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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影 ...

  •   凌府的青砖黛瓦,对七岁的曌夜冥来说,大得像一座迷宫。
      她被领进府那天,正是初春。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路上,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踩着花瓣走,生怕踩坏了。凌裕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和得像晒暖的井水。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他说。
      家。这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滚,有点陌生。
      她被安置在西厢一间小屋里,窗明几净,床铺软和,还有一面铜镜——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的脸:瘦,眼睛很大,黑得像两口深井。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
      第二天清晨,她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两个少年站在门外。一个穿靛蓝长衫,眉眼灵动,嘴角天生带笑;另一个穿月白袍子,眉目清朗,手里拿着一卷书。
      “我叫凌玉楼。”蓝衫少年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这是我弟弟,凌石重。”
      月白袍子的少年微微颔首,没说话。
      曌夜冥往后缩了缩。
      “爹让我们来带你认认路。”凌玉楼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府里可大了,走丢了可没人找。”
      他的手心温热。曌夜冥犹豫了一下,没挣开。
      那天的阳光很好。凌玉楼像只雀儿,蹦蹦跳跳地领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指着各处说这是书房那是花厅,那是爹的茶室那是后厨。凌石重跟在后头,步子稳,话少,只在经过琴房时停了一下,轻声说:“这里可以练琴。”
      走到后花园的池塘边,凌玉楼突然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
      “给你。”他递过来。
      曌夜冥接过,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她抬头,看见凌玉楼正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凌石重站在一旁,也微微笑着,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像池塘里的水,平静,温润。
      曌夜冥渐渐习惯了凌府的生活。她名义上是侍女,但凌裕承从不让她做粗活,只让她跟着两个公子读书习字。先生是请来的老秀才,花白胡子,讲《千字文》时总爱摇头晃脑。曌夜冥学得快,字也写得端正,先生常捋着胡子说:“可惜是个女娃,不然考个秀才也不难。”
      凌玉楼不爱听这些。他更喜欢下棋,书房里总摆着一副云子棋盘,黑子白子光润如玉。他常拉着曌夜冥对弈,起初让她九子,后来让七子,再后来让三子。到曌夜冥十二岁那年,他已经要让先了。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有一回他输了一局,托着腮看她,“我走一步,你算三步。”
      曌夜冥低头收拾棋子,没说话。她其实没算那么多,只是看着棋盘,那些黑白子就像会自己说话,告诉她该落在哪儿。就像她手上的伤——前些日子绣花时扎了手指,血珠刚冒出来,还没等她找布条,伤口就已经愈合了。她看着完好如初的指尖,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沉甸甸的。
      凌石重不一样。他话少,但心思细。发现曌夜冥喜欢听琴,他就常来西厢外头的亭子里弹。弹《高山流水》,弹《阳春白雪》,指尖在弦上拂过,声音清越,能传得很远。曌夜冥就坐在亭子边听,有时托着腮,有时低头绣帕子。帕子上绣的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有一回她问:“石重哥哥,这曲子叫什么?”
      凌石重停了手,说:“《梅花三弄》。”
      “为什么叫三弄?”
      “因为……”他想了想,“梅花开在寒冬,风霜越重,香气越清。这曲子反复三段,就像梅花开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坚韧。”

      曌夜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想起村子被毁前那个冬天,院里的腊梅开了,香气冷冽,能飘出很远。爹折了一枝插在瓶里,说梅花有骨气。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凌石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手指重新落在弦上,调子变得轻柔了些,像在安慰。
      春去秋来,曌夜冥在凌府已生活七年。
      凌玉楼中了举人,府里摆了宴席。他穿着新做的绸衫,头戴方巾,在席间敬酒,言谈举止已有几分大人模样。客人们都夸他“少年英才”,凌裕承捻着胡子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曌夜冥坐在女眷席,隔着屏风看他。凌玉楼正好看过来,冲她眨了眨眼。她脸一热,低头抿了口果酒,甜中带涩。
      宴散后,凌玉楼溜到后院找她,袖子里藏着一包桂花糕。
      “给你留的。”他塞给她,“那些老头子说话闷死人,还是跟你待着自在。”
      两人坐在海棠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碎的。凌玉楼说起白日里见到的趣事:哪个员外喝醉了吟歪诗,哪个书生紧张得打翻了酒杯。他说得眉飞色舞,曌夜冥听着,时不时掩嘴笑。
      “对了,”凌玉楼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爹今天跟我说,让我好好准备,明年去参加会试。”
      “你能考中吗?”
      “当然能。”他挺直腰板,“等我中了进士,将来当大官,骑大马,让你……”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耳朵有点红。
      曌夜冥没追问,只是捏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糕很甜,但心里有点乱,像被猫爪子挠过的线团。
      凌石重中举人比凌玉楼三两年。他没摆宴,只在前厅给凌裕承磕了个头,说了句“不负父亲教诲”,就回书房看书去了。曌夜冥端茶进去时,他正临帖,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石重哥哥,”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案边,“歇会儿吧。”
      凌石重搁下笔,抬头看她。两年过去,他身量拔高不少,肩宽了,眉眼也更清峻,只是眼神还是那样,静得像深潭。
      “谢谢。”他端起茶,吹了吹热气,“你绣的那方帕子,我收到了。”
      他说的是前些日子曌夜冥绣的寒梅图,针脚细密,梅枝遒劲。她脸微红:“绣得不好……”
      “很好。”凌石重认真道,“比市面上卖的那些都好。”
      两人一时无话。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玉楼哥哥说,他明年要考进士。”曌夜冥忽然说。
      凌石重点点头:“他聪明,用功,应该能中。”
      “那你呢?”
      “我……”他顿了顿,“我也用功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但曌夜冥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她想起前些日子听见凌裕承和管家在廊下说话,声音低,但她耳朵尖,还是听见几句。管家说:“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只是玉楼少爷更活络些,将来仕途或更顺畅。”凌裕承叹了口气,说:“石重性子太静,未必是坏事。”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中秋那夜,府里在花园摆宴。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树梢头,像面铜镜。凌裕承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拉着两个儿子说些经世济民的道理。曌夜冥坐在下首,安静地剥橘子,一瓣一瓣,摆在小碟里。
      宴到一半,凌裕承忽然说:“你们俩,如今都算有出息了。”
      凌玉楼和凌石重都放下筷子,垂首听训。
      “为父没什么大本事,只盼你们将来能做个好官,不负圣恩,不负百姓。”凌裕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落到曌夜冥身上,停了停,“至于家事……等你们功名有了着落,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含糊,但席间三人都听懂了。凌玉楼眼睛一亮,凌石重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曌夜冥低下头,耳根发烫。
      宴后,三人默契地留在花园。凌玉楼提议放河灯,让小厮取来三盏莲花灯,一人一盏。灯芯点燃,暖黄的光映着花瓣,粉嫩嫩的。
      “许个愿吧。”凌玉楼说。
      曌夜冥捧着灯,看烛火在纸罩里摇曳。她许了什么愿?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海棠年年开,琴声夜夜闻,两个哥哥都在身边。
      凌石重许愿许得最久。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神色虔诚得像在佛前。良久,他才睁开眼,轻轻把灯放进水里。
      三盏灯并排漂着,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去。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金痕,像三条小小的银河。
      凌玉楼忽然说:“等我们都中了进士,就一起回老家看看。听说老家的桂花开了十里香,酿的酒特别甜。”
      “好。”凌石重应道。
      曌夜冥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盏灯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三个小光点,消失在夜色深处。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漂走了。
      夜风起了,有点凉。凌裕承派丫鬟来催,说该回屋了。三人起身,凌玉楼走在最前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凌石重走在最后,步子稳而轻;曌夜冥在中间,回头又看了一眼池塘。
      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只有月亮倒映在那里,圆圆的,亮亮的,但碰不到。
      她转回头,跟着两个哥哥往回走。长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府里的老嬷嬷私下说,这姑娘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就是太静,静得让人心疼。
      她自己也觉得静。不是不想说话,是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说。比如手上那个早就消失的伤口,比如这些年从未来过的月事——她偷偷问过厨房帮佣的刘婶,刘婶说女子十四五岁就该来了,来了才能生养。她没来,一次都没有。
      她想起井底那个光团,想起那句“一万年”,想起吞下去的那颗发光的珠子。夜里睡不着时,她常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的,暖暖的,和旁人没什么两样。但真的没两样吗?
      她不敢想。
      只是偶尔,在凌玉楼眉飞色舞地说将来要当多大的官、要带她看多远的风景时,在凌石重弹完一曲、抬眼静静看她时,她会忽然心悸——像有根针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让人慌。
      那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她不知道。只是秋天越来越深,海棠谢了,菊花开了,又谢了。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凌裕承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说了很久的话。出来时,凌玉楼神采飞扬,凌石重神色如常,只是袖口沾了点墨,洇开一小团黑。
      隔天,两人收拾行装,说要回老家省亲,顺道游学,为来年会试做准备。
      曌夜冥帮他们打点行李,一件件衣服叠好,一本本书理齐。凌玉楼的箱子里塞满了新做的袍子和各色点心,凌石重的箱子简单,除了书,只有一把琴,几卷字帖。
      送行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凌裕承送到府门口,嘱咐了许多话:路上小心,勤写信回来,用功读书但别熬坏了身子。曌夜冥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两个香囊——她自己绣的,一个绣了青云,一个绣了寒梅。
      “这个给玉楼哥哥,”她把绣青云的递过去,“一路平安。”
      凌玉楼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笑道:“真香。等我回来,给你带老家的桂花糖。”
      她又把绣寒梅的递给凌石重。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很轻的一下,像雪花落在手背。
      “石重哥哥也一路平安。”
      凌石重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香囊仔细收进怀里。
      马车来了,车夫吆喝着,马匹喷着白气。两人上了车,凌玉楼从车窗探出头,冲她挥手:“回去吧,天冷!”
      凌石重也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曌夜冥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手里忽然空了,风从指缝穿过去,凉飕飕的。
      她转身回府,经过海棠树时停了停。树枝光秃秃的,积着一点残雪。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吗?
      会的吧。她想着,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手心。
      就像她手心里那些早就消失的伤口,看不见了,但总记得那种疼。
      她抬头看天,云层更厚了,像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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