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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飞来横祸,伶仃诱陷妓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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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七年冬,建昌城格外寒冷。北风呼啸,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得窗纸噗噗作响。
腊月初八这夜,景家刚吃过腊八粥,一家人围炉夜话。景公正在点评近日读到的时文:"魏阉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实乃国之大患!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和粗暴的呼喝。
"开门!官差办案!"
景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景公脸色骤变,强自镇定地起身:"不必惊慌,待我去看看。"
他刚打开门,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便涌了进来,为首一人展开公文,厉声道:"景旸,你涉嫌诽谤朝政、诋毁宦官,奉上命捉拿归案!"
"冤枉!"景公刚喊出声,便被两个差役反剪双手,套上锁链。
景遥从内室冲出,见此情景,惊得魂飞魄散:"爹爹!"
"遥儿回去!"景公回头喝道,眼中满是惊惧与不舍。
景夫人扑上前拉扯:"官爷,定是弄错了!我夫君一向安分守己..."
"滚开!"差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景家顿时乱作一团,婢女仆役吓得四散躲藏。景遥扶起母亲,看着父亲被强行拖走的身影,只觉得天旋地转。门外围观的邻居指指点点,目光复杂。
这一夜,景家母女相拥而泣,彻夜未眠。次日,景遥强忍悲痛,开始四处奔走。她求见父亲故交,希图营救。然而,众人闻听是牵扯到"诋毁宦官"的重罪,皆畏如蛇蝎,避之不及。
"贤侄女,不是伯父不帮,实在是...魏公公的案子,谁敢插手啊!"父亲的老友刘世伯隔着门缝低声说,随即"砰"地关上了门。
"快快回去,莫要连累他人!"另一位世交更是连门都不开。
银钱使尽,却连父亲的面也见不到一封。更雪上加霜的是,官府很快查封了景家宅院,家产充公。母女二人被赶出家门,只被带出少量物品,暂居在一处破旧客栈中。
景夫人本就体弱,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客栈房间里,景遥守着高烧昏迷的母亲,握着她的手,泪水无声滑落。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如今要亲自煎药、洗衣,艰难维持生计。
"娘,您要撑住...爹爹一定会没事的..."她轻声安慰,心中却知希望渺茫。昔日那些称赞她"一字惊鸿"的叔伯们,如今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世态炎凉,她第一次体会得如此深刻。
不过月余,狱中便传来噩耗:景公不堪酷刑折磨,已冤死狱中。消息传来,卧病在床的景夫人悲恸欲绝,一口鲜血喷出,当夜便追随夫君而去。
短短数十日,父母双亡,家破人亡。景遥跪在客栈冰冷的石板地上,看着父母简陋的棺椁,泪已流干。且身在异乡,她不再是那个备受宠爱的才女,而是无依无靠、孤苦零仃的孤女。客栈老板催要房钱,棺材铺老板索要棺木费,她身无分文,求助无门,也后悔未及时成婚,有所依靠,但已晚矣。
"爹,娘...女儿不孝..."她磕头至额上渗血,却唤不回至亲。曾经那个清高自许的才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虽有些富贵人家或书生秀才听闻此事,想出些钱两助其下葬父母,乘机可迎娶美才女回家为妻为妾,但终怕受牵连,未有人行动。
这时,那个曾试图说合她入某乐籍的王婆子出现了。她带着虚假的同情,提着些点心来看景遥。
"哎哟,我苦命的小姐啊!怎就落到这步田地!"王婆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老身看着你长大,实在心疼啊!"
景遥木然不语。
王婆子凑近低声道:"小姐,眼下这光景,还有什么比让老爷夫人入土为安更要紧呢?老身认识'暖香阁'的妈妈,只要你肯签个契约,暂时委屈一下,银两立刻奉上。暖香阁可是清雅之地,来往的都是文人雅士,小姐的才学正好有用武之地。待日后遇到良人,赎身从良,岂不是一条出路?"
景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怒。为妓?她景遥岂能...
可目光触及父母的棺木,那冰冷的木头刺痛了她的心。身为子女,难道要让父母暴尸街头吗?她想起父亲教导的"孝道重于山",想起母亲温柔的叮咛...现实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良久,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颤抖着声音问:"...多少银两?"
"足够风光大葬!"王婆子眼中闪过得意。
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景遥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也随之碎裂。那薄薄的一张纸,卖掉的不仅是她的自由,更是她过去十五年所信奉的一切。
安葬了父母,站在荒凉的新坟前,景遥久久不愿离去。寒风卷起纸钱,像她破碎的梦。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簪——母亲给她的及笄礼,轻轻插在坟头。
"爹,娘,女儿...走了。今生不能承欢膝下,反累二老蒙羞,来世再做牛马相报。"
她被接进了暖香阁。鸨母见她气质不凡,才情出众,不敢立刻逼她接客,只让她先安顿下来,并要她取个艺名。
望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丽质的容颜,景遥想起庄子所言"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人生如梦,变幻无常,自己何尝不是一只飘零的蝴蝶?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翩翩"。
从此,世间再无景家女公子景遥,只有建昌歌妓景翩翩。她将原名与过往一起,深深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