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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放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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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刮过南荷的街巷,卷起零星未化的残雪,寒假已过去大半,年关将近,空气里浮动着鞭炮碎屑和炊烟混合的、独属于岁末的气味。
午后,温祈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杨枕书并肩走在去文化宫的路上,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清亮的眼睛。
“企鹅姐姐,你说毕业班的老师会不会太狠了?”杨枕书踩着一块松动的砖石,声音闷在围巾里,“你们寒假作业数量比假期天数还多,还有那本《高考必刷题》,我翻了两页就头疼。”
温祈笑了笑,伸手帮她整理歪掉的围巾:“高三嘛,最后半年了,都是这样的,忍忍就过去了。”
“也是。”杨枕书叹了口气,随即道,“不过今天能出来打球,我已经很知足啦!我妈不知道从哪看的,假期都是在弯道超车,都不怎么让我出来玩。”
“你还用得着超车啊,这次期末考试后,你的名字都传到高三了,我去办公室的时候都听到那几个一班老师在讨论:高一出来一匹黑马,看着悄无声息,期末考试一下子跃进全校第二。”温祈笑着说。
“幸运而已啦!”杨枕书摆了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突然变小,细到被风吹散,“因为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嗯?”温祈没听见她后面说的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放进口袋,两人一左一右走着。
文化宫在年关前显得格外冷清,门前的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羽毛球馆里暖气开得不足,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两人简单热身,开始对打,羽毛球在球网两侧来回穿梭,拍面击球的脆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打了约莫半小时,温祈感觉身上出了层薄汗,便提议休息一会儿。
“我去买水。”她说着,放下球拍往外走。
文化宫的小卖部在另一栋楼的一层,温祈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穿过院子,推开玻璃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买好两瓶矿泉水,她抱着往回走,路过那片光秃秃的槐树林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冬天里的槐树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而在最粗壮的那棵树下,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知路背靠着树干,侧对着小径的方向,天气渐冷,他套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灰蒙蒙的冬日下午格外刺眼。
他微微仰着头,对着天空吐出一口烟雾,淡青色的烟圈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升腾、变形、最终消散,他的神情很专注,又很空茫,像是透过那缕烟雾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温祈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手里的矿泉水瓶传来冰凉的触感,指尖却开始发烫,她想起他曾经递给她烟盒时说过的话,想起那句“我尽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进一片冰凉的湖底。
就在这时,树下另一个人动了动。温祈这才注意到,陈知路身边还站着个男生,那人穿着褐色羽绒服,头发剃得很短,侧脸线条硬朗,正低头摆弄着手机。
男生突然笑了声,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盒,又递了一支给陈知路:“路哥,再来一根?”
陈知路没立刻接,他盯着那支递到面前的烟,看了几秒钟,然后准备伸出手。
“陈知路。”
温祈的声音不大,像是有些试探,还有些不确定,但在寂静的冬日树林里,清晰得像冰面开裂的第一道纹路。
陈知路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见温祈站在几步之外,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杨枕书送的白色围巾,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背后的雪地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两人对立。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风卷起细雪,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身边的男生也转过头,目光在温祈脸上扫了扫,又看看陈知路,看着两人的气氛,咧嘴笑了:“哟,这谁啊路哥?不介绍一下?”
“同学。”陈知路没说其他的,他迅速将手里那支烟掐灭,烟蒂攥进掌心,动作有些仓促,给男生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
然后他朝温祈走了过去,带着她走出槐树林,他声音比平时低哑:“你怎么在这儿?”
温祈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刚刚夹着烟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被空气冻得微红。
“他是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发小,周锐。”陈知路简短地介绍,又补充了一句,“小时候住一个大院的,后来搬走了,过年回来看看。”
正巧这时候,周锐也跟着他们走了出来,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路哥,这姑娘谁啊?管得挺宽。”
陈知路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温祈看着这一切,陈知路脸上那抹来不及收起的烦躁,她又转头看见周锐戏谑的眼神,想到刚才地上那几枚散落的烟蒂,胸口那团冰冷的东西突然烧了起来,变成灼人的火。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多日未见的欣喜只剩下慌乱,转身准备离开。
“温祈!”陈知路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难得的慌乱。
她没停,脚步越来越快,雪地湿滑,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很快又稳住,继续往前走。
手腕突然被抓住。
陈知路追了上来,他的手很凉,带着室外空气的寒意,力道却很大,牢牢箍住她的手腕。
“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很近,气息扑在她耳边。
温祈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她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但眼神依旧倔强:“解释?”她嗤笑一声,“解释什么?是解释你之前那些话都是在骗我?还是向你发小解释我为什么管的宽?”
“烟是他给的。”陈知路急急地说,“他非要递,我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温祈打断他,声音在颤抖,“陈知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拒绝了?拒绝抽烟很难吗?拒绝一个明知不对的事情很难吗?”
“还是说,我错了?”温祈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是你的自由,我不该介入。”
“不是!”陈知路张了张嘴,却难再发出其他声音,看着她眼眶通红,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你说过你会戒。”温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望,“你说过你尽量,陈知路,我信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判决。
陈知路的脸白了,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其实真的在努力,想说他只是今天心情特别糟,特别特别糟......
但温祈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追。
周锐慢悠悠地晃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咋了路哥?小女朋友生气了?”
陈知路挥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她只是我同学,别乱说。”
周锐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行,同学。一根烟而已,小姑娘家家就是爱较真,哄哄得了......你之前那几个也不见得这样管你。”
她什么能跟她们比,她性子软,说话温声细语,平时也没吵过架,不过这次,他看着刚刚温祈站的位置,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这次应该哄不好了。
“你走吧,我一个人静静。”陈知路摆了摆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锐盯着他看了两秒,耸耸肩,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槐树下只剩下陈知路一个人,他缓缓蹲下身,烟草味和凌冽的松雪味混杂着,钻进鼻腔,他突然觉得恶心。
文化宫在年关前显得格外冷清,羽毛球馆里暖气开得不足,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然而,从温祈买水回来之后,场上的节奏就全乱了。
“姐,你又打歪了!”杨枕书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羽毛球,奇怪地看着网对面的人,“怎么出去一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温祈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球拍垂在身侧,她像是没听见杨枕书的话,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却又像透过那片空气,看到了别的什么。
“抱歉。”她低声说,“我有点走神。”
“没事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杨枕书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完。
温祈没有拒绝,她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烦躁的火。
两人重新开球。
这一次,温祈试图集中注意力。她盯着杨枕书抛起的球,计算着落点,挥拍,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羽毛球擦着拍框边缘飞出去,落在界外很远的地方。
“算了,不打了。”温祈放下球拍,走到长椅边坐下。
杨枕书跟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场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其他场地的击球声隐约传来。
“是因为你那个班长?”杨枕书轻声问,平时温祈很少因为别人的事情露出明显的情绪,这段时间也就跟陈知路接触的多。
温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矿泉水瓶的冰凉触感,视线逐渐模糊,像是树下的烟飘到了眼前。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就是我努力想把他引到我认为的路上,但是我好像错了,”温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颤抖,“对他来说,我做的这些会不会是负担?”
杨枕书安静地听着。
“企鹅姐姐,”杨枕书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选择着措辞,“那他有说让你不要再管他了吗?或者说,现在的生活状态,他开心吗?”
温祈转过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杨枕书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越是在意的人面前,越容易暴露自己的脆弱和不堪,所以他可能在你面前会藏起真实的自己,不想让你担心。”
“况且,我看你那班长进步挺大的不是嘛,你的那些努力不是负担,也许他也更愿意看到自己的变化,不过嘛......”
“追上一个人是很难的,”杨枕书低下头,“从小到大,虽然妈妈经常不在家,但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帮着我,看着我,遇到什么困难总是及时地出现。”
“你是说,他从前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所以他会有些抗拒?”温祈张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
“或许他是心甘情愿地想做出改变,也说不定呢。”杨枕书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我们班有个男生转学了,这次期末考,是他在南荷一中最后一次考试,所以我想努力,想把名字和他的名字排在一起。”
“但是企鹅姐姐,真的好累啊。”但杨枕书又扬起笑脸,“本来我就不是你们这样聪明的人,付出再多的努力,我也心甘情愿。没想到很幸运实现了,这样就够啦。”
温祈沉默了,不难猜出她口中的人是谁,那个男生从进入南荷一中就长期霸榜年级第一,只是听说下学期他就要转学离开了。
怪不得杨枕书这次考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围着自己问题,甚至都拿来一些奥数压轴题,在学校自习室待到熄灯,甚至有好几次都出校门了,还没看到她的影子。
场馆高高的窗户透进冬日下午惨白的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时间碎片。
温祈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的妹妹怎么会不聪明,你以为谁都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一下子考到年级第二啊,”她驱散了一些阴翳,拍拍女孩的脑袋“傻不傻?”
看着面前的女孩,她想起陈知路这一个月来的改变,深夜发来的数学题和写满草稿纸的演算,他也会咬着牙说‘我再试试’。
也想起刚才在槐树下,他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和他伸手去掐烟时仓促的动作。
或许,他也想要变好一些。
她希望他走出迷雾,希望他找回曾经的光芒。可每次她觉得他快要走出来时,又总会有新的证据提醒她,你看,他还是那个样子。
杨枕书看着她叹了口气,轻轻靠在她肩膀上,“姐,你得给他,也给自己喘口气儿呀。”
温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场馆另一头,几个中学生正在激烈地对打,羽毛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击球声清脆响亮。
那些声音明明很近,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她在心里问自己:我期待的究竟是什么呢?
期待陈知路一夜之间变回高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期待他从此再也不犯错?期待他按照她设想的路,坦荡地走向光明的未来?
这好像有点太贪心了。
“阿书,”温祈轻声说,“谢谢你。”
杨枕书笑了:“谢什么呀。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感受而已。”
“不,”温祈摇摇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暂,不过下午四点,暮色就已经开始浸染天空。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文化宫,回家的路上,温祈一直很安静,杨枕书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看她的侧脸。
走到家门口时,温祈忽然说:“阿书,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杨枕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那你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温祈目送她的身影消失,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春联。
走过两个街区,她在路边凉亭里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因为刚刚打羽毛球的时候开了静音,所以她也没察觉到有人发信息。
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1”,她点开。
C:对不起
是在自己转身走的时候发的,只有三个字,甚至没有来得及打出标点符号。
温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回复:
祈:刚到家。
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才回复信息,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下午有些过界的情绪,所以干脆装成才回家拿到手机的样子。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凉亭外那片竹林,在冬天里也是郁郁葱葱。
手机震动了一下。
C:对不起。
温祈看着那重复的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祈:抱歉,下午是我反应太过。
C:抱歉,下午是我不好。
刚点发送,几乎是同时,对面的信息也发过来,
过了几秒,对方又补了一句:
C:不是你的问题,错在我。
温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她能感觉到那短短几个字里压抑的情绪,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却无声。
祈:那这次,是为什么?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一次,等了很久。
久到温祈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她点开。
C:我差的太多了。
C:能再陪你走一段路已是万幸,何谈别的什么呢。
C:虽然这次考的还行,但毕竟是侥幸,可是下次呢?
C:我自己什么样我早就知道,我怕在我身上,你浪费太多时间。
温祈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要透过屏幕,亲眼看到那个人。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很稳地打字:
祈:陈知路,你看着我。
祈:看着这些字。
祈:你告诉我,你觉得做的这些事情,只是因为我只是好心?还是因为我把你看作真正的朋友?
发送出去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祈:如果是前者,我实在是没有这么多精力去扶危救贫。
祈:如果是后者......”
她停顿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冬夜的风穿过凉亭,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很冷,却让她异常清醒。
她按下发送:
祈:那你就永远别说“浪费时间”这种话。
这一次,没有立刻回复。
温祈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又按亮,如此反复。
就在她准备起身回家时,手机震动了。
C: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C:不是你介入我的生活,是我想要。
温祈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关掉手机。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凉亭的柱子站了一会儿。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一段故事。
她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林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好。”温祈应着,脱下外套。
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洗了手,帮着妈妈把菜端上桌。
等一切都忙完了,她才回到房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伸出手,在蒙着水雾的玻璃窗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然后她想起杨枕书说的话,改变一个人,本来就是很难的事,但是她心甘情愿。
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陈知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遇到你,我很开心。
我也是。
陈知路,遇见你,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