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鱼焉》五号色

23、颜色的温度3 鱼昭不回应

　　鱼昭不回应，隋心就当她答应。
　　于是他便立即拖着一条腿，跑到厨房去开始造饭。等鱼昭又上了一节自习课，隋心就已经做出了四菜一汤。
　　小炒青菜、清炒土豆丝，辣椒炒肉、糖醋排骨，外加一碗蛋花汤。菜香弥漫在餐厅里，哪怕鱼昭看不见颜色，都能感受到那美味色彩的鲜活。
　　两个人都低着头吃饭，百十来平米的空间里，隋心只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
　　隋心主动给鱼昭夹菜，有一茬没一茬地问话：“鱼昭，你有没有想过要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呢？”
　　鱼昭没回应。不是不想回答，实在是没想好，没答案。
　　前途和未来，是支撑鱼昭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她始终觉得未来的自己绝不和当下的自己一样软弱。只要她努力成长，总会长成坚强的成熟的鱼昭。
　　可是，当前，她除了低下头努力读书，对未来的规划几乎没有。她不知道那黑白灰的未来会藏着什么未知的事情，只知道一步一步走过脚下这条黑黑的道路。
　　隋心见她不回答，干脆自顾自说起自己的故事。
　　他说：“很小的时候，从我记事起，我父母就去江州做生意，留下我和祖父母一同生活。我爷爷退休后，每天都去文化馆画画，所以连带着我也喜欢这些东西。”
　　“我祖母有一手的好厨艺，每天，等我和爷爷回家去，她就做满了一桌子菜，所以，我小时候是个比同龄人更高更壮的小胖子。”
　　“即便有祖父母这样疼爱，我也还是十分想念我的父母。想得多了，最后竟然把自己置于一场幻觉中，在心里生成了幻想中的父母，和幻想中的父母度过每晚的梦境。可是每次真得见到他们，发现他们和我幻想中的不一样时，我就大失所望，会颓靡好几天。”
　　“后来，爷爷在睡梦中去世了。我父母急匆匆赶回来奔丧，然后就又急匆匆走了，问起来，就说工作忙，仿佛，工作才是他们的真正的孩子。爷爷去世后，奶奶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做饭。”
　　“我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烧焦了不知多少次。我只是想让奶奶多吃一口，支撑着奶奶多活一天。当时我活在巨大的恐慌中，我害怕奶奶去世后，我会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可是无论我多虔诚，祖母也终究去世了。这时候，父母想把我带到身边去——他们在事业上大有进展，才想起了还有一个我——于是，年幼的我在他们那里度过了一个暑假。可是在那里，我依然是一个人，白天他们各自忙碌，晚上才回家，回家后，我与他们之间也没有话题，只有沉默。”
　　“那个暑假还没有结束，我就赌气一个人回到了黄州。我的父母没有亲自来接我，只是电话催促我立刻返回江州。一天、两天，我执拗地坚持到开学，后来大约他们见我能照料好自己，竟放任我一个人在黄州过了这么多年。”
　　“虽然爷爷奶奶都去世了，其实我并不孤独。黄州有我熟悉的一切，有我熟悉的街巷、熟悉的烟火气，还有爷爷留在画架上的未完成的山水，奶奶留下的美味记忆。我相信，爱，是可以穿越时空、对抗时间的。我现在所品尝的每一口味道，笔下能画出来的每一个线段，都是他们留给我的爱，我感受得到。”
　　鱼昭抬起头，看着隋心。
　　一向她都以为隋心是那种很随心的无忧无虑的少爷公子，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隋心也有这样的哀愁。
　　也许这世上，少有完全幸福的人。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周旋，背负着不同重量的过去前行。
　　隋心又一笑：“你爱吃我做的菜，那么你也就是我奶奶爱的人。以此推论，你也爱我，我也爱你。鱼昭，离别是人生必经的课题，你只是提前遇到。可爱从不会因离别消失，他们只是去另一个世界继续爱你。”
　　他温柔的话语有种特别的力量，好像磁铁一样在透过鱼昭的外壳不断吸收她那些黑色的能量。
　　于是悲伤被释放，委屈在流淌，鱼昭觉得鼻子有些酸，抹了一把眼睛才知道自己哭了。但她想要极力制止自己在隋心面前哭泣，可是眼泪越抹越多，最后她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去世后，她强迫着自己立即从悲伤中走出来，立即以不会被打倒的姿态面世，以防有人因为同情而看轻了她。她满心想着自己哪怕碎成了片，也要在别人面前走得挺直，维持自己的体面。
　　没想到，隋心把这话题轻轻一撕，她那些伪装就和魔术纸一样经不得一丝摩擦。
　　鱼昭哭得太厉害，好几次差点喘不上气，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连呼吸都带着哽咽的杂音。
　　隋心扶着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像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背，就好像多年前他祖母哄他那样温柔。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帘角，厨房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他的手掌稳稳地落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而柔和，仿佛在替她抚平那些长久蜷缩的褶皱。等到他拍到怀中人不哭了，低头一看，原来鱼昭抱着他睡着了。
　　很好，该是好好睡一觉。
　　就这样坐了半个多小时，鱼昭才缓缓睁开眼。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隋心脸上，随即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他怀里睡着了。
　　鱼昭急忙坐起来：“抱歉，真抱歉，我没想到我睡着了。”
　　隋心笑着摇头，嘴上说着没关系，脸上痛苦的表情却出卖了他——鱼昭压着他的那条腿，现在他饱受麻木的苦楚和释放的刺痛。其实他早就很难受了，可终究没喊出声，只任那阵酸麻顺着血脉攀爬。
　　“啊呀，你的腿！”鱼昭后知后觉，“你的腿还好吗？没事吧？站起来走走，快站起来。”
　　隋心勉强撑起身子，一蹦一跳往客厅走，腿部传来的刺麻感立即让他额角上沁出了汗水。刚走到客厅他就支撑不住，左边麻，右边疼，他哎呦一声蹲坐下去，把那条残腿放平。
　　“啊，我来帮你舒缓一下。”鱼昭急了，她蹲下来帮他搓着大腿，以求尽快恢复血液循环。
　　可是她的动作笨拙而用力，像在揉一块倔强的面团。
　　隋心疼得抽气，连连说：“不不不，不要不要。”
　　“那——那，那叫大夫！”鱼昭说，“我去叫大夫！”说着，就要站起来去打电话。
　　“不，别！”隋心一把拉住了鱼昭的手，大概他觉得没有到打120的程度。
　　只是没想到他力气大得多，直把慌乱的鱼昭拉了个趔趄。鱼昭站不稳，一屁股压在了他的胯骨上，他也不受控制倒下去，当下脑袋磕到茶几，头颅好似被敲的钟一般鸣了好一阵。
　　他伸手去摸脑袋，然后发现自己一手的血。
　　啪嗒。一滴血从他指缝间留下来，敲击在地砖上。
　　啪嗒。另一滴血也落下。
　　那浓郁的颜色，伴随着血腥味逐渐在鱼昭眼中清晰起来。
　　“红色——”她喃喃了一句。
　　啊，那是红色，那是血色。隋心穿的是黄色的卫衣而不是灰色，这黄色的卫衣上已经沾染了红色的血迹。
　　血迹！
　　“你受伤了！”鱼昭这才如梦初醒！
　　鱼昭强行掰着隋心的头一看，后面裂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不疼。不疼。”隋心犹且安慰鱼昭，他说，“别急，这不是大问题。”
　　“不不——我去打120。”鱼昭跳起来，去找隋心的手机。
　　习惯了黑白灰世界的她，对忽然清晰起来的彩色的界面还不太熟悉。只觉得每个带着颜色的东西都好似多了一维度似的，都是她手边的障碍。
　　扒拉了好一阵，她才从书桌上找到隋心的灰色手机——其实那手机挺好找的，但是在现在的鱼昭看来，灰色这个颜色，在彩色的世界里，意味着透明。
　　第二天，在许其远的带领下，朋友们浩浩荡荡跑到县医院去看望因头部受伤而住院的隋心。
　　鱼昭不在朋友们的这个班，就不太好请假。大家看鱼昭不在，尽情嘲笑隋心。
　　赵无双新学了成语，评价隋心当下的情况说：“你是伤了一头一脚。这头，是不破不立，这脚，是破竹新生。一头一脚，倒也成就了新生气象。”
　　崔灿吭了一声，抚摸着隋心的脑瓜子，说：“黛玉是还泪，你这是还血。见了鱼昭，你总是流血，鼻血、脚血、头血——啧，我就不明白了，她去给你补课，怎么能伤到你的头呢？你不听话，她打你了？”
　　嘉姗看了看他头上缠着的纱布，问：“这个受伤的地方也太诡异了，怎么能撞到茶几呢？你个子这么高，茶几那么矮。难道说，她趁你坐着的时候，踹了你一脚吗？”
　　总之，隋心没说是怎么撞的，但好在他只是撞破了头皮，没有伤及头骨，休息几天就能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