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下 千里传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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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300年11月22日，
据研究手札中的记录，当年是千里被开启的第12年。也是轻舟被叛徒出卖而死——正好在她面前的同一年。
即便是人类和算力生命杂交成功的第一个类人种，被关在实验室里也会逐渐忘记一些事情的。比如轻舟之前常说的一些关于朝辞的事情，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忘记1300年的11月22日，千里必须每隔三天复习一遍当天从开始到结束的每一个细节。
她怕后来，如果能再见到朝辞的话，被问起轻舟的死，会变成通讯报道的那样——是自杀。
即便这一天对于千里来说或许是她有生命意识以来最重要的一天，但对于研究所而言只是众多（1300×365+326）天中平平无奇的一天罢了，自从他们踏上这颗星球并与人类签订友好盟约统一全球纪年开始，每天都有人死亡——意外的，谋杀的，生病的，其中不乏许多身份地位能被称得上是显赫的人，轻舟只是参与“类人计划”的数以百万计研究员中的一个。虽然她养育出了千里，但是对于研究所而言，她没那么重要，千里是谁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千里诞生这件事的发生，只是因为恰巧发生在她手中，才显得她特别重要。
以上是领导针对轻舟屡次违反实验室规定企图携带千里接触盒外世界而发表的一段训话。当然，轻舟没往心里去，千里更没往心里去。
“重要”这种形容程度的词，只有在给东西的地位排序的时候才会用。千里不需要给任何东西排序，她从睁开眼，能看到的只有轻舟——作为人类最强（千里封）的轻舟。
所以轻舟被谋杀这件事在起初并没有得到研究所的重视，他们相信，死了一个高级研究员——哪怕是最顶级的研究员——还会陆陆续续有新的研究员后来居上。但是轻舟死后，储备千里的零级能量核再也没有打开过。
包括千里自己，她也打不开那个与生俱来的、滋养她的、只属于她的能量核。
这有些棘手了，没有了能量核，千里只是一个废人，她的脊髓液确实很珍贵，但是没有能量核作为转化，再珍贵的东西也只是稀稀拉拉黏黏糊糊的一团透明的粘液而已——就像它们看起来那样。
为此研究所立刻把之前执行诱骗任务的叛徒移送到了法检司，虽然她该死，但作为链条最末的执行端，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她原本不想伤害前辈的，但是没办法，这是Z级任务——随机选派刚渡过实习期但延期缴纳实习保证金的无级别研究员，完成率低于100%——要么人走（被确认实习期不合格而离开研究所，沦落为无单位接收的边缘游走待适者，最后成为研究样体），要么人走（就地直接斩杀）。她好不容易忍着恶心和屈辱完成了任务，仅仅只多活了17天——不到三周而已。所里的众人抬头望着被牢牢地夹在钢架上快要风干的深色尸体，光从塔顶向下散开，反射着玻璃周围镶嵌的宝石边缘上富丽堂皇的火彩。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温和中或带着冷漠，疏离中或带着惋惜。站在最高处的那个男人也终于从总指挥官办公室走出来看了一眼，跟身边的秘书说了几句话后，摆摆手又走进了办公室。人死不能复生，但是为了这颗星球的福祉，他们可以想办法重新激活轻舟的大脑，这在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只要能拿到开启或重构零级能量核的数据信息，所有方法都有必要试一遍。
这是最后决定的最高指示。
所以轻舟又重新活过来了，研究所将激活后的脑组织嫁接在了硅基算力智能体上，她有着跟轻舟一摸一样的面容、声音、甚至或许还有大脑。但是她的再次出现并没有唤醒零级能量核。
既然打不开了，千里就没用了，无用材料最终都会被回收，或当作科研废品被分解供能燃料或作为下一个实验组的预备消耗品。千里回忆起自己看到轻舟“复活”时的场景，研究所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然后给她牵出来辨认的时候，她吐在了最瞩目的中心讲台的红地毯上，前几天吃的东西从胃里喷射出来，除了地毯上，轻舟的脸上、还有之前没见过的不常露面的被称为领导人物的脸上都有——速度之快，都没人来得及上前收拾，所以从那天开始她就没法再继续跟着那个叫“轻舟”的高级研究员了。在研究所，研究员的优先级远高于实验体，即便这个实验体具有开天辟地的意义。
研究员是实验体之母，是写进衡量这座高塔的规则中的造物主。
千里没有母亲的概念，她认为自己并不需要有。但是如果有的话会对她适应人类社会有很大裨益——这是轻舟刚培养自己时希望自己称呼她为妈妈时所表达的一种带有劝说意味的诉求。
她没答应。
她不后悔。
即使到现在这个地步。
仍然如此。
因为轻舟有本该称她为母亲的人，只是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没有自己长而已。
这个人自己在心中呼唤了无数次，
他叫朝辞。
千里熟悉他就想熟悉自己一样，即便轻舟从来没在自己身边展示过这个孩子，她也知道他的样子——
大概率是鸡窝头，看谁都不爽的脸上顶着一双像被人重拳打过似的青得发乌的黑眼圈，手很巧，会打无数种不同的漂亮结，喜欢自言自语发表评价——或许对其他人类而言这并不是一种优点，但千里一直很乐于听他讲话，即便有时候会觉得稍微有一点点吵。
她很期待朝辞能来找她，或者退而求其次，能链接上她，一次就足够。
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仅仅变成陌生人偶遇也可以。因为朝辞之前就说过，他只会喜欢她，即便忘记万次千次只要看她一眼立刻就会喜欢上。
嘻嘻，嘴甜，受上赏。
只是有点可惜，朝辞从未回应。
她暂时也出不去，因为来的时候丢了最重要的武器，没有武器的她在地球磁场的影响下，战斗力堪比一只不停往外冒蟾酥的田鸡。加之实验室管理非常严格，从里到外都有专人把守，并且作为最高级别保密项目的核心组别，她们每天都会接受长达数个小时的全面检查。
前脚还没溜走，后脚就与整个研究所为敌了。
她的命很长，犯不上。
以上是千里之前的想法，现在已经完全改变了，因为马上她就要跟地球say byebye了。
无命可续，混吃等死——不过，三天，
事件迎来了转机：
零级能量核生吞了一个实验体和当时被自动触发恐惧设定的实验体死死抱住的刚复活的“轻舟”研究员。
她即将因为拥有完整的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而重新被认定为A0级可造之材。
从行色匆匆的众人们偷听来的零星言语，千里对这件事大概有了印象，零级能量核不光可以造福研究所，还能“造服”研究所。她是唯一能活着进入零级能量核内部并完整出来的实验体，之前因为有她和轻舟在，根本没人会想去给零级能量核匹配其他的实验体，而现在没了她，即便复活了“轻舟”也无济于事，所以她还是很有用的，又比任何实验体以及研究员都要有用了。
但是零级能量核依旧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状态，没人可以打开，她亦然。
于是现在的局面成了薛定谔的有用。
千里严重怀疑最近自己一直吃的鸡叉是在暗地嘲讽。
不过无所谓，好赖人暂时是安全了——她抬头看了看新换到的宿舍，门牌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砸了下来。打开门更是一团糟——杂物乱堆、空气污浊、灰尘飞舞，应该是之前废除的项目下闲置了很久的旧屋。
很好，千里很满意，默默无闻，毫不起眼，适合搞事情。
所以之后的几年，千里断断续续搞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比如零级能量核阈值高峰过载报警事件、平安夜高塔地上大停电事件、实习研究员反杀任务审核事件……虽然有些事件并非天衣无缝，只是有些时候运气在她这里，直到1305年，零级能量核吐出了之前吞下的那个“轻舟”研究员的完整尸体。
当时千里正在零级能量核旁边进行第1038次尝试开启——外联感应装置判定为失败，然后人就明晃晃地流了出来，跟外联感应装置所显示的三号红色黑体字形成强烈对比，自己周围一圈的研究员脸色都不太好看，千里有点想笑，不过她的大脑在运转了两秒钟之后，憋住了。
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差，但不是现在。
据说几日之后，研究所管理层空降了塔外的人，而整个高塔也自上而下全员大换血。
有人欢喜，有人忧。
千里是忧的那部分，因为她被换到了更烂的宿舍间，在高塔最底层——处理硅基设备废料的那一层。
原本她可能不需要去的，新空降的那个什么刘还是牛指挥官要让她签一个关于开发轻舟个体生物全部数据的项目，如果研究所仍然把她当作实验体，那么这个项目就无需她来签字，如果需要她签字了，那就说明项目需要有人来背锅——千里拿着签字笔转两圈的间隙看着秘书用看似尊敬的表情恭喜她获得了人类独有的权利。
她放下了笔，没签。
所以研究所把她当作了主动放弃进化成人的大猩猩，高塔的地上部分是给人以及那些或按照既定程序将要成为人的预备役住的，她主动放弃了，所以高塔的地上部分也会放弃她。
以上是秘书解释给她换宿舍间的原因。
千里不喜欢那个秘书，因为他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金丝边眼镜并没有度数。
乔装、掩饰——
跟新来的以及之前所有的指挥官都一样。
千里想起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秘书来询问她对项目的看法和签字意愿时，说过的话，大意是让她思考一下自己的所属研究员已经空置如果研究所打算销毁零级能量核或者将零级能量核作为开发新项目的消耗材料，那她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
千里只是回他——
那如果只有他离开了研究所，你有什么留下的必要。
秘书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抬头向上看，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Fine，千里女士。鉴于您的意见始终统一，那么明天就会有新的工作人员来接您，祝生活愉快哦~
“生活愉快，~”。千里很好奇这句结束语和后边跟着的上挑的尾音是不是所有地区统一的，他们应该都知道她在这里明明没有什么生活，大多时候也不愉快——除了之前给研究所搞点小麻烦的时刻，这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是随着位置的变化，这种时刻一去不复返了。
两年，应该没啥人记得她在这，吃的是从上面丢下来的剩菜剩饭，有时候还没下来就洒了，有时候下来的还算完整，也没有人会考虑到在废品回收站修一个净水处理器和浴室，所以她得自己摸索着修几处。而且为了防止她跑上去，整个一层做了完全封闭，唯一的大门焊死后又从外面锁死。
轻舟死之后，已经没有人类在跟她做一定强度的互动了，而到了这里更甚，只有她一个人，千里已经感觉自己从轻舟那里习得的许多东西正在退化，而且除了脑海里一直强行回忆的自己见到轻舟死的那一天的每个细节，她记不太清其他很多琐事了，机器报废产生的共振磁波时常会影响她的感官，更糟糕的是，高塔的恒温调配系统只存在于地上部分，地下阴暗湿热，脊髓液黏在身上的感觉十分难受。
十多年了，她的武器仿佛自我放逐了一样，没有一丝回音。
跟健忘的大傻子朝辞一个破样子。
不过，朝辞的风评很快就要急转直上了，因为他找到她了。
新历1307年7月30日晚八点，
咔嚓
吱…嘎——吨
地下室的门开了——
700多天对于没有显示时间工具的地下而言确实有些久，久到千里的感官已经被废材磋磨得有些迟钝，她没有闻出朝辞身上熟悉的味道。
只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个声音跟这两年间某次趁着高塔内所有机器停工开工时的轰鸣声用药物把她搞晕强行绑到基底实验室进行一系列见不得光的研究的声音是一样的。
所以那个瞬间，她发动了全身上下自己制作的所有武器，一股脑飞了出去。
找、死——
朝辞？
朝辞！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1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