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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新年快乐 ...

  •   开学的喧哗如同潮水,漫过南荷一中沉寂了一冬的校园。

      校门口熙熙攘攘,穿着臃肿冬装的学生们像一群归巢的鸟雀,带着年节未褪的慵懒和重返樊笼的亢奋,叽叽喳喳地涌进教学楼。
      空气里弥漫着寒霜的凛冽、新书本的油墨香,还有从食堂方向飘来的、勾人食欲的早餐气味。

      “新年好啊崔胖子!你这体型很对得起年夜饭!”
      “去你的!作业借我抄抄,江湖救急!”
      “《行舟》新刊看了没?那封面漂亮极了,我排了半小时队才抢到!”
      “别提了,我妈把我所有闲书都锁了,说高考完再刑满释放……”

      嬉笑怒骂,生机勃勃,暂时冲淡了校门上方那条“距高考128天”的鲜红横幅带来的压迫感。

      温祈走进八班时,暖气混合着几十号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双眸,视野朦胧中,教室简直像一幅莫奈的印象派画作——

      移动的人影,斑斓的冬衣,方笙挥舞着一大袋糖果像举着胜利的旗帜,洛长安上蹿下跳如同脱缰的哈士奇,声音也是模糊的、饱胀的,嗡嗡地填满耳廓。

      她走到第一排那个位置,自从年前调完座位后,就在没动过。

      阳光慷慨地铺满了大半个桌面,光柱里,尘埃在旋转飞扬,她拿出纸巾,仔细擦拭隔了一个寒假落下的薄灰,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摆好笔袋,把接满水的蓝色陶瓷杯放在桌子上,还有一摞边缘被翻得微卷的笔记,然后坐直,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旁边注释的笔迹熟悉,却读不进去。

      耳朵背叛了眼睛,自动捕捉着后门方向的每一点动静:脚步声,说笑声,拉链声……不是他。那些声音都不是他,心里那根弦,随着每一次辨认落空,悄悄绷紧一分。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必如此紧张。寒假里,他们偶尔还有微信联系,虽然话题大多围绕作业和零散的题目,但至少知道他一切都好。

      可隔着屏幕的文字,终究抵不过真实存在的确认。她需要看见他走进教室,坐在她身后,呼吸可闻的距离,才能将心底某个角落的空缺填满。

      早读预备铃尖锐地划破喧嚣时,后门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夹杂着洛长安标志性的大嗓门:“哟!路哥!新年好啊,没想到你新的一年还是压轴出场啊!”

      “新年快乐,滚蛋。”微哑的男声夹着笑,和那些男生插科打诨起来。

      温祈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她没有回头,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掠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室外空气特有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与她周遭暖烘烘的、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上,窸窸窣窣的整理,然后,是落座时轻微的重量感。

      一直悬着的心,悄无声息地归位,像远航的船,终于感知到锚链触底的踏实,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在她背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像蝴蝶翅膀轻拂,旋即移开。

      班主任孙靖抱着一摞新学期的计划表红光满面地走进来,用力拍了几下巴掌:“安静!都回座位!年过完了,心该收回来了!”

      教室里迅速归位,但气氛依旧松快。孙靖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明显圆润了的脸庞上停留,笑道:“看来大家年过得不错。新年新气象,先送大家一句祝福——顺颂时祺,秋绥冬禧!希望你们接下来这半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最终收获一个好结果!”

      “谢谢老孙!”底下有人喊,引来一片笑声和附和,师生同窗之间因假期产生的微小陌生感,在这轻松的互动里悄然消融。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孙靖转身,拿起板擦,在黑板上那个巨大的“128”覆过,随后拿起红色粉笔,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在那个位置,用更大的力道,写下新的数字——“127”。

      鲜红,刺目,不容置疑。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嬉笑、轻松,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抽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在为这无声的警示配音。

      “看见了吗?127天!”孙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打满算,四个月零几天!这就是你们高中时代最后的日子,是你们人生第一个重要分水岭前的最后冲刺!假期结束了,懒散结束了,从今天起,你们脑子里,心里,只能有一件事——高考!”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一张张骤然改变的神情,或是肃穆,或是茫然的脸:“当然,新年要有新目标,新拼劲。我不要求每个人都突飞猛进,但我要看到每个人,都比上学期更努力,更专注,更对得起自己!八班也许不是成绩最拔尖的,但八班的斗志,不能输给任何人!有没有信心?”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回应。
      “都没吃饱吗?大点声!有没有信心?”
      “有!” 声音陡然炸开,整齐,洪亮,带着被点燃的、破釜沉舟般的炽热,在教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这声“有”,像一道分水岭,正式宣告了高三下学期——这场漫长战役最后、也最惨烈阶段的开始。

      温祈在喊出那声“有”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余光向后瞥去,陈知路嘴唇翕动,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被点燃的激昂,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凝重的沉默他盯着黑板上那个鲜红的“127”,眼神,复杂,有决心,有压力,还有一丝温祈看不懂的疲惫。

      “当然,老师也不会要求你们非得用这段时间拼命,成为将来津津乐道的人中龙凤,毕竟这几个月,也是你们最后的高中时光,单纯懵懂,但又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孙靖话锋一转,“几个月后,你们或许将会一个人踏上陌生的旅程,那些熟悉的朋友,亲人,或许不能够随行左右,所以希望你们珍惜最后的时光,不单单是为前途,更是为不负青春,不虚此行。

      早读课在一种压抑与亢奋交织的怪异氛围中进行,读书声依旧琅琅,却失去了以往的清越,多了几分沉闷的重量,仿佛每个字都沾上了倒计时的铁锈味。

      温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文言字句刻进脑子里,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后,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课间,喧嚣再起。方笙像只快乐的粉蝶扑到温祈桌边,塞给她一把包装精美的进口糖果:“阿祈阿祈,这个最好吃!新年要甜甜蜜蜜,好运加倍!”她声音清脆,带着毫无阴霾的欢快。

      温祈笑着接过,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糖纸:“谢谢笙笙。你也是,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方笙凑近,压低声音,眼睛狡黠地眨了眨,“不过我看某些人可未必快乐哦,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她意有所指地朝温祈身后努了努嘴。

      温祈心领神会,正想说点什么,洛长安已经晃悠过来,极其自然地从方笙手里顺走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含糊道:“路哥,过年没出去玩?脸色怎么像被作业吸干了阳气?是不是又被陈叔关家里搞特训了?”

      陈知路笑骂着推开他,眼角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那笑意也未达眼底:“接受再教育呗,你以为谁都像你,过年还能满世界撒欢?”

      “我那是劳逸结合!”洛长安振振有词,又转向温祈,“是吧温祈?你也得说说他,这还没正式开战呢,就把自己搞得像被轮虐了八百遍似的。

      温祈剥开一颗糖,甜意在舌尖化开,她转过身,将假期里针对陈知路薄弱环节重新整理、补充了大量例题和思路注释的数学笔记递过去,笔记厚重,字迹工整清晰,是她平时最喜欢用的手写瘦金体:“这个,有空看看。”

      “假期我按模块和题型重新整理了一下,”她语气尽量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例题的解题步骤和易错点都用红笔标了,拓展思路在蓝框里,应该比零散地看题效率高些。”

      陈知路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指尖划过光滑坚韧的封皮,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

      那双总是蕴着散漫或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于她的用心程度,感激她的倾囊相授,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甸甸的负担感。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一本详尽到几乎可以当教参的笔记,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心血,最终,所有情绪沉淀下来,汇成一个很淡、但足够真实的微笑:“谢谢。太费心了。”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有重量。

      “顺手的事。”温祈摇摇头,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嗯。”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些用红蓝两色笔细心勾勒、条分缕析的知识网络上,久久没有移开。

      阳光照在纸页上,将那些娟秀的字迹映得清晰,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字迹,看见她假期里伏案疾书的身影,看见灯光下她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这份心意,厚重得让他胸口发胀,也让他肩头的无形压力又沉了几分。

      “你……”温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昨晚没睡好?看你有点累,脸色……不太好。。”

      陈知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刚才更随意、也更显得刻意的轻松笑容:“还好,昨晚做了套理综,难度不小,琢磨得久了点,睡得晚了。” 他试图用谈论题目来转移焦点。

      “别熬太晚,效率更重要。”她轻声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效率更重要。长期透支,身体会垮的,反而得不偿失。”

      “知道知道,温老师教导得是。”陈知路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里带上点熟悉的、插科打诨的味道,他顺手拿起刚刚方笙放在温祈桌上的糖,含进嘴里。

      那样子有点孩子气的赖皮和可爱,掩盖了他眉眼间的倦色,温祈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和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冲散。

      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心底那点不安就越是清晰。

      开学第一周,学校这台庞大的机器便以最高速运转起来,将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卷挟着向前狂奔,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主科几乎每天轮番轰炸,连原本珍贵的体育课、音乐课,也常常被各科老师以“自愿自习”或“临时代课”的名义征用。

      试卷雪片般飞来,白花花的,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涩气味,很快在桌角堆起小山。老师的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的连珠炮,板书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纷纷扬扬,美丽但实在破碎。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无声,却惊心动魄。“120”、“118”、“115”……每一个被擦去、重新写上的更小数字,都像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敲在日渐脆弱紧绷的神经上。

      教室后墙贴上了崭新的、更大的成绩趋势图,每个人名字后面的那条或陡峭上扬、或平稳延伸、或曲折波动的折线,公开记录着每一次模拟考的荣辱起伏,成为同辈间无声却激烈的较量和自我审视时避无可避的酷刑。

      在这种高压下,陈知路的状态,清晰地落在温祈眼中,他确实在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拼命,课间很少再参与男生们的打闹,大多时候眉头紧锁地对着单词本或错题集。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他眼底日益浓重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晕染在日渐苍白的皮肤上,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过度消耗的鲜明印记。

      他的身形似乎比寒假前更清瘦了些,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更让温祈揪心的是,他精神集中的时间似乎在变短,偶尔在她给他讲题时,他的眼神会突然涣散,焦距不知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黑板角落那个鲜红的数字。

      甚至有一次,她正讲到一道物理压轴题的关键步骤,侧头想确认他是否跟上,却见他头一点一点,竟就那样支着手臂,手掌抵着额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柔和地铺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心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连沉睡的梦境都不甚安稳。

      温祈清润的讲解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平日散漫或强撑的伪装、只剩下纯粹而深重的倦怠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酸涩发胀,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和无力感。

      在这一刻仿佛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轻浅的呼吸,和阳光里浮动的微尘。

      她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停下笔,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目光流连在他疲惫的睡颜上。

      陈知路眼睫颤动,猛地惊醒,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和尚未消退的红血丝,他迅速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抱歉抱歉,昨晚弄一套卷子,没注意时间,睡晚了。” 语气里带着懊恼和歉疚。

      “没事。”温祈摇摇头,语气温和,“我们继续。” 她拿起笔,耐心地将刚才的思路又从头梳理一遍,语速放得更慢,更清晰。

      陈知路强迫自己将所有涣散的注意力收拢,像逆水行舟般,艰难地跟着她清晰流畅的思路,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大脑的滞涩和沉重,像生锈许久、勉强转动的齿轮,每一个思维环节的推进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与那种举步维艰的挫败感搏斗。

      而温祈的思路却如此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目标明确,路径清晰,轻盈地奔向既定的答案。

      这种认知层面、思维效率上直观而残酷的差距,在此刻他极度疲惫和脆弱的状态下,被放大到无以复加,变得格外刺眼,格外令人感到一种深切的、冰冷的绝望。

      他看着她因为讲题而俯身低垂,高领毛衣微扯,露出白皙光洁的脖颈,黑色圆珠笔在指尖跳跃,她的身后光芒万丈。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阳光温煦的早晨,停在这张堆满试卷却依然留有她气息的课桌旁,停在她身边这片让人贪恋的、宁静包容且有温度的小小世界里。

      没有倒计时,没有高考,没有父亲沉甸甸的期望和失望,没有自己无论怎么追赶都仿佛遥不可及的未来,也没有没有那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现实。

      上课铃声尖锐而准时地响起,像一把无情的利斧,骤然斩断了这偷来的、静谧到不真实的片刻。周围的声浪轰然涌入,瞬间填满每一寸空气,黑板上鲜红的“98”如同烙铁般刺入眼帘,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散发着无声却磅礴的压力。

      现实冰冷、坚硬、高效运转,不留丝毫情面,也不允许任何软弱的沉溺。

      黑色高三的下半场,时间看似过去近半,但那阵厚重压抑、令人窒息的乌云,从未从南荷一中的上空散去,更未曾从每个高三学子的心头移开。

      它笼罩着空旷的操场,笼罩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笼罩着每一间弥漫着咖啡与汗味的教室,也沉沉地压在少年少女们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有人在这乌云下奋力奔跑,目光坚定;有人跌跌撞撞,咬牙坚持;而有人,则已经感到呼吸日益艰难,脚下的路模糊不清,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踩着刀刃。

      陈知路知道,自己或许正滑向最后一种,他看着温祈熟练地收拾起方才讲解用的草稿纸和笔记,动作有条不紊,周身散发着一种稳定而从容的气场。

      那是他曾经拥有过,又亲手丢弃,如今拼命想追回,却发现已遥不可及的东西。

      窗外的银杏树,历经严冬,枝头那些棕红色的芽苞似乎又鼓胀、长大了一点点,在早春依旧料峭的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沉默地积蓄力量,等待着破芽而出、舒展新绿的那一天。

      而教室里,有人也在等待,等待一场或许可能、或许无望的蜕变;或者,等待一场早已注定、却仍在负隅顽抗的、无声的溃败。

      他捏紧了手里的糖,糖纸发出细微的脆响。

      新年快乐的祝福犹在耳边,但他们都知道,属于他们的、真正快乐的新年,或许早已随着旧岁的爆竹声,一同碎落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冬天了,而春天,还在遥远的路途上,步履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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