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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赵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微澜。谢云澜最后那句话,语气虽淡,却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关切?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眼下不是分心的时候。孙绍元的出现是个警讯,说明他这边的动静,以及可能与谢云澜的关联,都已落入某些人眼中。必须更快,更稳。

      他摸了摸怀中沈老给的笔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转身,朝着铁匠铺的方向,大步走去。

      孙绍元在书肆吃瘪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在临江县某些小圈子里传开了。添油加醋之下,赵砚“巧言令色、假借律例吓退孙少爷”的版本越发离奇。有人嗤笑孙绍元废物,有人惊讶赵砚的变化,也有人暗中揣度,这赵家败家子是否真攀上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门路。

      胡老虎自然也听说了。他盘着铁核桃,冷笑:“倒是长了点牙口。可惜,牙再利,也是条欠债的狗。”他吩咐手下:“盯紧点,看看他和那织坊到底能折腾出多少油水。还有,查查他最近还跟什么人来往。”

      赵砚无暇理会这些暗流。他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推动着手中的计划。

      第四台水轮机在王大山后院安装调试成功,王家纺纱产量再增三成。“清河工坊”(赵砚心中已用此名规划,对外仍称作坊)的清理和地基整固工作已完成大半,从龙口滩测量回来的数据经过反复计算,初步布局图纸已定。鲁木匠带着几个可靠工匠,开始预制工坊所需的梁柱和机械部件。

      与此同时,赵砚每晚雷打不动地研读沈拙给的资料。《营造法式》中的规矩尺度、材料用量计算,他结合现代工程概念理解,进展颇快。算学部分,他底子本就不弱,重点攻克一些古代特有的应用题和开方、勾股等算法。他还开始练习用毛笔绘制规范的工程草图——这对他而言是个挑战,但掌握基本技巧后,他那来自现代的标准化、比例尺概念,反而让他的图样显得格外清晰准确。

      每隔三五日,他便抽空去一趟城外的沈家庄,向沈拙请教。沈拙的宅子简朴幽静,满院堆着各式木料、石料和工具,像个小型工坊。老人对赵砚的求知态度甚是满意,解答疑难深入浅出,更常以实际工程案例考校,引导赵砚灵活运用。

      这日,赵砚带着新绘的工坊布局图和水轮联动机构设计草图来请教。沈拙看罢,沉吟道:“布局合理,流线清晰,已得营造之法三味。这联动想法也巧,以一根主轴通过齿轮带动多组纺锤,能省水轮数量。不过……”他用炭笔在图上点了两处,“此处齿轮传动比计算略有偏差,实际运转恐有不同步或过载。还有,防水防潮考虑尚不周全,地下水位、雨季湿度,皆需预作安排。”

      赵砚虚心记下。讨论完图纸,沈拙忽然问:“你准备得如何了?离匠造选拔报名,只剩月余。”

      赵砚正色道:“正在加紧准备。只是……晚辈有一事犹豫。”

      “可是债务之故?”

      “正是。”赵砚坦然道,“选拔若中,固然是好。但备考、赴州府参试、乃至入选后可能需在州府学习任职,皆需时间精力。眼下工坊扩张正值关键,三个月后还有一大笔债务需清偿。晚辈恐难以兼顾。”

      沈拙捋须,缓缓道:“老夫知你难处。但赵砚,你须明白,匠造学徒身份,绝非仅仅是一份俸禄或官身。它是一把伞,可遮风雨;是一座桥,可通大道。你如今所为,虽能赚钱还债,乃至发家致富,然终是商贾之流,无根浮萍。一旦风浪骤起,如那胡老虎之辈,或更大的势力眼红你的技艺,你以何抵挡?单凭你与王家那点契约,还是你那尚未完全站稳的工坊?”

      赵砚默然。这正是他最深层的忧虑。技术可以带来财富,但在这个时代,没有相应的身份和权力庇护,财富往往是灾祸之源。

      “若得匠造身份,你便是工部记名之人。地方豪强欲动你,须掂量三分。你的技艺,也可用于官方工程,惠及更广,立下功劳,晋升可期。届时,区区几百两债务,又何足道哉?便是那胡老虎,恐怕也要反过来巴结你。”沈拙目光深邃,“利弊轻重,你自斟酌。但老夫以为,此机遇,千载难逢。你之才,不应困于这临江县一隅。”

      老人的话,如重锤敲在赵砚心上。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只是被眼前生存压力所迫,不敢奢望。如今有人点明,前路豁然开朗。

      是啊,若总是疲于应付债务和低级竞争,何时才能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沈老说得对,匠造之路,是破局的关键。必须抓住!

      “沈老教诲,晚辈铭记。”赵砚郑重道,“这匠造选拔,我必全力以赴。只是这数月时间,工坊与债务……”

      “事在人为。”沈拙道,“你既已规划工坊,何不物色一可靠之人,代为管理日常生产?你只需把握大局、技术核心与财权即可。至于债务,有了匠造学徒的身份预期,与那胡老虎周旋,岂不更有底气?甚至,或可重新谈判。”

      赵砚眼睛一亮。对啊,自己之前陷入事必躬亲的误区。王家织坊已上正轨,王大山老实勤恳,可以托付一部分。新工坊建设,鲁木匠经验丰富,可负责施工。自己只需定期巡视、解决技术难题、控制财务和销售渠道即可。如此,便能挤出大量时间备考!

      “多谢沈老指点迷津!”赵砚心中块垒尽去,起身长揖。

      从沈家庄回来,赵砚心中已有决断。他连夜调整了未来数月的计划,将工作分派、学习进度、资金安排重新梳理,直到夜深。

      接下来数日,他开始有步骤地移交部分管理职责,并与王大山、鲁木匠深谈,明确了各自权责和分红激励。王大山得知赵砚可能去考“官家匠人”,又惊又喜,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看好摊子。鲁木匠则对赵砚更加佩服,觉得这年轻人志向远大。

      就在赵砚一切安排渐次就绪时,一个傍晚,他刚从龙口滩勘测回来,在自家那条僻静巷口,再次“偶遇”了谢云澜。

      谢云澜似乎专程在此等候。暮色中,他身形清瘦,衣袂随风微动,像一株临风的玉竹。

      “赵砚。”他唤道,声音平静。

      “谢公子?”赵砚有些意外,“可是有事?”

      谢云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他一下。赵砚风尘仆仆,衣摆沾着泥点,但眼神明亮,精神奕奕,与月余前那个困顿绝望的败家子判若两人。

      “我听说,”谢云澜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赵砚脸上,“你要参加州府的匠造学徒选拔?”

      赵砚心中微动。

      消息传得真快,应是沈老那边或工匠圈子里传出的风声。

      他点头:“确有此事。沈老抬爱,给晚辈指了这条门路。”

      谢云澜沉默了片刻。夜色渐浓,巷口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你……”谢云澜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直截了当地问,目光清澈而专注,“你究竟是何打算?”

      这是谢云澜第一次主动、明确地询问赵砚关于未来的计划。没有讽刺,没有鄙夷,只是平静的探询,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赵砚迎着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回避,坦诚道:“短期,尽快清偿债务,站稳脚跟。中期,通过匠造选拔,获得官身庇护,将技艺用于更实处的营造工事。长期……”他顿了顿,望向巷子尽头那片朦胧的夜空,“若有幸,希望能用所知所学,做点真正利民惠国的事情。譬如改善水利,革新农具,让寻常百姓日子好过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巷中回荡。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规划,却自有一种踏实的力量。

      谢云澜静静听着,眸中的光变幻不定。他想起那夜灯下清晰的逻辑,想起书肆前冷静的应对,想起如今听闻的关于水轮纺机、关于工坊、关于他刻苦备考的种种……

      眼前这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走在一条他完全不曾预料、却莫名觉得……理应如此的道路上。

      许久,谢云澜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长久以来的负担。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评价,没有建议,只是知道了。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在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高墙上,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

      “选拔在即,你好生准备。”谢云澜最后看了赵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却再无当初的冰冷与厌弃,“莫要……辜负沈老期望,也莫要辜负你自己这番……改易。”

      说完,他转身,身影融入渐深的夜色中。

      赵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清明。谢云澜的态度,从极度的厌恶,到疑惑观察,到今日主动询问并隐含劝勉……这转变本身,已是对他这数月来所有努力的一种无声认可。

      前路依然艰险,胡老虎的债务、孙绍元的敌意、选拔的竞争、工坊的风险……一重又一重。

      但他不再迷茫,也不再孤单。

      他有技术,有规划,有沈老的指引,有王大山、鲁木匠这些质朴的伙伴,甚至……有了一份来自曾最鄙夷他之人那复杂难言却真实存在的关注。

      赵砚握了握拳,转身走向自己那间依然简陋、却已充满生机的旧宅。

      灯火亮起,映照着桌上铺开的图纸与书卷。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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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