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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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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许昭凡刚要答谢钱雨青的慷慨解围,钱雨青便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孩子,你们是神墩是中心学校的同学吗?”
许昭凡颔首,“是的。”
钱雨青笑道:“阿姨也是那所学校出来的呢。”
“那你就是我们的学姐。”许昭凡道。
钱雨青的口气忽然变得神秘起来,“学姐问你们个问题,我现在喜欢的男人是我高中就喜欢的同学,高中的时候他没有答应我的告白,可三前年我们偶然相遇,便在一起了。就在一个月前,我去医院检查,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许昭凡忙着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
钱雨青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赞同许昭凡的话,尖叫道:“可是他已经成家有妻子孩子!”
顾蓝与许昭凡皆吓了一跳。
钱雨青表情痛苦,弯腰捧着自己的小腹,哭腔道:“既然我是你们的学姐,那你们告诉我,这个孩子我应不应该留下?你们告诉我好不好?哈哈哈,告诉我吧!”
她歇斯底里地朝两人尖叫着,一边大笑,一边流着眼泪。
“告诉学姐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她向许昭凡走去,“我好喜欢他,从高中时就喜欢他,喜欢得要死啊!!”
钱雨青的状态让许昭凡想到卫风,她后退后退着,终于“啊”地尖叫一声,抛下顾蓝,转身离开警察局。
*
第二天一早,许昭凡准备去上学,哪知刚打开门,一个陌生的同学就往她家里冲,嘴里疯狂地叫着:“金盏花少女,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
许昭凡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下来,“我不是!”
她拼命地把那个人往外推,可此时许家门外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看见许昭凡要出门,就疯狂地往门里去挤。
“啊!!——我喜欢金盏花少女!——”
“许昭凡就是金盏花少女!是她害死了卫风!”
往屋里挤的人实在太多了,许昭凡不敌,就在他们尖叫着往屋里来的时候,父亲出现助力一把将门关了起来。
屋外,尖叫声起此彼伏。
父亲打开窗户,朝他们吼道:“快离开,一群疯子!”
母亲安慰着被吓坏的许昭凡,“就算全世界都怀疑你,爸爸妈妈也会相信你的。”
家人的支持让许昭凡欣慰些许。
看来今天去上学是不可能了,家外被金盏花少女的迷弟、卫风的迷妹包围,她连能不能出门都是问题。
她正准备回自己的卧房,忽然客厅里的电话传出一阵铃声。
妈妈道:“我去接。”
一会儿,母亲对许昭凡喊道:“昭凡你的电话,是一个叫顾蓝的人打来的。”
“好的,马上来。”许昭凡拿起电话,只听顾蓝在对面抱怨道:
“许昭凡,昨天你居然直接丢下我就跑了!你知道那个疯女人有多难缠嘛!?”
许昭凡连连抱歉,“真不好意思啊。”
顾蓝道:“好了,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那个钱雨青大概是有病,斯德哥尔摩,她居然喜欢凌霸她的高中同学。”
两人聊了一会儿就挂断了电话。
迷弟迷妹们吵吵闹闹了一天,彼时已经天黑,许昭凡也洗漱完成,准备上床睡觉。
她刚关了灯,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只听见窗户吱嘎吱嘎作响,看去,居然有人试图爬窗进入她的卧室!
她尖叫一声,立马坐起身,啪地一下打开灯,那个爬窗的人是钱雨青!
钱雨青双脚落地,进入许昭凡的卧房。
继时,父母闻声赶来。
父亲手拿拖把,大喝一声:“识趣的赶紧出去!”
钱雨青道:“我是神墩市电视局的记者,和金盏花少女是同班同学,我知道你家女儿并非金盏花少女,所以特地前来采访你们,也好帮你们做做澄清。”
“原来是这样啊。”母亲的神色缓和很多,她热情地迎上钱雨青,招呼她到客厅坐下,并砌上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昭凡的事就麻烦记者您多废点心帮她澄清澄清了。”
钱雨青点头笑道:“没事,还真相于天下,这是我们新闻人应该做的事。”
待父母回去休息,客厅里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学妹啊,你说学姐应该怎么办的好哇?”钱雨青捂着小腹问道,“我好喜欢那位高中同学,离不开他,可他已经有家室了。你说我到底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呐?”
许昭凡道:“这个孩子让你这么烦恼的话就打掉好了。”
她道:“学姐你清醒一点,那个男人如果有点担当、真的爱你的话就不会让你烦恼,更不会搞婚外情。”
钱雨青眼前一亮,“谢谢,谢谢!阿姨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第二天晚上,钱雨青又翻窗进入了许昭凡的卧室。
“我把孩子打掉了。”钱雨青道:“可我好想给他生孩子,我不应该打掉这个孩子。他已经有家室了,我不希望插足他的家室。如果我们的事情曝光,他会受到连累,我也会失去工作的……可是我又好希望给他生个孩子……”
这个女人明明就在自说自话,自找烦恼受!许昭凡在心中默默吐槽。
彼时,钱雨青往地上一躺,一边撒泼打滚,一边说道:“学妹!学妹!你看在我们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份上,就帮帮阿姨吧。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啊?!!……”
“我不应该打掉那个孩子的!啊啊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她越来越歇斯底里,“啊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啊啊怎么办嘛?!……”
烦躁。许昭凡怒喝道:“既不想要孩子,又不想打掉他,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这明明是你自己的事!”
钱雨青生气地站起身,“好!你既然不想帮我就算了!”
果然,那次之后钱雨青知道许昭凡帮不到她就再没来烦过她。
……
神墩市第三小学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四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切割出明晃晃的方格。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孩童汗液的味道,嘈杂却有序。然而,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有种细微的、冰冷的暗流,只流淌在少数几个孩子的眼神和窃窃私语间。
林小雨又缩了缩肩膀,想把整个自己藏进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里。
课桌一角,那把小小的、印着褪色向日葵图案的折叠剪刀,原本是她最心爱的宝贝,是去年生日时妈妈咬牙在文具店买的“贵重礼物”。
现在,它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不敢直视。
“看,就是她,偷姜子轩的剪刀。”
“姜子轩家那么有钱,怎么会用这种破剪刀?肯定是她偷的。”
“小偷,羞羞脸!”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坐在前排、穿着最新款名牌运动鞋的姜子轩。
九岁的男孩,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却有种被过度溺养出的、理所当然的骄横。
他家里确实有钱,父亲姜夏是本地颇有名气的建筑商,玩具堆成山,最新款的游戏机随手送人。
可偏偏,几天前课间,他看见了林小雨拿出这把小剪刀,细致地修剪一幅剪纸作业。
那剪刀在她略显粗糙却灵巧的手指间开合,阳光偶尔掠过金属,闪了一下他的眼。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占有欲攫住了他。
不是需要,甚至不是喜欢那简陋的样式,而是一种“我看上的就该是我的”的蛮横。
他走过去,一把抢过剪刀,在林小雨惊愕的目光中,歪着头说:“这剪刀是我的,你怎么偷我东西?”
林小雨愣住了,随即脸涨得通红:“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还给我!”
“你的?”姜子轩嗤笑一声,把剪刀高高举起,对着班里其他几个常围着他转的男生炫耀,“看,这上面有我做的记号吗?没有吧?但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妈买得起吗?”
他刻意忽略了林小雨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眶里迅速积聚的泪水。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雨偷姜子轩剪刀”就像被盖章确认的“事实”,在班里流传开来。
姜子轩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物品和名誉的快感,甚至变本加厉,在林小雨经过时故意大声说:“小偷离我远点,别偷我别的。”
老师的调解在姜子轩家“可能给学校图书馆捐一批新书”的暗示下,变得含糊而不痛不痒,只让林小雨“别太计较,同学之间要友爱”。
委屈、愤怒、还有深重的无力感,像沼泽一样吞没了这个九岁女孩。
她试图辩解,声音却淹没在更响亮的嘲笑里。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下课总是一个人躲到操场最偏僻的角落。
也就是在那里,她听到了那个流传在部分高年级学生中、带着恐惧与隐秘向往的传说——血月花海的金盏花少女,她会惩罚坏人,尤其是欺负别人的人。
绝望像藤蔓缠绕心脏。
一个模糊的、带着泪痕的念头在深夜滋生: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少女”,她能看见我的委屈吗?她能……让姜子轩受到惩罚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它混合着孩童对超自然力量的简单想象,和受害者最朴素的、对“公正”的渴望。
林小雨开始偷偷留意那些传闻中的“征兆”,甚至在一次美术课上,用红色蜡笔,在废弃的画纸背面,无意识地涂画了一片扭曲的花,和一个月牙形的、滴着红点的东西。
事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下午。
姜子轩又一次在走廊里拦住林小雨,这次不是为了剪刀,剪刀早已被他玩腻丢在抽屉角落,这次是纯粹享受这种欺凌弱小的乐趣。
他推了她一下,抢过她手里捧着的作业本,扔在地上。
“小偷不配交作业。”他笑嘻嘻地说。
林小雨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本子,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慢慢蹲下,捡起本子,拍了拍灰,然后抬起头,看了姜子轩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让姜子轩莫名有些发毛。
“你看什么看?”他虚张声势地吼道。
林小雨没回答,抱着本子转身走了。
没人看见,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呼唤某个名字。
那天放学后,姜子轩照例磨蹭到最后,等家里那辆闪亮的黑色轿车来接。
经过空旷无人的教学楼侧翼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小女孩哼歌般的调子,旋律古怪,断断续续。
好奇心驱使他循声走去,来到了平时很少有人使用的旧音乐教室附近。
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昏黄,窗户玻璃映出他独自一人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花”。
不是真实的花,而是墙壁上、地面上,浮现出的淡淡金色光影,勾勒出金盏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蔓延着,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开那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而在那片光影最盛处,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着,穿着旧式样的裙子,裙摆仿佛融入了摇曳的花影里。
姜子轩心脏咚咚直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某种被召唤般的诡异感觉。
他想起听过的只言片语。
“金盏花……少女?”
那身影没有回头,却有一个轻柔的、带着奇异共鸣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你,很想要不属于你的东西,对吗?】
姜子轩愣住了,下意识反驳:“才没有!我家什么都有!”
【那为什么,要夺走别人的珍爱,还要践踏她的心?】声音依旧轻柔,却像冰水浇下。【你看,这里高不高?】
姜子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敞开的、通往外侧维修平台的铁门。
平台之外,是四层楼高的悬空。
夕阳的血色似乎更浓了,涂抹在远处天际。
【跳下去。】脑海里的声音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惑,【跳下去,你就永远不会再想要别人的东西了。所有你想要的,都会在坠落中得到。很轻的,像飞一样……】
姜子轩的眼神开始涣散。
那片虚幻的金盏花海在他眼前摇曳生姿,香气浓得化不开。
他感到一种轻盈的快乐,仿佛所有烦恼——父亲忙于生意很少回家时的空虚,母亲用昂贵礼物敷衍他时的冷漠,以及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不知如何获得真正关注而滋生的破坏欲——都即将消散。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半个身子探出了低矮的护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一个晚走的老师发现了平台上的异常!
尖叫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也像一根针,稍稍刺破了周子轩脑中迷幻的薄雾。
他动作僵住,茫然地低头看向楼下逐渐聚集的人群和遥远的、变得渺小的地面。
恐惧后知后觉地攥住了他,他发出呜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想要后退,双脚却像被钉住。
“有人要跳楼!快报警!叫消防!”
校园瞬间炸开了锅。
刺耳的消防警报被拉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那是消防队出动的信号。
时间就是生命,消防车需要以最快速度穿过街道,驶入校园,在楼下铺设气垫。
第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消防车,风驰电掣般冲到了第三小学的正门口。
然而,就在消防车准备拐入校门时,一辆酒红色轿车,却以一个极其刁钻、近乎蛮横的角度,斜刺里插过来,“嘎吱”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了校门入口的中央,将消防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消防车被迫急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驾驶员探出头,焦急地怒吼:“喂!谁的车!快挪开!救人啊!”
轿车里,钱雨青满脑子都是许昭凡的话:
“既不想要孩子,又不想打掉他,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这明明是你自己的事!”
楼上平台边缘,姜子轩摇摇欲坠。
下面的人群发出更大的惊呼。
消防员们看着被堵死的入口和眼前这台红色轿车,眼都红了。
夕阳如血,将校门口这场荒唐而紧迫的对峙照得格外清晰。
一边是象征着生命救援的红色战车被阻,警笛无奈嘶鸣;一边是轿车横亘,它的女主人还在抱怨。
“怎么办?我的孩子没有了,我为什么要打掉我的孩子?姜夏……我要让他也失去孩子,和我一样,哈哈哈!”
旧音乐教室外的走廊尽头,那片虚幻的金盏花海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和越来越暗的天光。
姜子轩半个身子悬在四楼之外,晚风呼啸,楼下是混乱的喧嚣和一辆被死死拦在门外的消防车。
他小小的脸上,最后一丝恍惚也被巨大的、真实的恐惧取代,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求救声。
金盏花少女呢?
她是否还在某片光影后,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因贪婪而起的恶意,注视着被延误的救援,注视着那辆耽误救援的红色轿车。
忽然,姜子轩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