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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抱歉,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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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地的馥郁香氛漫过暖黄的灯晕,在潮湿黏腻的空气里织就一张轻软的网,将窗外的湿冷堪堪隔绝。
室内的爵士乐低沉慵懒,像浸了水的丝绒般缱绻,萨克斯风的尾音拖得悠长,却丝毫驱不散郃书烬眼底凝结的寒意。
他坐在靠窗的卡座,指尖悬停在高脚杯壁零点五厘米处,连冰凉玻璃的弧度都要刻意规避。
触觉过敏的本能早已刻进骨髓,容不得半分意外的触碰。
那双纯黑手套裹着他的指尖,腕处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是他与这个喧嚣世界之间,唯一的隔绝屏障。
哪怕只是一丝极轻的摩擦,都会让他的皮肤泛起细密的红疹,随之而来的刺痛,足以让他在深夜里辗转难眠,指尖的灼痛感能绵延数个小时。
可此刻,他却褪下了手套。
苍白修长的手指摊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手背的青筋隐隐凸起,就那样悬空对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灯光落在他的指尖,映出近乎透明的肤色,连血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摊开在桌面上的毒理报告,被厚重的文件夹压着边角,却还是没能抵挡住窗外渗进来的雨水。
冰冷的水渍顺着玻璃边缘蜿蜒滑落,滴落在报告纸上,将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晕成一片模糊的墨痕,像被刻意掩盖的真相,边缘浸着暗沉的水迹,渐渐吞噬了那些关键的数据。
那些标注着神经毒素浓度的数字,正一点点消失在洇开的水渍里。
“神经毒素,半衰期四十八小时。”他低声默念,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爵士乐的旋律吞没。
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泛着青白的冷光。
三年了,大学实验室那场诡异的污染案,始终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拔不掉,磨不去,稍一触碰就是钻心的疼。
明明有受害者接连出现,明明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神经毒素,足以损伤人体的中枢神经,却在资本的运作下,被轻飘飘定性为“设备故障导致的微量泄漏”。
受害者的诉求石沉大海,相关数据被彻底封存,连参与检测的几位教授,都被纷纷辞退,销声匿迹,像是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只有他,带着一身孤注一掷的执念,从实验室走进了独立毒理分析所,日复一日,在蛛丝马迹里打捞着被掩盖的真相。
他守着一堆冰冷的试剂和仪器,守着那些被遗忘的受害者的名字,一守就是三年。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察觉身侧已悄然落下一片阴影。
直到一道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尾音还漾着几分柔和的礼貌,才惊得他猛然回神。
“先生,这里只剩一个空位了,介意拼个桌吗?”
郃书烬抬眼望去。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料是细腻的羊毛质感,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黑色真丝领带,袖口的纽扣是精致的珍珠母贝,浑身上下透着精英人士的精致与矜贵。
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服帖地垂着,衬得眉眼愈发俊朗。
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藏着碎落的星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温和,可眸光深处,却又藏着几分洞察人心的锐利,仿佛能轻易看透人心底的褶皱。
裴安绪微微侧身,打算在对面的空位落座,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旁人。
却没留意到,他熨帖的西装袖口,已轻轻蹭过郃书烬放在桌沿的手背。
“嘶……”
那一瞬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皮肤,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郃书烬的身体猛地一僵,脊背绷得笔直,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般,骤然抽回手。
“抱歉,实在抱歉。”裴安绪的道歉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歉意。
他的目光落在郃书烬骤然泛红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覆上一层愧疚,“我的体温偏高,或许是烫到你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的眼神里盛着几分愧疚,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方才余光扫过的那一眼,已足够让他确认,这个冷峻男人膝头的报告页,正是他客户拼命想要隐瞒三年前那场实验室污染案的关键证据。
裴安绪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公关专家,最擅长的便是为客户“抹平麻烦”,化腐朽为神奇,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真相,包装成无懈可击的谎言。
而他这次的委托人,正是三年前那场污染案的始作俑者,一家市值百亿的生物科技公司。
公司近期正要推进上市计划,生怕三年前的旧案被翻出,这才高价请他出山,务必找到所有相关证据彻底销毁,同时盯紧所有可能追查此事的人。
郃书烬这个名字,早已赫然出现在他的调查名单顶端。
这个执着于毒理分析、性格孤僻的男人,是他们最大的隐患。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红痕却愈发明显,像一道浅浅的烙印。
他刻意避开了裴安绪递过来的真丝手帕,指尖连一丝多余的触碰都不愿沾染。
那手帕绣着精致的暗纹,带着淡淡的香气,却被他视若洪水猛兽。
擦完最后一滴酒渍,他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冰,直直看向裴安绪,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淬了冰碴子:“□□浓度异常会导致体温失衡的,裴先生。”
他精准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像是早就识得他一般,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
他早就调查过,这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公关负责人,就是裴安绪。
这个圈子不大,想要查到一个人的信息,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
裴安绪的心头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暴露得如此之快。
脸上的歉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笑容,公关人的谎言操控本能瞬间被唤醒。
他没有否认,反而微微前倾身体,刻意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热的气息顺着空气蔓延,轻轻扫过郃书烬的脸。
“巧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尾音拖得悠长,“我体温失衡,是因为……”
他的话语故意顿住,俯身的动作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郃书烬的脸颊。
这一刻,他清晰地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脱敏解药的清苦气息,混杂着郃书烬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在白兰地的馥郁香氛里,显得格外特别。
那是郃书烬常年随身携带的试剂味道,为了缓解触觉过敏带来的疼痛,他几乎片刻都不离身。
而他的气息扫过郃书烬敏感的颈侧时,那里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晕开的薄霞,一路蔓延至耳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消毒水和白兰地混合的气息,能看到裴安绪眼底闪烁的狡黠光芒。
可他却没有推开对方,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此压制心底翻涌的烦躁。
手背的刺痛还在蔓延,脸颊的酥麻却又不合时宜地升起,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莫名的有些慌乱。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暗流涌动的相遇,奏响一曲无声的伴奏。
爵士乐的旋律依旧慵懒,却像是突然多了几分暧昧的意味。
裴安绪直起身,没有再继续试探,只是唇角噙着笑意,目光落在郃书烬泛红的耳廓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黑色的文件袋看起来格外厚重,边缘烫着银线,透着几分郑重。
他的指尖在桌面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郃书烬手边的试剂瓶旁,距离不远不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合作吗?”裴安绪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褪去了刚才的漫不经心,眸光里盛着几分恳切,“你负责分析毒素成分,找出完整的证据链,我来处理后续的数据整理和公关事宜,帮你把三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
他的眼神格外真诚,像是真的在为郃书烬着想,“我知道你一个人追查了很久,这件事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仅凭你一己之力,太难了。你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帮你打通关节,能帮你把真相送到公众面前的帮手。”
郃书烬的目光落在他领口的酒渍上,那是刚才酒杯倾覆时溅到的,像一朵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在深色西装上格外醒目。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几分疲惫:“谎言操纵者的合作邀请,可信度低于剧毒□□,裴先生,你可要想好了。”
他太清楚公关专家的手段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花言巧语骗人,将真相彻底掩埋,将黑的说成白的,将错的说成对的。
裴安绪的提议,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一个让他交出证据,然后彻底闭嘴的圈套。
裴安绪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眼底的探究渐渐化为笃定。
他没有反驳郃书烬的嘲讽,只是微微挑眉,语气认真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有什么可怕的?比起隐瞒真相的懦夫,我更愿意赌一次,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郃书烬苍白的指尖上,落在那片泛红的手背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快得让人抓不住,“我想帮你,也想帮那些被遗忘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讨厌为虎作伥,更讨厌看着无辜的人蒙冤。”
酒吧里的爵士乐依旧低沉婉转,萨克斯风的旋律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
雨声敲打着窗户,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白兰地的馥郁与解药的清苦交织缠绕,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奇妙的味道。
郃书烬凝视着裴安绪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明亮的眼底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不加掩饰的真诚与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他有些心慌。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三年的追查,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无数次的碰壁,无数次的威胁,他早已撑得筋疲力尽。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教授们的身影消失,受害者的哭声犹在耳畔,而他,像一个孤独的战士,守着一座空城。
裴安绪的出现,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纵然带着几分诡异的意味,却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与这个谎言操纵者合作,真的能揭开三年前那场尘封的真相。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黑色的文件袋,力道很轻,却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语气依旧冰冷,却悄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我们合作愉快?”
裴安绪的眼底瞬间亮起了璀璨的光芒,像是有星辰坠入其中,亮得惊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与郃书烬握手,指尖已经抬起,却在看到对方下意识蜷缩的指尖时,猛然停住了动作。
他眼底的光芒暗了暗,随即又漾起温柔的笑意,转而轻轻拍了拍文件袋的表面,指尖的力道很轻。
笑容真诚而温暖,驱散了几分的暧昧与疏离:“嗯,合作愉快。”
郃书烬垂下眼,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第一步,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