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高材生与中专妹-上 何峰第三次 ...

  •   何峰第三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眉头紧锁地盯着那道物理题。夏日的微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细软的黑发。桌上摊着五六本参考书,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何峰!徐娇来了!”母亲在楼下喊道。
      他应了一声,却没动弹。指尖的笔转得更快了,仿佛这样就能让思维也加速旋转。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没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书呆子,又在做题?”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几分戏谑。
      何峰头也不抬,“马上就好,就差一点了。”
      徐娇蹦到他床边坐下,两条腿在空中晃荡。她今天穿着初中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装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15岁的她已有160公分的身高,在同龄女生中算是普通。
      “我妈又让我来问你题目。”徐娇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这些函数题简直不是人做的。”
      何峰终于放下笔,转过身来。20岁的他有着171公分的清瘦身材和一副总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接过练习册,瞥了一眼就笑了起来。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上课都在干什么?”
      “睡觉啊。”徐娇理直气壮地说,露出两颗小虎牙,“老师讲得太无聊了嘛。”
      何峰摇摇头,拿起草稿纸开始讲解。他声音平和,条理清晰,不时侧头看看徐娇是否听懂。少女却心不在焉,一会儿玩头发,一会儿盯着何峰书桌上的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出神。
      “......所以把这个代入公式,就得出X=3。明白了吗?”何峰结束讲解,看向徐娇。
      她眨眨眼,突然问:“武汉大学是不是很大?比我们学校大多少?”
      何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很多很多。听说光图书馆就有我们学校十倍那么大。”
      “哇!”徐娇夸张地张大嘴巴,“那你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哦!会不会认识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
      “怎么会。”何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永远是我的小跟班。”
      徐娇拍开他的手,撇嘴道:“谁是你跟班!我马上就是中专生了,学美容美发,将来要当首席造型师!”
      何峰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他知道徐娇成绩一直不好,能考上中专已经算是幸运。但他总觉得,这个活泼聪明的女孩值得更好的未来。
      “美容美发也挺好。”最后他这么说,“只要你喜欢。”
      徐娇跳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轻轻摩挲着上面烫金的校名。
      “你真厉害。”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何峰从未听过的羡慕与落寞。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仅仅是人生错位的开始。

      两年后的夏天,何峰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出口,眯着眼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22岁的他身高172公分,几乎看不出增长,依然瘦削而书卷气十足。武汉大学的学业比想象中更加繁重,他经常熬夜看书,眼镜度数又加深了。
      “何峰!这里!”
      他循声望去,一时间没认出那个挥手的女孩。直到对方跑到面前,他才惊讶地张大了嘴。
      “徐娇?你...变化好大。”
      面前的少女笑了,阳光洒在她微卷的长发上,泛着棕色的光泽。17岁的徐娇已经有165公分高,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A字裙,脚上一双低跟皮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她化了淡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曾经的孩子气已被青春期的明媚取代。
      “怎么样?我现在是职场女性了。”徐娇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在美容院实习三个月了,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何峰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车钥匙。“你会开车了?”
      “当然!中专学的,我现在可是老司机,等我满18岁就去拿驾照”徐娇得意地晃了晃钥匙,“走,我送你回家。阿姨叫我来接你的。”
      去停车场的路上,何峰得知徐娇已经在城郊一家美容院工作,包吃包住,月薪虽然不高但能自给自足。她兴奋地讲述着工作趣事,手舞足蹈的样子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
      “你知道吗?上周我给一位新娘化妆,她特别满意,还额外包了个红包给我!”徐娇拉开一辆红色小轿车的车门,“上车吧,大学生。”
      何峰有些笨拙地坐进副驾驶,看着徐娇熟练地启动引擎,调整后视镜,一气呵成。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她曾经身上的草莓味洗发水完全不同。
      “你这三年都没怎么变嘛。”徐娇瞥了他一眼,驶出停车场,“还是那么瘦,眼镜还是那么厚。武汉大学的饭菜不好吃吗?”
      “还好,只是我经常忘了吃饭。”何峰老实承认,“有时候实验做到一半,或者看书入迷了...”
      “书呆子。”徐娇笑骂一句,语气却带着亲昵,“对了,我有男朋友了。”
      何峰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是吗?什么样的人?”
      “美容院的客户,自己开咖啡店的。”徐娇语气随意,但嘴角上扬,“比你高一点,帅很多哦。”
      何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推了推眼镜。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在这两年间变化很大,新建的高楼拔地而起,广告牌上是他不认识的明星。
      到家后,徐娇帮他搬行李,动作利落有力。何峰注意到她手臂有了肌肉线条,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细胳膊细腿的小丫头。
      “明天我休假,带你出去吃饭吧。”告别时,徐娇说,“我知道新开了家烤鱼店,味道特别好。你也该补补了,瘦得像竹竿似的。”
      何峰站在家门口,望着那辆红色小车驶远,突然感到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看不见的距离。他还是学生,而徐娇已经步入社会,有了自己的工作、生活和恋爱。
      这种错位感,在他回到武汉继续大三学业后,偶尔还会在深夜啃着书本时浮现脑海。

      又两年过去,何峰考上了研究生。24岁生日那天,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审视自己的脸。身高依然停留在172公分,头发似乎比从前稀疏了些,眼下的黑眼圈昭示着无数个熬夜学习的夜晚。
      手机响起,是徐娇发来的消息:“今天你生日,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
      何峰回复同意后,徐娇直接发来一个地址,是城里新开的高档商场中的一家餐厅。
      晚上七点,何峰按约到达,却被餐厅的豪华装修吓了一跳。穿着旗袍的迎宾员微笑着领他入内,脚下的地毯厚实得几乎要淹没鞋跟。
      “这里!”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影站起来挥手。
      何峰再次为徐娇的变化感到惊讶。19岁的她已有169公分,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戴着精致的项链。她看起来干练而自信,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这家餐厅很难订的,幸好我认识他们的经理。”徐娇笑着说,示意他坐下,“现在是客户了,之前来给他们员工做美容培训。”
      何峰有些拘谨地坐下,感觉自己格格不入的研究生装扮与这里格格不入。
      “恭喜考上研究生。”徐娇为他倒上柠檬水,“还是武汉大学?”
      “嗯,保研的。”何峰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真厉害!”徐娇真诚地赞叹,“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读书的料。现在我是彻底跟上学无缘了,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
      何峰得知徐娇已经升任美容院的小组长,管理着六个人的团队,月薪是之前的三倍还多。她最近刚贷款买了辆更好的车,还在考虑是否要在市区买房。
      “买房?武汉的房价...”何峰震惊地说。
      “不是武汉,咱们这儿啊。”徐娇笑了,“当然不是全款,首付我还差一点,但明年应该就够了。”
      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何峰小心翼翼地使用着餐具,生怕发出不该有的声音。徐娇却举止自如,边吃边聊着工作中的种种趣事。
      “......最麻烦的是遇到挑剔的客户,非要说是我们的产品让她过敏,结果发现是她自己吃了海鲜。”徐娇摇摇头,“这种时候就得耐心沟通,送点小礼物,往往就能化解矛盾。经营客户关系可比做美容复杂多了。”
      何峰听着,突然意识到徐娇已经积累了如此丰富的社会经验,而自己还在象牙塔里研究理论。这种认知让他既为她骄傲,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饭后,徐娇坚持付账,金额让何峰暗暗咋舌。
      “下次你工作了再请我。”徐娇拍拍他的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走出商场,徐娇的新车果然比之前那辆更上档次。她开车送何峰回住处,路上接了两个工作电话,语气专业而果断。
      “到了。”徐娇在小区门口停下,“对了,下周我要去武汉出差,参加一个行业展会。你要不要一起回去?我可以捎你一程。”
      何峰想了想堆积如山的文献,摇摇头:“我还得在家准备开题报告,就不去了。”
      “那好吧。”徐娇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生日礼物。回去再拆。”
      回到房间,何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名牌钢笔和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给永远的书呆子。愿你的笔写出精彩人生。——徐娇”
      他握着那支笔,久久没有放下。

      三年后的春天,27岁的何峰站在就业中心的大厅里,深吸一口气。他的身高依然是172公分,但肩膀宽了些,脸上多了几分成熟。手中的简历沉甸甸的,满载着武汉大学本科和研究生的优异成绩与研究成果。
      今天是校园招聘会的日子,来的都是知名企业。何峰的目标是几家高科技公司,他的专业在市场上很受欢迎,导师已经推荐了好几个职位,但他想亲自看看机会。
      大厅里人头攒动,各公司的展位前排起了长队。何峰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向心仪的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展台。突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吸引。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子,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装,目测有174公分以上。她站得笔直,长发挽成简洁的发髻,正与几名下属交谈,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何峰的心脏莫名加速跳动。
      当那女子转过身来,何峰几乎停止了呼吸。
      “徐娇?”
      女子闻声抬头,眼中闪过同样的惊讶,随即化为灿烂的笑容。“何峰?天哪,好久不见!”
      她快步走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自信的节奏。22岁的徐娇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职场精英的干练与优雅。她的妆容精致而不张扬,眉宇间有着何峰从未见过的锐气与沉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然后都笑了。
      “我来招聘。”徐娇先回答,“公司要扩大技术团队,武汉大学是高材生聚集地,我当然不能错过。”她递上一张名片,职位栏印着“部门总监”四个字。
      何峰震惊地看着那张名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徐娇的公司是近年崛起的知名企业,以创新技术和优厚待遇著称,是很多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去处。
      “你呢?毕业找工作?”徐娇问。
      何峰点点头,递上自己的简历。“来看看机会。”
      徐娇接过简历,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流露出赞赏。“哇,研究生毕业了?还是武汉大学?真厉害!”她的语气真诚,却也让何峰莫名感到一丝尴尬。
      “比不上你,都当总监了。”何峰笑着说,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
      徐娇摇摇头,“不一样。我是赶上了行业风口,加上一点运气。”她看了看表,露出歉意的表情,“我得回展位了,面试马上开始。你要不要来试试?我们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何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徐娇公司的确在他的考虑名单上,只是他从未想过会由她来面试自己。
      招聘展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徐娇与团队成员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何峰排在队伍中,看着她面试其他学生,提出的问题专业而犀利,完全颠覆了他记忆中那个不爱学习的小女孩形象。
      轮到何峰时,他坐在徐娇对面,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种紧张不仅来自于求职面试的压力,更来自于两人关系的彻底颠倒——曾经他是她请教问题的对象,如今她却掌握着他职业道路的钥匙。
      “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徐娇开口,语气礼貌而专业,完全是对待普通应聘者的态度。
      何峰尽力保持镇定,讲述自己的教育背景和研究方向。徐娇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提出几个深入的技术问题。面试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锐利,似乎在评估每一个细节。
      二十分钟后,面试结束。徐娇与他握手,表示人力资源部门会在一周内通知结果。
      何峰离开招聘会场,心情复杂。他既为徐娇的成就感到高兴,又不禁思考这些年来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曾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而她是不被看好的中专生,如今却在这场人生的长跑中互换了位置。

      一周后,何峰收到了那家知名科技公司的邮件。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些许期待点开正文——以他的武汉大学硕士学历和项目经验,即便不是最顶尖的,通过初面应该问题不大,尤其面试官还是徐娇……
      然而,邮件开头的几个字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尊敬的先生,感谢您对我公司的关注。经过综合评估,很遗憾您的背景与我们的岗位要求不太匹配……”
      “不匹配?”
      何峰喃喃自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邮件,确认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进入下一轮的婉转说辞——这就是一封干脆利落的拒绝信。
      一股火气“噌”地一下从他心底窜起,瞬间烧遍了全身。
      拒绝了?
      他被拒绝了?
      被徐娇的公司拒绝了?
      被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曾经成绩一塌糊涂、需要他一遍遍讲解数学题、最后只上了中专的徐娇,以“不匹配”的理由拒绝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武汉大学的硕士毕业生,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的学霸,竟然输给了……不,甚至不能算输给,而是直接被那个中专毕业、小他五岁的青梅竹马在职业的起跑线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淘汰”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理智。那封邮件仿佛变成了最辛辣的嘲讽,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眼睛。什么行业风口,什么运气好,都是借口!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是了,她现在当了总监,了不起了,就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他吗?彰显她现在的地位?
      “岂有此理!”何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电脑屏幕都跟着震动了一下。室友惊讶地看过来,他却浑然不觉,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她问清楚!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抓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徐娇干练而略带嘈杂背景音的声音:“喂,小峰?我这边有点忙,待会儿……”
      “你在哪?”何峰打断她,声音冷硬,压抑着怒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还在武汉,分公司这边处理点事情。怎么了?”
      “地址发我。现在。我有事找你。”何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徐娇沉默了几秒,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微信发你定位。大概一小时后我有二十分钟空档。”
      收到定位,何峰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上演着各种质问和冲突的画面,越想越气,那股无名之火灼烧得他几乎要爆炸。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只觉得烦躁不堪,恨不得立刻飞到徐娇面前。
      那是一家位于繁华商圈的高级写字楼。何峰踏进光可鉴人的大堂,在前台登记后,乘坐高速电梯直达徐娇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开,现代化、极具设计感的办公环境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一种高效忙碌的氛围。这一切都像在无声地强调着主人的成功,进一步刺激着何峰敏感的神经。
      一位年轻的助理将他引到一间小型会议室:“请您稍等,总监正在接一个紧急电话。”
      何峰沉着脸点头,不耐烦地踱步。墙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公司的产品介绍和业绩图表,每一项都仿佛在炫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最终落在窗外——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车水马龙,尽在脚下。
      曾几何时,他以为站在高处俯瞰风景的会是自己。而现在……
      门被推开,徐娇走了进来。她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和一步裙,更显得利落挺拔。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看到何峰,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对助理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出去。
      门轻轻合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峰,你这么急找我,什么事?”徐娇先开口,语气平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何峰猛地转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封拒绝信:“什么事?你问我什么事?这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徐娇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份镇定在何峰看来更是火上浇油。
      “小峰,对不起。”她开口说道,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我猜到你可能是因为这个来找我。但这是我的工作,我现在是技术总监,招聘关系到整个团队的技术实力和项目交付,我必须对公司和团队负责。我不能因为私心,因为我们的关系,就让你通过面试。”
      “私心?负责?”何峰气极反笑,声音提高了八度,“徐娇!你看清楚!我是武汉大学的硕士!我做的项目!我的成绩!哪一点不符合你们的要求?你告诉我,‘不匹配’?哪里不匹配?难道比不上你一个中专毕业出来的眼光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伤人伤己的尖锐。话一出口,何峰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强烈的羞耻和愤怒让他无法收回,反而更加挺直了脊背,死死盯着徐娇,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心虚或愧疚。
      徐娇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受伤,有无奈,但很快被一种更坚毅的神色取代。她没有回避何峰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冷硬:
      “小峰,正因为我知道你的学历和背景,所以我更仔细地看了你的面试评估和项目资料。”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的理论基础很扎实,学校背景也很好。但是,我们这个岗位急需的是能快速上手前沿商用技术、有实际项目落地经验、能应对高强度迭代的人。你的研究方向更偏理论,使用的技术栈和我们目前的主流需求有代差,缺乏大型项目协作和解决实际商业化问题的经验。”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换句话说,你的技术水平——至少在当前,针对我们这个特定岗位的需求——确实还需要提升和转变方向。我不能拿一个重要的岗位名额来冒险,即使是你。”
      技术水平还需要提升。
      缺乏实际经验。
      不能冒险。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何峰的脸上,扇在他二十多年来赖以自豪的学历和成绩上。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吞没了他,比刚才的愤怒更甚百倍。血液轰的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滚烫。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被贬得一文不值。
      而说出这番话的,是他从小辅导功课的“笨”丫头,是一个中专毕业生!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羞辱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徐娇那张平静却无比陌生的脸,一股暴戾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忍不住吼出来,或者砸碎点什么。
      “你……”他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变得沙哑扭曲,“徐娇……你真好……你真是……太好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恨意和滔天的屈辱。
      说完,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就在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会议室的瞬间,徐娇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峰!等等!”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晚上……晚上我们吃个饭吧。”徐娇的声音放缓了些,试图带上一点过往的熟稔,“就我们俩。你……你先等我一会儿好吗?我还有个重要的会,大概一个小时结束。”
      吃饭?现在这种情况,她居然还想和他吃饭?何峰几乎要冷笑出声,是胜利者的炫耀吗?还是假惺惺的安慰?
      他没回应,依旧背对着她。
      徐娇似乎叹了口气,快步走到门口,对外面工位上一个正在忙碌的年轻女性招了招手:“小雪,过来一下。”
      那位被唤作“小雪”的女性立刻起身,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她同样穿着职业装,身材高挑,气质干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既知性又犀利。
      “娇总。”被称为小雪的女士微微点头,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脸色铁青的何峰,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位是何峰,我的……好朋友。”徐娇介绍道,语气已经恢复了总监的从容,但那句“好朋友”似乎说得有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他等我一下。帮我招待他去会客室休息,用我那个茶盒里的碧潭飘雪。”
      然后她转向何峰,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安抚:“小峰,让小雪先带你过去休息一下,我开完会就来找你。一定等我,好吗?”
      何峰依旧抿着嘴不答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徐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助理已经拿着文件夹快步走来,低声提醒:“娇总,投资方那边已经上线了。”
      “马上。”徐娇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何峰一眼,眼神复杂,随即转身匆匆走向另一间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走廊里只剩下何峰和那位名叫小雪的女士。
      “您好,何峰先生。”小雪微微侧身,做出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笑容标准而得体,“我是林雪,是娇总的执行秘书。这边请,带您去会客室休息。”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普通话极其标准,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
      何峰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僵持了几秒,终究还是阴沉着脸,跟着林雪往前走。他倒要看看,徐娇到底想干什么。
      林雪领着他穿过开放办公区,来到一间更为私密的会客室。这里布置得雅致而舒适,沙发柔软,茶几上放着精致的茶具和一小盆绿植。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
      “您请坐。”林雪示意道,然后动作娴熟地开始烧水,准备茶具。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训练有素的优雅和效率。
      何峰沉着脸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林雪的动作。他试图从这种沉默的尴尬中找出点什么来打破,或者只是为了转移自己那快要爆炸的情绪。
      “你……”他生硬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跟着她……娇总,很久了?”
      林雪正在烫洗茶杯,闻言抬头笑了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敏锐而礼貌:“一年多了。娇总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领导者,很有远见和魄力,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恰到好处地维护了上司的形象。
      水烧开了,林雪开始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深谙茶道。碧潭飘雪的清香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是学行政管理的?”何峰继续没话找话,语气依然有些冲,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在对方领域寻找弱点的意味。他下意识地觉得,一个秘书,或许……
      林雪将一杯清澈透亮、香气四溢的茶轻轻放到何峰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不是的。我是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本科毕业的,今年24岁。”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何峰整个人待在了沙发上,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清华大学?
      本科?
      电子工程系?
      24岁?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的神经上,砸在他那刚刚被“中专毕业的总监”否定得一无是处的自尊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气质优雅、举止得体的年轻女秘书。
      清华大学……清华大学的本科生……给徐娇……当秘书?
      他感觉自己构建世界的某一根基础柱子,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武汉大学硕士的他,被中专毕业的徐娇以“技术水平需要提升”为由拒绝。
      而清华大学本科毕业的高材生,24岁,在徐娇手下做秘书?
      荒谬!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谬、最超现实的事情!
      巨大的认知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他的愤怒和羞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荒诞至极的震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堵得他胸口发闷。
      林雪似乎对他这种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炫耀,反而有一种深谙世事般的平静和理解。她轻轻将茶杯又往前推了推:
      “您请用茶。娇总会议结束后,我会立刻通知她。”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会客室,留下何峰一个人,对着那杯清香袅袅的碧潭飘雪,以及一个被彻底颠覆、破碎淋漓的世界观。
      窗外,城市的繁华依旧,而何峰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却感觉自己像飘在无边无际的、令人惶恐的海面上,脚下踩不到任何实物。
      中专生总监。
      清华大学秘书。
      被拒绝的武大硕士。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个他记忆中需要他辅导功课的小女孩,究竟变成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冰冷的茶杯在他手中,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心底一阵阵涌上的、令人窒息的冰凉和迷茫。

      会客室里茶香犹在,却驱不散何峰心头的寒意和混乱。他盯着那杯逐渐冷却的茶,林雪那句“武汉电子工程系本科毕业”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音节都在嘲笑着他过往的认知和刚刚遭受的羞辱。
      不知过了多久,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雪再次走了进来。她看到何峰几乎没动过的茶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表情依旧专业。
      “何峰先生,娇总的会议可能会比预期稍长一些。如果您觉得无聊,楼下有一间不错的员工休闲俱乐部,里面有台球桌,您是否有兴趣去活动一下?”林雪提议道,语气委婉,试图打破这凝固的尴尬。
      何峰此刻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发泄一下堵在心口的郁结,而不是呆坐在这里继续怀疑人生。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
      林雪微笑着在前引路。乘坐电梯下楼时,两人依旧无话,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休闲俱乐部很宽敞,设施高档,这个时间点人不多。角落里的美式台球桌擦拭得锃亮,绿色的绒布像一片平静的湖面。
      “何峰先生,您先请?”林雪拿起一根球杆,熟练地用巧克粉擦拭着皮头,动作一看就非常老练。
      何峰心里憋着一股气,正无处发泄。台球?他可是从初中就开始玩了,虽然读大学和研究生的几年玩得少了,但底子还在。在这样一个看似文静的清华大学秘书面前,他或许能找回一点点场子。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也拿起了一根球杆。
      开局,何峰先开球。力度尚可,但球堆散开的效果一般,没有球落袋。
      林雪微微一笑,俯身下杆。她的姿势极其标准,眼神专注,出杆动作流畅而稳定,带着一种冷静的精确度。
      啪!一声清脆的撞击,一枚色球利落入袋。
      紧接着,她围绕着球桌走动,计算着角度和力度,啪!啪!啪!连续击打,节奏分明,思路清晰。转眼间,她就清光了自己的目标球,最后轻轻一击,黑八应声落袋。
      一杆清台。
      何峰甚至还没轮到第二次上手。
      他握着球杆,愣在原地。
      “运气不错。”林雪直起身,谦虚地笑了笑,但眼神里那种自信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
      “再来!”何峰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不信邪,觉得这只是意外。
      第二局,何峰开局后好不容易打进一球,但走位不佳,给林雪留下了绝佳的机会。结果毫无悬念,林雪再次展示了她强大的计算和控球能力,虽然这次没有一杆清台,但也只让何峰勉强摸了一次球杆,就又结束了战斗。
      第三局、第四局……何峰打得越来越急躁,失误频频。而林雪始终保持着那种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精准,像一台计算精密的机器,每一次出杆都高效而致命。
      第五局,何峰一个简单的底袋球竟然打丢了。他猛地将球杆顿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
      “没……没怎么玩过,不太熟练。”何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感觉脸颊都在发烧。从小到大,他都是台球桌上赢多输少的那个,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徐娇是知道他很喜欢打台球的!可现在,他居然在自己的“强项”上,被一个武汉大学毕业的女秘书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得不找这种蹩脚的借口掩饰惨败。
      林雪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没有拆穿,只是微笑道:“台球确实需要经常练习保持手感。您喝点什么吗?我去拿。”
      就在这时,休闲俱乐部的门被推开了。
      徐娇走了进来。她已经重新穿上了那件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发髻一丝不苟,看起来刚结束那个“重要的会”。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台球桌计分板上显眼的5:0,又看了看何峰紧绷的脸色和手中紧握的球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了的然,但很快便隐去了。
      “小峰,玩的还好吧?”徐娇开口,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们出发吧?”
      又是“小峰”!
      何峰心里那股刚被台球惨败压下去一点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他比徐娇大五岁!从小她都是跟在他后面“峰哥”“峰哥”地叫,现在倒好,一口一个“小峰”,叫得那么顺口,像是在称呼一个平辈甚至下属!
      他阴沉着脸,没回答关于台球的问题——那简直是自取其辱——也没计较称呼,只是硬邦邦地把球杆放回原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徐娇对林雪点了点头:“小雪,辛苦了。后续的事情按计划推进。”
      “好的,娇总。”林雪恭敬地回应。
      徐娇转身走在前面,何峰沉着脸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来到地下停车场。
      徐娇在一辆线条流畅、气场强大的黑色轿车前停下,车标是醒目的双M。何峰对车研究不多,但也认得那是迈巴赫,是电视里和杂志上才会出现的、属于顶级富豪的座驾。
      徐娇用钥匙解锁,车灯闪烁了一下,她自然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何峰站在原地,看着这辆豪车,又看看已经坐在里面的徐娇,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这辈子坐过最好的车大概是亲戚家的奥迪A6,还是很多年前了。这辆迈巴赫像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散发着昂贵和距离感。
      他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车内奢华的内饰和淡淡的真皮香气扑面而来,让他有些眩晕。他小心翼翼地坐进去,感觉座椅柔软舒适得不像话,整个人却僵硬得不知该如何摆放手脚,甚至连安全带都摸了好几下才找到插口。
      徐娇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她熟练地启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然后平稳地驶出车位。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轻微的胎噪声和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结。
      何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找点话说,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他该问什么?问公司业务?他不懂。问车多少钱?太跌份。问为什么拒绝他?现在又不是时候。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好奇,硬梆梆地问:“你……自己买的?”
      徐娇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语气平淡:“公司配的车。谈业务需要,总不能太寒酸。”
      公司配的迈巴赫……何峰再次被这巨大的差距感击中,默默闭上了嘴,内心翻江倒海。
      车子最终驶入武汉最繁华的沿江大道,停在了一栋金碧辉煌的建筑前。门童立刻小跑着上前,恭敬地为徐娇拉开车门。
      “娇总,晚上好。”
      徐娇微微颔首,将车钥匙递给门童去泊车,然后很自然地对刚下车站立不安的何峰说:“走吧,这家的江景和菜式都还不错。”
      何峰抬头,看着那闪耀的酒店logo和气势恢宏的大门,他知道这个地方,武汉最顶级的酒店之一,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恐怕一顿饭就能吃掉他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生活费。
      他被自己曾经辅导功课的小女孩,用公司配的迈巴赫,带到了自己从未想过会踏足的奢华场所。
      羞辱、愤怒、窘迫、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和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僵硬地跟着徐娇,走进了那扇旋转玻璃门,仿佛步入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

      走进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光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让何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下的软地毯让他仿佛踩在云端,更加深了这种不真实感。他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娇身后,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与周围衣香鬓影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徐娇的背影上。她走路的姿态自信而从容,肩膀打开,脊背挺直,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自然而然地让经过的服务生微微侧身让路。
      就在这时,何峰才猛地注意到一个细节。
      徐娇脚上穿的,不再是下午那双凌厉的高跟鞋,而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款式有些复古,鞋扣闪烁着金属光泽,搭配着白色的蕾丝短袜。
      这身搭配太突兀了——上身是剪裁利落的商务西装,下身是西装裙,脚下却是一双带着少女感的玛丽珍鞋和蕾丝袜?这完全不符合他对职场精英,尤其是对“徐总监”的想象。
      他瞬间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她开车时换上的平底鞋,为了方便驾驶那双马力强劲的迈巴赫。但奇怪的是,下车后她并没有换回高跟鞋。
      这个发现让何峰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这身混搭,仿佛是她身上两种撕裂身份的外在体现——一个是雷厉风行的年轻总监,一个可能还是……藏着某些他不知道的喜好或者习惯的女孩?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另一个更尖锐、更刺痛的事实所取代。
      即使穿着这双平底的玛丽珍鞋,徐娇走在他身旁,似乎……依然比他高一点?
      何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甚至偷偷地、不易察觉地踮了踮脚——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双有内增高的运动鞋,本以为足够应对,可现在……
      恐慌和羞耻感再次细密地涌上来。他明明记得,她中专毕业刚开始工作时是165,后来长到了169,可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超过了他172的身高?哪怕他现在穿着内增高,似乎也勉强与她平齐,甚至可能还略逊一丝?
      这怎么可能?!女性22岁还能长高这么多吗?还是他……记错了?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一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巨大的身高落差,或者说是他感知里的落差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下午面试被拒的愤怒,被林雪学历和球技碾压的震惊,此刻又被这物理层面上的“低人一等”感狠狠补了一刀。他感觉自己在徐娇面前,正全方位地、彻底地“萎缩”。
      侍者将他们引到一间靠窗的雅座。窗外是璀璨的江城夜景,江面倒映着霓虹,游船如织,繁华得令人窒息。
      徐娇很自然地坐在了面向江景的主位,何峰则坐在了她对面,像个被面试者。菜单被恭敬地送上,徐娇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并询问了何峰的意见,他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菜品很快上桌,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何峰却食不知味,刀叉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笨重。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终于,徐娇放下了手中的红酒杯,看向何峰。暖色的灯光下,她锐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
      “小峰,”她开口,声音比下午在会议室时低沉了一些,“今天下午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也很不理解。”
      何峰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盘中那块昂贵的牛排,仿佛能盯出个洞来。愤怒当然还有,但在经历了林雪的冲击和此刻身高、环境的全方位压迫后,那愤怒变得有些无力,更像是一种掺杂着巨大屈辱和迷茫的憋闷。
      徐娇轻轻叹了口气:“公是公,私是私。那个岗位的技术栈和项目压力,确实与你现在的研究方向有差距,盲目让你进去,对你、对团队都不是好事。作为总监,我必须做出这个决定。”
      何峰猛地抬头,想反驳,想质问哪谁能担任这个职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更伤人的答案。
      徐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但是,我确实给你留了一个机会。”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研发部还有一个实习生的名额,是基础一些的岗位,更能匹配你目前的技术背景。虽然起点低一些,但如果你愿意,可以进来从头学起,公司的技术资源和项目实战机会都很丰富。这个名额,我是想当面和你说的,比邮件更正式些。”
      实习生?
      何峰感觉像是又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刚刚褪去一些的热度再次轰然上涌。
      武汉大学的硕士毕业生,去她手下……当实习生?
      下午是直接拒绝,晚上是施舍一个实习生名额?
      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她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股本已有些萎靡的怒火“腾”地一下重新燃烧起来,甚至比下午更加炽烈,更加刺痛。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那句“实习生”面前,可悲地心动了一刹那——在见识了她的座驾、她的秘书、她的消费场所后,他竟可耻地意识到,即使是一个实习生名额,可能也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要的。
      这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需要这份施舍”的念头,比单纯的拒绝更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愤怒。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能勉强控制住不让自己失态。他看着徐娇,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青梅竹马,看着她那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为你好”意味的眼睛,感觉自己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在这个江景璀璨的豪华餐厅里,被她用最温柔的方式,碾得粉碎。
      “实习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压抑而微微颤抖。
      徐娇点了点头,眼神坦诚却毋庸置疑:“嗯。这是目前最适合你的起点。考虑一下,小峰。”
      “小峰”。
      又是“小峰”。
      配上“实习生”这三个字,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何峰猛地低下头,怕眼里的怒火和屈辱会失控地倾泻出来。餐桌下,他穿着内增高运动鞋的脚,死死地踩在地面上,却依然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坠。

      “小峰?”何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但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引线,猛地抬起头,之前的憋闷和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轰然爆发。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坐在对面、依旧平静的徐娇,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引来了邻座客人的侧目:
      “徐娇!我比你大五岁!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跟在我后面‘峰哥’‘峰哥’地叫?现在你当了总监,了不起了是吧?一口一个‘小峰’!你有没有点长幼尊卑的意识?!啊?!”
      这番话吼出来,何峰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他积压了一下午的怒火、羞耻、不甘,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最站得住脚的理由倾泻而出——年龄和资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自以为还能占据优势的东西了。
      徐娇显然被何峰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长幼尊卑”这种老派的词弄得愣住了。她微微张着嘴,仰头看着激动得面红耳赤的何峰,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和……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餐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背景音乐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在何峰愤怒的注视下,徐娇脸上的错愕慢慢褪去。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然后,在何峰震惊的目光中,她做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站起身,手指灵活而快速地解开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的扣子,然后随意地将西装脱了下来,搭在了椅背上。
      西装之下,根本不是何峰想象中搭配西装裙的衬衫或丝质衬衣。
      那竟然是一套——极其标准的、蓝白相间的JK制服!白色的短袖水手服上衣,领口系着红色的领结,下身是及膝的百褶裙。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少女青春的身形,白色的蕾丝短袜和那双玛丽珍鞋完美搭配。
      商界女强人的外壳被瞬间剥离,一种扑面而来的少女气息瞬间席卷了她周身的所有空间。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这突如其来的画面镀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
      何峰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愤怒的言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形象骤变的徐娇。
      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的徐总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JK制服、笑容开始变得俏皮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22岁少女。
      直到这一刻,何峰才猛地、真正地意识到——抛开所有的成就、地位、财富光环,眼前的徐娇,本质上只是一个比他小了五岁的、刚刚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孩而已。那些他所以为的“成熟”、“老练”,或许只是她在职场披上的战甲。
      徐娇看着何峰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非常满意这个效果。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百褶裙随之轻轻摆动。刚才那种总监的压迫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动又略带挑衅的少女娇憨。
      “长幼尊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俏皮地眨了眨眼,声音恢复了何峰记忆中的那种清脆,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般的耍赖,“我就想喊你小峰,怎么了?”
      她往前凑近一小步,仰起脸看着依旧僵在原地、脑子宕机的何峰,红唇勾出一个狡黠的弧度:
      “怎么,不服气吗?小——峰——”她故意拖长了“小”字的音调,带着明显的戏谑,“给你个机会哦,跟我单挑。赢了,我以后乖乖叫你峰哥。输了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指了指窗外远处某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他们刚才离开的办公楼轮廓。
      “……你就乖乖来给我当实习生,怎么样?小、峰?”
      JK制服。少女的笑脸。俏皮又挑衅的语气。和“单挑”、“实习生”这些词形成了荒诞又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何峰站在奢华的餐厅里,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的青梅竹马,感觉自己二十七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和逻辑体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愤怒还在,但已经被巨大的错愕和混乱覆盖。
      羞耻还在,但对象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他该怎么办?
      接受这荒唐的“单挑”?
      对手是一个穿着JK制服的、22岁的、刚刚拒绝了他又给他实习生名额的、身价不明的女总监?

      何峰的大脑仿佛被一道强光闪过,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JK少女形象。
      不得不承认,褪去那层故作老成的商务外壳,此刻的徐娇……美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女清纯与职场精英自信的独特气质,水手服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和纤细的腰肢,百褶裙下是笔直的双腿,白色蕾丝袜和玛丽珍鞋更添了几分俏皮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尤其是她脸上那带着些许挑衅、些许怀旧的俏皮笑容,完全击中了何峰那颗长达七年几乎与异性绝缘的、属于理工科单身研究生的心脏。
      一股热流完全不受控制地猛地窜上他的头顶,脸颊、耳朵乃至脖子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发烫。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剧烈得几乎要蹦出来。
      太丢人了!何峰你在想什么!他内心疯狂呐喊,慌忙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直视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舌头都有些打结:
      “你…你说的单挑是比试什么?”他强行岔开话题,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发哑,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轨”,尽管他此刻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正轨可言。
      徐娇看着他这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小猫。她故意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能感受到何峰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然是——擂、台、打、架、呀~”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啊?打架?”何峰彻底懵了,这又是什么超出他预料的发展?
      “对呀!”徐娇用力点点头,领结随之轻轻晃动,“不是你小时候教我的吗?‘娇娇,这个世界谁力气大谁就有道理,谁赢了就听谁的!’——你忘了?我小时候可是被你打哭过好多次呢!”
      她说着这些“悲惨”的童年往事,脸上却全是俏皮和怀念的笑容,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藏。
      何峰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很久以前。夏天的院子里,个子还没他高的小丫头被他摔倒在地,气得哇哇大哭,他却在一旁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宣扬着他的“力量至上”理论……那些早已被尘封的、属于纯粹童年的记忆汹涌而至,与他眼前这个穿着JK制服、已是商界精英的少女形象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和感和……心动感?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要命的感觉,找回一点作为年长者的威严:“胡闹!那……那都是我们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我们都多大了?还打架?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还以为能赢过我一个大男人啊?”
      话一说出口,何峰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的语气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软化了。之前的愤怒、郁结、屈辱,在那身JK制服和俏皮笑容的魔法攻击下,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口气。
      果然,美少女是无敌的。尤其是这种又强又美又突然耍赖卖萌的美少女。
      徐娇对他的反应似乎非常满意。她哼了一声,扬起了尖俏的下巴,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小得意模样:
      “怎么?不敢了?怕输给我这个‘女孩子’?还是说……”她眼神狡黠地转了转,“小峰你承认自己现在力气没我大了,所以该听我的?”
      “谁、谁怕了!”何峰被一激,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心又冒了出来,虽然底气明显不那么足,“我是觉得这太幼稚了!而且……在这里怎么打?”
      “这你就不用操心啦!”徐娇笑嘻嘻地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居然很自然地挽住了何峰的胳膊——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何峰浑身一僵,血液差点再次冲顶。
      “跟我来就是了!保证有个好地方!”她拉着还处于半石化状态的何峰,不由分说地就往餐厅外走,完全不顾及周围客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何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拉着走,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少女的馨香让他大脑持续宕机。他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她随着步伐跳动的马尾辫和百褶裙摆……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彻底拿这个青梅竹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从愤怒兴师问罪,到被全方位碾压,再到此刻被一套JK制服和几句俏皮话弄得晕头转向、甚至可能要答应一场荒唐的“擂台赛”……
      何峰啊何峰,你完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何峰被徐娇挽着胳膊,一路晕乎乎地穿过酒店奢华的回廊,乘坐一部需要刷特定卡才能启动的电梯,来到了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电梯门打开,传入耳中的不再是悠扬的音乐,而是富有节奏感的击打声和偶尔的喝彩。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设施顶尖的格斗训练场!柔软的垫子,各式各样的沙袋,以及最中央——一个标准的专业擂台。
      更让何峰目瞪口呆的是,擂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敏捷地移动,对着陪练师手持的脚靶发出凌厉的踢击。
      是林雪!
      她换上了一身紧身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勾勒出匀称而富有力量感的身材线条。汗水浸湿了她的发梢,平时那份知性优雅被一种野性的活力所取代。她的动作标准迅猛,一看就经过长期严格的训练。
      一个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的高材生,长得漂亮,做事干练,是总监秘书……居然还他妈的会打拳?!而且看起来水平相当不低!
      何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徐娇和她身边的人都是什么怪物?
      徐娇似乎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她松开何峰的胳膊,对着擂台上的林雪吹了声口哨。林雪停下动作,看到徐娇这身JK打扮,也只是微微挑眉,露出了一个“又来了”的无奈笑容,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继续她的训练。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徐娇得意地冲何峰扬了扬下巴,然后做了一个让何峰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动作。
      她弯下腰,干脆利落地脱掉了那双玛丽珍鞋,露出穿着白色蕾丝短袜的双脚。然后,在何峰呆滞的目光中,她单手一撑擂台边缘的绳索,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直接就跳上了擂台!
      蓝白水手服,红色领结,百褶短裙,白色蕾丝袜……此刻全都出现在了一个专业擂台上。少女的甜美气息与格斗场的硬朗氛围形成了极致诡异又极具冲击力的混搭。
      她站在擂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对着台下的何峰勾了勾手指,脸上是混合着兴奋和挑衅的灿烂笑容:
      “小峰,还傻站着干嘛?快上来啊!”
      玩真的?!她居然真的要跟他打架?!穿着这一身?!
      何峰感觉自己的大脑CPU已经因为过热而彻底烧毁了。眼前这一幕的荒诞程度超越了他二十七年人生所能理解的范畴。
      “你……你疯了?!”何峰的声音都变了调,“快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怎么?怕了?”徐娇在擂台上跳跳脚尖,百褶裙随之飞扬,“刚才不是还说我是女孩子赢不了你吗?打赢我,”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极具诱惑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何峰能清晰听到,“我就答应做你女朋友哦~”
      “——!!!”
      何峰的脸“轰”一下再次红透,这次连耳根子和脖子都红得快要滴血。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女朋友?!
      她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巨大的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戳破心思的慌乱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结结巴巴地反驳,试图掩饰内心的惊天骇浪:
      “你、你胡说什么!你之前那个……那个开咖啡店的男朋友呢?!”他记得她曾经提过的。
      徐娇闻言,撇了撇嘴,表情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早分了啊。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没意思。”她不耐烦地再次催促,眼神灼灼地盯着何峰,“哎,我说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磨磨蹭蹭的!快点上来!打赢我,条件任你开!打不赢,你就乖乖听话!”
      是不是男人?
      磨磨蹭蹭?
      乖乖听话?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中了何峰那所剩无几的、摇摇欲坠的男子汉自尊心。
      尤其是看着擂台上那个穿着JK制服、光着脚、趾高气扬向他发出挑战的徐娇,再瞥一眼旁边那个打着凌厉组合拳的清华大学女秘书……
      何峰咬了咬牙。
      妈的!拼了!
      不就是打架吗?小时候能把她打哭,现在难道还治不了一个丫头片子?!至于打赢之后的条件……那句“做你女朋友”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让他气血翻涌。
      他豁出去了!
      “上来就上来!谁怕谁!”何峰梗着脖子,也开始脱自己的鞋子和外套,虽然动作因为激动和害羞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今天就要让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片子知道,谁才是哥!

      何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略显笨拙地爬上了擂台。脚下的软垫和周围绳索的触感让他感到陌生又紧张。他脱下外套后,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纯棉T恤,对比起徐娇那一身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的JK制服,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既业余又可笑。
      对面的徐娇已经摆好了架势。她光着穿着白丝袜的脚,微微弓身,双拳虚握举在脸颊两侧,步伐轻盈地跳动着。那双之前还在签署文件、握着方向盘的手,此刻看起来竟也带着某种不容小觑的力道。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餐厅里的俏皮狡黠,而是某种专注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嗯,穿着裙子的豹子?
      “来吧,小峰。让我看看你现在还有多少力气。”徐娇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有种不容置疑的挑衅。
      “哼!”何峰被彻底激起了火气,那点怜香惜玉的心思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低吼一声,凭借着男性本能和一点点少年时期打架的记忆,猛地一个前冲,右手一记毫无章法的直拳就朝着徐娇的肩膀捣去——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脸和胸口等敏感部位。
      在他预想中,这一拳即使打不中,也能逼得徐娇慌乱后退,他就能趁机抓住破绽。
      然而,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了。
      面对他这记势大力沉的直拳,徐娇甚至没有大幅后退。她只是极其轻盈地向左侧滑了一小步,头部微微一偏,何峰的拳头就擦着她的领结打了个空。与此同时,何峰感觉自己出击的右手手腕被她看似随意地一搭、一引,一股完全出乎意料的力量顺着他的冲势一带——
      “嘭!”
      何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下盘一虚,整个人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擂台的软垫上!虽然不疼,但巨大的震动和难以置信的懵逼感让他瞬间傻眼。
      发生什么了?
      他被一个过肩摔?不,甚至不是标准的过肩摔,只是一个简单的牵引和借力,他就倒了?
      “一招哦。”徐娇轻快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她还保持着那个灵动的步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一片灰尘。
      “你……!”何峰又羞又怒,猛地从垫子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肯定是巧合!是他自己冲太猛了!他不信邪,再次扑上去,这次试图用体重优势去抱摔。
      结果更惨。
      徐娇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每次都能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以毫厘之差闪开,同时脚下极其隐蔽地一绊,或者用手肘在他发力点轻轻一磕——
      “嘭!”
      “嘭!”
      “咚!”
      何峰一次又一次地倒下。摔、绊、推、闪……徐娇甚至没有使出什么看起来杀伤力巨大的招式,仅仅是最基础的格斗技巧结合出色的预判和身体协调性,就把他这个身高体重理论上都占优的成年男性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连她的衣角都很难摸到,偶尔碰到,那水手服的布料滑得让他抓不住。反而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摔得七荤八素,虽然擂台软垫保护他不受伤,但那种全方位的、无力反抗的挫败感,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头发凌乱,T恤都湿透了粘在身上,狼狈不堪。
      反观徐娇,气息依旧平稳,额角只是微微渗出细汗。那双白色蕾丝袜甚至都没有弄脏。她依旧在轻盈地跳步,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嗯,类似于逗弄家里宠物狗般的趣味。
      “怎么样?小峰?还觉得女孩子打不过男人吗?”她笑着问,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疲惫。
      旁边正在打沙袋的林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抱着手臂靠在擂台边观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峰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一丝……同情?或者说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巨大的屈辱感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席卷了何峰。他二十七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他,一个男人,居然真的打不过徐娇?
      不仅打不过,而且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一边倒的惨败?!
      这怎么可能?!她哪来的时间和精力练这个?中专还教自由搏击吗?!还是当总监的福利?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何峰撑着发软的膝盖,喘着粗气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茫然。
      徐娇停了下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视着弯着腰的他。她歪着头,笑了笑:
      “中专毕业后就开始学了咯。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工作,总得学点东西保护自己嘛。后来发现还挺有意思的,就坚持下来了。哦,小雪是我教练之一哦,她可是正经拿过业余赛名次的。”
      林雪在一旁淡淡地点了点头。
      何峰:“……”
      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一个沉浸在过往荣光和学历优越感里,实际上早已被对方在各个方面远远甩开的、巨大的笑话。
      学历、职位、财富、身高、甚至现在连打架……
      他输得一败涂地,彻彻底底。
      看着眼前这个呼吸平稳、笑容依旧、连JK制服都没乱的22岁少女,何峰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衡量的无力感和……敬畏感?
      徐娇看着他失魂落魄、怀疑人生的样子,眼中的戏谑慢慢收敛了一些。她伸出手,拍了拍他汗湿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
      “所以,现在服气了吗?肯乖乖听话了吗?实习生,来不来?”
      何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张混合着少女甜美和强者自信的脸庞,在格斗场的灯光下,仿佛在发光。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服气?
      怎么可能服气!男人的尊严啊!
      但是……不服又能怎么样呢?再打一次?结果只会更丢人。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迷茫。

      何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擂台的软垫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屈辱、不甘、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死死咬着牙,不愿意抬头去看那个站在他面前,仿佛连呼吸都没乱一下的“对手”。
      徐娇看着他这副狼狈又不服输的“死鱼脸”,撇了撇嘴,忽然做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总监”人设,甚至也超出了“JK美少女”范畴的鬼脸。
      她伸出舌头,发出略略略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虐菜”后的得意和调侃:
      “略略略~打不过女孩子还一脸死鱼脸,难看死了~虐虐虐~一点挑战都没有~”
      何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这……这是白天那个在办公室里气场两米八、眼神锐利、几句话就把他否定得一无是处的商界精英徐总监?这分明就是个……是个赢了比赛就得意忘形、幼稚到没边的小丫头片子!
      人格分裂吗?!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性?那副高冷精英的模样才是伪装?
      巨大的反差感冲击着何峰本就混乱的神经,让他一时之间甚至忘了生气,只剩下目瞪口呆。
      徐娇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表情,收敛了鬼脸,但眼里狡黠的笑意更盛。她抱着手臂,用穿着白色蕾丝袜的脚尖轻轻踢了踢何峰的小腿(这个动作又让他浑身一僵)。
      “喂,看你那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是不是又想找借口,说我不讲武德?用格斗技巧欺负你不会?”她歪着头,精准地戳中了何峰那点小心思。
      何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明显默认了。对啊!要不是她用了那些技巧,单纯比力气他怎么可能输!
      徐娇仿佛看穿了一切,嘿嘿一笑,打了个响指:“行!再给你个机会,小峰。咱们玩点最原始的,纯拼力量的,看你还找什么借口!”
      她说着,率先走到擂台边角的一个用来放水杯和毛巾的小矮桌旁,拍了拍桌面:“来,掰手腕。就比这个!”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示意何峰坐在对面。
      “规则简单。你输了的话,”徐娇盯着何峰的眼睛,笑容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就老老实实认输,乖乖听话,别再摆那张臭脸了。怎么样?敢不敢?”
      掰手腕?!
      何峰的心猛地一跳!这可是纯粹的力量对抗,没有任何技巧花哨可言!是男人最直接的较量方式!
      他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对啊!格斗他不行,但掰手腕!他一个男人,再怎么疏于锻炼,基础力量总该比女孩子大吧?这可是他挽回尊严的最后机会了!
      “好!比就比!”何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仿佛生怕她反悔。他大步走到矮桌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势十足,忽略掉还在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手臂。
      两人同时将右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相握。
      何峰的手能完全包裹住徐娇的手,她的手指修长,但看起来纤细白皙,似乎一用力就能掰断。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一丝微凉和自己掌心的汗湿。
      对比鲜明。
      林雪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公正的裁判。
      “准备好了吗?”徐娇问道,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像是期待,又像是……怜悯?
      “来吧!”何峰低吼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将所有残存的力量都灌注到右臂上,准备一开始就爆发全力,一举拿下!
      “开始!”林雪清冷的声音响起。
      何峰瞬间爆发!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猛地向右压去!
      他预想中应该遇到的是一只纤细手臂的无力抵抗,然后被他以压倒性优势瞬间击溃的画面。
      然而——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撞在了一根浇筑在地里的钢柱上!纹丝不动!
      徐娇的手臂稳稳地立在原地,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何峰那拼尽全力的爆发只是清风拂面。
      “就这?”她甚至还有闲心挑了挑眉。
      何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不可能!!!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用力声,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发紫,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了上去!
      依旧……纹丝不动!
      徐娇的手臂仿佛蕴含着与他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力量,稳如磐石。
      然后,在何峰绝望的目光中,徐娇的手臂开始动了。
      不是迅猛的,而是缓慢的、带着一种绝对掌控感的、无可抗拒地……开始将他的手臂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反方向压去!
      何峰拼死抵抗,额头上脖子上血管暴起,感觉自己所有的力量在对方那看似轻松的反推面前,如同螳臂当车,可笑而又徒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被一点点压垮,距离桌面越来越近……
      “嘭。”
      一声轻响。
      他的手臂被彻底压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完败。
      彻头彻尾的、毫无悬念的、在纯粹力量上的、碾压性的完败。
      何峰的手臂无力地瘫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魂魄,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压垮的手,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徐娇松开了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彻底石化、怀疑人生的何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终于不再是戏谑和挑衅,而是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现在,服气了吗?”
      服气?
      怎么可能服气!
      这根本不合常理!这不科学!
      一股极其顽固的不甘和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充血和激动而泛红,几乎是口不择言地低吼道:
      “我……我懂了!你肯定是平时常用右手,力气大!不算!来,比左手!左手肯定是我力气大!” 这个借口找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必须找到一个支点,否则他二十七年来构建的男性尊严和世界观将彻底崩塌。
      徐娇看着他那副输急了眼、胡搅蛮缠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嘴角勾起一个了然而又带着些许讽刺的弧度。她轻轻甩了甩右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容地将左肘撑到了桌面上。
      “行啊。左手就左手。”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答应再去喝杯茶,彻底将何峰所有可能的退路和借口全部堵死,“来吧,小峰。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就在两人即将再次交手的前一刻,徐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对一旁始终安静观战的林雪随意地吩咐道:
      “小雪,帮我点根烟。有点累了。”
      “是,娇总。”林雪应声,无比自然地从旁边一个小巧的手包里拿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嗒”一声点燃,然后递给了徐娇。
      徐娇极其自然地用空闲的右手接过,纤细的手指夹着烟,送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缕淡淡的烟雾。动作娴熟,带着一种与她身上JK制服极其违和的、慵懒又痞气的成熟风情。
      何峰彻底看傻了,眼睛瞪得比刚才被摔倒时还要圆,大脑再次宕机。
      烟……抽烟?
      徐娇……抽烟?!
      在他的印象里,抽烟似乎总是和“坏学生”、“社会气”联系在一起,和他认知中那个虽然当了总监但本质上应该还是……还是某种模糊印象的徐娇完全不搭!更何况她现在还穿着一身JK制服!
      “你……你抽烟?!”何峰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比赛失败的屈辱。
      徐娇闻言,透过淡淡的烟雾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嘲弄。她又吸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怎么?女生抽烟你很奇怪吗?”她顿了顿,像是故意要刺激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点他,“你不是以前总说,‘中专出来的,不是纹身就是抽烟,没几个好的’吗?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何峰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很久以前,带着一种重点高中生的幼稚优越感。他从未想过,这句话会被她记得这么清楚,并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种方式被扔回他脸上。
      辛辣的羞愧感再次涌上心头,比刚才被打倒时更加刺痛。
      “快点儿,”徐娇似乎懒得再跟他废话,将烟换到右手拿着,重新将左肘撑好,手掌张开,“左手。比完最后一次,别再磨蹭了。”
      何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闷得发疼。他看着徐娇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着绝对掌控感的样子,看着那支在她指间静静燃烧的香烟,看着旁边面无表情仿佛司空见惯的林雪……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丑,所有的认知和反抗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
      但他骨子里那份被一次次打击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的倔强,促使他再一次、几乎是自虐般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这一次,何峰甚至没有了之前的爆发和信心,只剩下一种悲壮而又绝望的挣扎。
      “开始。”林雪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何峰拼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浑身颤抖。
      然而,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甚至……更快。
      徐娇的左臂仿佛蕴含着同样恐怖的力量,甚至因为抽烟而显得更加放松和游刃有余。何峰的抵抗在她面前不堪一击,手臂几乎是毫无滞碍地被稳稳压向了桌面。
      “嘭。”
      又是一声轻响,敲碎了何峰最后的一丝幻想。
      彻彻底底的、毫无争议的、左右开弓的、双杀惨败。
      何峰的手臂再次无力地瘫在桌上,这一次,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和心气都被彻底抽空了。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徐娇,也不敢看林雪,更不敢看周围的一切。巨大的失败感和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徐娇松开了手,将还剩半截的烟在随身带的迷你烟灰缸里摁灭。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百褶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蔫了、仿佛失去所有色彩的何峰。
      她没有再问“服不服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每一次碾压般的胜利里,写在他此刻崩溃无声的姿态里。
      擂台旁的格斗场灯光依旧明亮,却照得何峰的身影无比黯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