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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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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南荷的天气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昨日还洒下些微暖意,今晨便又翻脸无情。
微风拂过街边略显萧索的树梢,尚未完全苏醒的枝条随风摇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阳光稀薄,勉强穿透云层,在枝桠间偶尔闪现的、那一点点竭力冒头的翠绿新芽上跳跃,一闪一闪,亮得有些刺眼,又有些可怜,像是在责备春天未曾提前打声招呼便悄悄来临。
晨间的白霜仍顽固地覆在背阴的草叶、瓦楞和自行车座上,给空气注入丝丝缕缕钻入骨髓的冷意,路上行人不得不再次裹紧本以为可以卸下的冬衣,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校园里,冬日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花坛边缘,在人们不经意的角落,生命已然开始悄无声息地突围,几株嫩绿的、怯生生的草芽从砖缝、从枯败的旧根旁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个依旧寒冷的世界。
在一棵不知何时被砍去、只留下矮矮一截、截面粗糙的木桩旁,竟孤零零地立着一株蒲公英,纤细的茎秆托着那个毛茸茸的、尚未成熟的白色绒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颤颤巍巍,却固执地没有被吹散。
它或许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许,仅仅只是怀揣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执念,继续做着冬天的梦,旁边,几片心形的三叶草微微颔首,墨绿的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仿佛在回应风的问候。
不远处,一株矮小的、不知名的植物,在背阴的墙根下,竟然开出了一朵极其微小的、五瓣的、鹅黄色小花,它藏在阴影里,色泽却鲜亮夺目,像个偷偷绽放的秘密。
春意在以最卑微又最顽强的方式渗入,然而,高三教学楼里的空气,却似乎与这悄然的生机隔绝,这里,只有倒计时,只有试卷,只有无声的焦虑在弥漫。
在被学校克扣掉不知道多少个休息日之后,校领导们终于网开一面,宣布这周休息时间正常。
“祈祈,周六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呀?”方笙收拾好书包,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朝温祈问道,她背后站着洛长安,单手拎着自己的书包,闻言看过来,点点头,“就是文化宫后面的那个图书馆,二楼有一层自习室,刷我们学校的学生卡就可以进去。”
“好啊,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在家。”温祈想了想,上周杨枕书跟着学校去研学旅行,还没回来,自己在哪都是学。“什么时间呀?”她问。
“下午吧,早上太冷了,我怕起不来。”方笙还特地做出一个打冷颤的动作。
“我看一年四季你都很难起得来。”洛长安不知何时接过方笙的背包,转身小声嘟囔着。
方笙闻言追上去,边撸起袖子作势要好好教训他,边喊道:“假期不就是用来休息的吗,平时早起上学已经很辛苦了懂不懂!”
温祈看着两人打打闹闹出了教室,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人真是的,她转头,看见已经收拾好书的陈知路。
“你......”她想问问他去不去。
陈知路说:“我也去。”
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六正午,阳光勉强挤出云层,懒洋洋地照着周末略显空荡的校园,温祈看着桌上的闹钟,才12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打算去门口超市买些水带着。
然而,她刚走出家门口,就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个上次只匆匆一面,却如噩梦般缠绕她好几天的身影,她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再次出现。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背微微佝偻着,正不安地在她家楼下踱步,时而抬头看看门牌,时而搓着手,朝着紧闭的房门张望。
听到脚步声,男人猛地转过头,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拧回了九年前。
温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站在原地,明明已经开春,指尖却冰凉得失去知觉。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比上次记忆里苍老、憔悴、陌生了太多,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骤然亮起的光芒里,还残存着一丝她拼命想忘却的熟悉感。
“小……小祈?”温舟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不确定和一种卑微的试探,他上前两步,又有些胆怯地停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上次匆匆忙忙的,也没来得及说说话,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温祈没有说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见父亲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早就平静了,接受了,遗忘了,可当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带着一身风霜和落魄的气息,她才发现,那些被强行压入心底的情绪——委屈、怨恨、被抛弃的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期待,这些从未消失,只是沉睡。
此刻,它们被粗暴地唤醒,翻滚咆哮,几乎要将她吞没。
林芳听到动静开了门,看到门口的景象,脸色也是一白,下意识地将温祈往身后拉了拉,声音紧绷:“温舟?你还来干什么?我记得上次跟你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温舟看着前妻防备的姿态和女儿冰冷陌生的眼神,脸上的局促和希冀一点点垮塌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窘迫和灰败。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哑声开口:“芳......林芳,小祈,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我听说小祈快高考了……”
“不需要你看。”林芳打断他,语气冷硬,“我们过得很好。”
“我知道,我知道……”温舟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我后来过得也不好,那个女人……钱也……” 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却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温祈从母亲身后走出来,挺直了脊背。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落魄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眼睛里流露出的乞求,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疼,却奇异般地渐渐平静下来。
“爸。”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称呼吐出来,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温舟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那你看到了,我很好。”温祈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如果你需要钱,直接说。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和妈妈能力范围内,可以帮你一次。但只有一次。”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温舟眼里刚刚燃起的火苗,他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
“然后,请你离开,不要再来了。”温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生活里,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句话,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所谓父爱的卑微幻想。
她转过身,不再看温舟瞬间崩塌的表情,拉起母亲的手:“妈,我们进去吧。”
就在这时,却听到温舟的声音:“爸爸是真心悔过,想用后半辈子好好补偿你和妈妈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吗?”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你看这些年,你们俩都是孤零零的,我们毕竟是一家人,继续在一起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一家人?呵”温祈收回开门的手,转身盯住温舟,眼神冷如冰窟,一字一句地反问道:“一家人你就可以足足九年没有联系过我们,一家人这些年来没有支付过我一分赡养费,你嘴里的一家人,还真是白捡的便宜。”
“那是因为你妈妈带你离开时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我找不到你们,这也不是我的错。”
“那现在怎么找到的?”温祈打断他的解释,不客气地问。
“那是......”温舟的声音突然小了起来,“是我......”
温祈接过他的话,替他回答道:“因为我和我妈每年都回老家上香,你明明去打听那里的人就可以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她擦过眼泪,继续说道:“可是你没有,你娶了别人,还生了心心念念的儿子!直到现在,你过得不好才会想起我们!”
“那我问你,我们是一家人,那个孩子怎么办,他今年才七岁,你是要我妈妈帮你照顾他?”温祈嗤笑道,“多好的美事,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事情吧?”
她没再纠缠,转身打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个佝偻的身影和九年的恩怨纠葛,一同隔绝在外。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你再仔细想想,反正我现在知道了你们的住处,也安心了,等有时间我再来看你们。”温舟在门外喊道。
门内,林芳紧紧抱住女儿,肩膀微微颤抖,温祈回抱住母亲,脸埋在母亲肩头,身体冰冷,却没有眼泪,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竟然没有,原来真正的绝望和了断,是流不出眼泪的。
“小祈别怕,你安心考试,一切有妈妈在呢。”林芳稳定了一下情绪,看着温祈说。
“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住的地方了,要是三天两头打扰我们怎么办?”温祈急忙追问。
“那......”林芳无奈地看着窗外,“也没什么办法,等你上大学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温祈想到某个人,自己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那他呢,祖祖辈辈都在南荷,父母亲已经给他铺好了未来的路,他说过没有很多选择的权力,他真的愿意离开南荷吗?
时钟已经转过一点,林芳出门上班,温祈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突然沉沉的天色,许久,拿起手机,在他们四人刚建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祈:抱歉啊大家,我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下午就不去图书馆了。
没多久,群里就有人回复:
笙笙不息:啊,祈祈,要不要紧呀?吃药了吗?要不我去看看你?
长安花:是啊是啊,我们去图书馆顺路去瞧瞧你。
她很快回复道:
祈:没什么事情,大家不用来了,我休息会就好。
信息发出去,她没有再看手机,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大家这些事情。
手机很快震动。
C:你没事吧?
不是在群里问的,是私信。
祈: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人真的会变,也会走散。
祈:即使是血缘也不能保证什么。
C:嗯。
C:他又来找你了?
温祈愣了一下,没想到陈知路如此敏锐。
祈:就在刚刚,他就是……想回来,寻求原谅,或者别的什么,但我拒绝了。
C:做你想做的,别为不值得的人犹豫。
祈:我知道。但是……
温祈放下手机。她想到那个晚上,他们约定考同一个城市。不过现在,自己可能要失信了,她没法留在南荷。
祈:没什么。就是怕他知道我家地址后三天两头来骚扰我们。不过也不会太长时间,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然后……
她没敢打出下面的字,南荷承载了她太多不愉快的记忆,父亲的抛弃,母亲的艰辛,还有那些青春期隐秘的伤痛,离开,对她来说,不仅是追求更好的未来,更是一场彻底的逃离和新生,但对于陈知路不是这样,她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手机那端沉默了片刻,他懂她的欲言又止,也懂那些她未说出口的艰难选择。
然后,陈知路的回复跳了出来。
C:嗯,做你想做的。
C: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像黑暗中蓦然点亮的一小簇火苗,微弱,却瞬间驱散了温祈周遭的寒意,烫得她心尖发颤。
所有的委屈、冰冷、决绝,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她紧紧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发白白,眼眶终于后知后觉地湿润了。
然而,温祈不知道的是,屏幕的另一端,陈知路打出“我们一起”这四个字时,心情是多么复杂,手指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连手机都差点握不住。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照亮眼前一片狼藉的试卷和草稿纸,上面布满红色的叉和混乱的修改痕迹。
最新的模考排名贴在桌角,他的名字依然在中下游徘徊,与温祈的名字隔着遥远的、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知道温祈的实力,也知道南荷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应该飞往更广阔的天空,去最好的城市,读最好的大学,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那是她应得的。
而他呢?
高一高二浑浑噩噩,两年时间,足以杀死一个少年所有的骄傲和可能。
尽管这半年他拼了命地追赶,尽管有温祈不遗余力的帮助,但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时间的欠账是残酷的,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考到哪里,是否有能力去往她想去的远方。
更大的可能是,他会被困在南荷,或者本省某个普通的大学,重复着父辈期望的、却并非自己渴望的人生轨迹。
脱口而出的“我们一起”是他心里最真诚的愿望,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很可能只是一句无法兑现的虚妄诺言。
他不能耽误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悄然破土,疯狂生长。
他想起她讲题时专注明亮的眼睛,想起她递来笔记时温和的笑容,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自己疲惫状态的担忧……她那么干净,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晦暗迷茫的青春。
可他这片泥沼,怎么能奢望留住光?又怎么能让光,因为他的羁绊而犹豫,而停留,甚至可能蒙尘?
陈知路关掉手机屏幕,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台灯的光从他指缝漏出,照亮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月,不知何时,细密的、冰冷的雪籽开始敲打玻璃窗,渐渐变得绵密。
南荷的三月,竟在这个黄昏,下起了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街道、屋顶、那株倔强的蒲公英和那朵鹅黄色的小花。纯洁的白色掩盖了泥土、枯枝和一切不堪,世界仿佛瞬间变得干净、空旷,却也冰冷、寂寥。
“下雪了洛长安,你快看!”方笙此时刚走出图书馆,看见地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碎星,激动地急忙伸手去接,还冲着身后慢悠悠走着的洛长安喊道。
“我说姑奶奶,你别一惊一乍的,刚做完两张模拟卷,我现在头昏脑胀的。”洛长安一手拿着两人的书包,另一只手装作捂住耳朵的样子。
“真是没想到,都进入春天了,竟然还会下雪,真漂亮!”方笙抬头看着雪花飘落的方向,眼睛一闪一闪的。
洛长安走近,替她拂去发梢上的雪粒,顺便整理一下帽子,笑着说:“是啊,还是多年难得的大雪,算不算是你假期努力学习的奖励?”
两个人结伴走在已经铺上一层白色绒毯的街道上,路边的商铺门口都是因为下雪而开始嬉笑打闹的孩童。
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像某种隐喻,覆盖了刚刚冒头的春意,也覆盖了少年心头那刚刚燃起,却不得不亲手掐灭的微弱星火。
他终究是走不出这片困住他的大雪,也不能让这场雪再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