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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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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蝉鸣不断。
教室老旧的电扇徒劳地转着,搅动的只有凝固的热浪。国文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平缓的流淌,与窗外刺目的夏日阳光形成荒谬的对比。
你支着下巴,视线穿过玻璃,落在远处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灼热的日光将塑胶跑道晒出微微扭曲的氤氲。
粉笔在黑板上断成两截,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后排的学生惊得抬头,又很快垂下眼皮,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
终于,宣告解放的铃声响起,沉闷的教室又重新活了过来。
“体育课了啊——”
拖长的抱怨声响起。
“真是的,这种天气上户外体育课简直是酷刑。”
“会黏糊糊的吧,讨厌……”
座椅拖动,人群开始嘈杂地移动。
好友的声音将你从凝视中唤醒:“发什么呆,走了。”
你这才缓缓转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操场蒸腾的热气。
“来了。”
站起身时,你不着痕迹地抚平了裙摆。
夏天啊——
正是适合让一切都变得湿漉、纠缠、挣脱不开的季节呢。
更衣室里里涌动着换衣服的学生,喧嚣而充满活力。你站在柜门前,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周围女生在闲聊:
“高三也就这节体育课能喘口气了。”
“是吧,想到之后要一直待在教室里就绝望……”
你安静地走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与她们同调的浅笑。然而你的目光,却穿过枝叶缝隙的灼热日光,不动神色地锁定在最前方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上。
富冈义勇。
你们的体育老师,也是剑道部的顾问。
他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衬得皮肤有些冷白。此刻他在清点人数,或者只是在习惯性得忍受着周围的嘈杂。作为体育老师,他的站姿过于端正了,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株生长在错误季节的冷杉。
他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过于专注的视线,挺直的背脊紧绷了一瞬。他朝你的方向侧了侧脸,但视线并未真正落下,只是迅速扫过,随即投向远处的器材室,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热身是绕操场跑两圈。
你站队列里属于你的位置,和他隔着几排学生的距离。
哨声响起,跑步开始。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传来灼人的温度。空气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
第一圈过半时,你开始调整呼吸,让它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第二圈刚开始,你的脚步明显放缓,一只手按在了小腹的位置。
“xx酱,你没事吧?”旁边的女生小声问。
你摇了摇头,嘴唇抿地发白。
这个动作你对着镜子练习过,要显得虚弱但不夸张。
视野开始出现黑斑,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你计算着距离,现在的位置刚好在他斜后方四十五度,是他一转身就能看到的角度。
腿一软。
不是完全失去意识的摔倒,而是膝盖先着地,带着控制好的力度。手肘擦过粗糙的跑道,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这是必要的代价。
预料之中的惊呼声传来。
接着脚步声杂乱地围拢过来。
“中暑了吗?”
“快去叫富冈老师!”
透过模糊的视线,你看见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快步走进,停在你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洌气息。
“都散开。”
他的声音很近,比平时更紧绷。一只手托住你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你的肩膀。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运动服布料几乎要烫伤皮肤。
就在他用力将你扶起的瞬间,你的手指“无意”划过他的掌心。
从手腕到指根,缓慢而清晰,像某种试探。
他整个人僵住了,几乎要立刻松手。
就在这时,你轻轻“嘶”了一声,目光瞥向膝盖,那里在倒地的摩擦中,恰好地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
“老师……”你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脚……好像扭到了。”
短暂的沉默。
你能感觉到他扶在你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周围的同学都在看着,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
他终于动了。
背对着你,在你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言简意骇,但语调有些发紧。
你爬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这个角度,你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同学们被要求继续上课,脚步声逐渐远去,操场重新变得空旷。
只剩下你们两个人,和夏日疯狂的心跳。
你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嘴唇贴近他通红的耳尖,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女的甜腻,轻轻吹拂。
“富冈老师……好过分哦。”
你感觉到他整个背部肌肉都绷紧了。
“今天……”你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皮肤,“都不看我呢。”
再近一点,牙齿就能衔住那滚烫的耳垂。
富冈义勇猛地停住脚步。
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和你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而压抑。以他笨拙又恪守界限的性格,大概正在脑海里拼命阻止着严厉而恰当的训斥。
“xx同学,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罕见的不知所措的严厉。
懂得适可而止,才是最高明的挑逗。
“好啦。”你突然松开些许距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玩笑,“不逗你啦,富冈老师。”
你把脸侧靠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肩胛骨的形状。
“我今天是真的不舒服。”这句话你说得很轻,近乎呢喃。
他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路,他走得很快,但步伐稳得惊人。
你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轻微起伏,视线落在他后颈上。
那里有几缕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你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冷气扑面而来。
校医不在,大概是去开会了。这在你预料之中。
周二下午,医务室总是空着的。
他把你放在诊疗床上,动作尽量轻。
你趁机拉住他的手腕,在他抽离之前开口:“老师,能帮我拿一下柜子上的碘伏吗?在第二层。”
他转身走向药柜,背影僵硬。
你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卷起裤腿。
擦伤的地方还在渗血,混着灰尘,看起来挺狼狈。膝盖也确实肿起来了,不过没那么严重就是了。
他拿着碘伏和棉签回来,在你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你。
你很喜欢这个角度。
棉签沾着冰凉的液体触上伤口时,你轻轻吸了口气。
他的手顿住了。
“疼?”他抬起头,今天第一次真正看向你的眼睛。
你笑了,摇摇头。视线却不偏不倚地迎上去,牢牢锁住他深海般的眼瞳。
那里面有慌乱,有困惑,有一种竭力压抑的动摇。
这份动摇你并不陌生。
上次在这里,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
校医同样不在,你来拿感冒药,他因为剑道部训练受伤来包扎。
空调坏了,风扇摇着头,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
你帮他缠绷带,手指“不小心”划过他小腹的皮肤。他抓住你的手腕,力道很大,但下一秒就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那时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只是那次,你没有退开。而是向前一步,将他抵在药柜上。柜门发出轻微的声响,瓶瓶罐罐摇晃。你贴近他,近到能数清他颤抖的睫毛。
你记得当时你是这么说的。
“老师。”
“你的心跳好吵。”
他没有推开你。
记忆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富冈义勇猛地站起身,棉签和碘伏瓶被胡乱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转身就走,步伐仓促得近乎狼狈。
但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还是没能忍住。
回头看了你一眼。
就那一眼。
你对他笑了,笑容里盛满了夏日最黏稠、最滚烫的秘密。
你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做了个口型:
——下次见。
门被关上。
医务室重归寂静,只有空调嗡嗡的低鸣。你躺回诊疗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
膝盖还在疼,但没关系。
夏天还很长。
你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