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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若木华亭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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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从漫长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他终于明白那个打捞他出望思台净潭,带他到这里,困他在若木华庭中,并下不死咒予他,叫他求死不得的人是谁了——是何梦访。
何梦访真的恨惨了他。
也难怪,毕竟他杀了何梦访全家。
他完全是咎由自取。如果当年听赤子厄的话,暂退赤水,慢慢寻找到真相再出来为自己澄清就好了。
可是,他是魔神,一众神明费劲扒拉布局二十年,就是为了让他灰飞烟灭。成功在即,他能安然无恙地躲在赤水吗?
木柿也说了,那是一个逃不过的死局,他的结局横竖是死。
思量中,居狼扼住沈渊的手腕,举至头顶,死死压住在墙。他低下脑袋,深深地埋进沈渊的脖颈间,一股淡淡的木质馨香合着天地外清冷的雪气弥漫鼻腔。他在沈渊耳边低低地开口:“阿渊,我找了你好久——对不起,我来晚了,来晚了整整十七年——”
居狼?
汪盼?
这一刻,对他们的恨涌上心头,怎么也止不住,沈渊道:“滚。”
说罢,血咒发作,与腹中那物一同折磨着他。
血腥味冲上齿关,他拼命地下咽,最终,没流露出一丝血迹。
十七年浑浑噩噩,孤身一人,苦痛加身,看不到一根救命稻草,当时的执念早被消磨了。
如今若木华庭的禁锢消失,他好不容易出去找到一位画匠,让他去找典山。
虽然他没有直言告诉画匠他的身份,但在路上,他一定会知道。
那画匠清贫而孤傲,怀有才华,怎么甘心碾作尘泥,平凡一生?他也定会去找典山换他想要的富贵名利。
身中不死咒,可典山会有法子让沈渊解脱,就算没有,他也让画匠拿了消魔回来。
他就要得到解脱了,解脱之前再不想受到居狼汪盼的折辱。
沈渊默默地抽出被居狼压在墙上的双手,冷声道:“我不想看见你。你立马走。”
居狼没阻止,轻而易举地让他苍白的手臂滑出手中。
一会儿,他才伸手,一把将沈渊抱回来,双手搭上身上穿着的轻薄的青衣,缓缓脱下,褪至腰间。
看去,沈渊原本的这副身体,满背鞭伤。
时间太久,已然全部愈合,可疤是去不掉的。一道又一道的黑色深入皮肤,像道道挖掘后又被随意丢弃的沟壑。
居狼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嗡嗡直鸣,胸口像被钝锤敲击,咚咚咚……又闷又疼。
他缓缓站起身,指腹轻轻拂过那些伤疤。
那并不平滑。突然,他收手,从背后环抱住沈渊,“你……你居然没一处好的……”
沈渊转过身来,半身赤裸,抬眸与居狼对视,轻轻启唇,说道:“这都是拜你所赐,何必假惺惺。我说过,你给我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不是的。”居狼想解释:“你怪我,怪我把你囚禁三年……”
沈渊厉声喝道:“滚!!”
说罢,因情绪失控,吐出一口血来。
居狼见状,不想再刺激他,便转身离开。
……
早晨,沈渊在腹痛中醒来,但还好血咒已过。
他躺在被褥中想了很多事,他想世间无人能抵抗锦衣玉食的诱惑,付游大概已经带着典山来了。
前几天,气温降得很快,冻收得很急,但小雪依旧,如此一连下了几天,地面早早堆上了雪,厚实一层,放眼望去已是一片天地相连的苍茫景色。
雪满华庭,屋里被雪面反射进的光照得既清又透。
沈渊睡不实,闭眼只觉得眼前笼一层白光,也不单于积雪的原因而睡不好,更主要还是身体承受的痛。
他干脆撑起身子,想坐起,手臂一用力,腹部也跟着翻搅起来。
往常,他只要咬咬牙,就能不动声色地忍住,今日却像有人拿刀直攥他的内脏。
他疼到脱力,撑不住,整个人“咚”地跌回被褥中。
他忍疼忍到额头青筋突起。
爆竹声中一岁除。
今日除夕,从早上开始便在噼里啪啦地庆祝了。
忽地,爆竹声消失,天地归于一片静谧。
不多时,却听见远处有马踏浮土发出的踢踏声,蹄声迅急。
两队车马正肆无忌惮地奔驰而来。
肥马轻裘,一看就是某位显赫人家。
忽地又听到马的嘶鸣声,车队猝然停下。
典山身体突然往前一倾,他眉头微折,虽不动神色,眉间却有隐隐怒气显现。
付游眼疾手快,掀开轿子的帘布,向侍卫们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皇,这些百姓不管不顾,突然都朝一个方向走去。”侍卫略过付游,直接向典山回道:“幸亏马蹄收得快,不然就得踏死人。”
“还有这种事?”说着,典山掀开车帘一角,送目看去。
只见,一条由人构成的河流,正齐齐向一个方向进发,典山的两队车马就停在这人流中,傲然森立。
这些百姓,目光涣散,嘴里念念有词,重复念道:“请神北行请神北行……”
“看来有人比吾更早,下了盘大棋。”典山压低声音,这使他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加淳厚冰寒,像一杯冷得人牙齿发酸的冰水。
侍卫担心道:“皇,这些百姓恐怕全得……”
“恐怕什么?随他们去,九离少了他们,难道没人了?”典山不甚在意。
侍卫立马恭维:“九离地广人兴!”
“跟着那些人走。”典山轻轻勾起锋利的薄唇,令道:“找个好点的看台看戏,坐收渔翁利。”
付游大概懂典山与侍卫的谈话,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实情,只是什么叫:这些百姓恐怕全得?
全得什么?
他不敢贸然询问。
“轻重缓急不分。皇兄是魔神,此一事关乎全天下百姓。眼下,何须在意辞叶一隅之地的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百姓?”典山闭着眼,手指摩挲着自己虎口,“顾全大局为重啊——”
他的五官深刻而凌厉,薄唇噙笑,有点薄凉,眉毛毛流感重,面无表情也像蹙着眉。
付游与典山同坐,被典山的气势压制,拘谨得很。他打好腹稿,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付游先跟随人群去到沈渊的庭院。您看可以吗?”
“汝去?——”典山声线很低,阴沉沉的,也不知是同意不同意。
付游只端正坐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请罪道:“付游该死!”
典山道:“汝在说什么?汝帮吾找到了皇兄,赏还来不及,怎么会罚呢。”
虚惊一场。付游叠声道:“是是是……”
“沈渊一向将事情盘算得很好,更懂人心。”典山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双眼,他开口说:“皇兄叫汝去浔武,是早就料到汝肯定会去皇都找吾。”
典山是皇族,各种各样的人、事,屡见不鲜。他冷哼一声,缓缓睁眼,掀开马车华贵的帘子往外看,讽道:“披着文人的名头就可以掩饰内心的浅薄吗?不尽然。稍加诱惑,显露无遗。汝以为能扛住?只不过是没人诱惑罢了。过不了多久,恐怕连那点善心也无了。”
付游双手紧攥衣服,他听得懂典山话里话外的讥讽之意,只是舍不得身上那件锦衣华服。
车队行进一会儿,他才松开手,顺便抹平了褶皱。
……
“请神北行!请神北行!……”若木华庭外突然响起阵阵呐喊。
一整晚,容茸都呆愣在檐廊中,她对面前碟血淋淋的场面只感到些许恍惚,并无失去父母后,要死要活的悲痛。
“吱嘎——”
大门打开的声音把她从失魂荡魄中拉了回来。
见沈渊就着斑驳血衣走出来。
大雪纷飞,他披着雪华,晶莹银发,宛如白玉。
可到底是虐杀了自己父母的人,容茸不想与他靠太近,正想逃开,却听他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容茸不再逃避他,既战战兢兢,又奇怪他的声音怎么会如此温柔细腻,隽永空灵?不太像流传中说的,是流放至此,看守坟冢的恶人。
“我知道,事已发生,伤害已成,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不足弥补。”沈渊四顾而望,最终目光停在了若木之上。
他凝望着若木,眼泪腌红了眼眶。似在交代身后事,叮嘱到容茸:“以后,你就好生在这间庭院住下,里面东西看不顺眼了就扔了。”
容茸注视着沈渊,他的银丝十分纯洁,那双澄澈得能映下自己的眸子震撼得犯了呆滞。
她没多想,便颔首答应下来。
等容茸回过神来,忽地想到居狼。
居狼脸很僵巴,可昨天等待糖炒栗子出锅时,他那略带焦急又雀跃的小踱步,她是看在眼里的。她问:“那个板着脸的哥哥呢?”
沈渊停下脚步,但一听居狼的名字就冷下脸,没有回答,继续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