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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腊八粥香 1 ...

  •   1997年1月15日,腊月初七。深圳街头已经有了年味——沿街的商铺挂起了红灯笼,卖春联和年画的摊子摆了出来,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家香总部的食堂里,一大早就飘出了腊八粥的香气。

      按照惯例,腊八这天家香要给全公司员工发腊八粥,既是福利,也是传统。林玉兰天没亮就带着食堂的几个阿姨开始忙活,大锅里熬着八宝粥:大米、小米、红豆、绿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每一样都放得足足的。

      上午十点,各部门轮流来食堂领粥。工人们端着自家的锅碗盆罐,说说笑笑地排着队。

      “林姐,今年这粥闻着更香啊!”车间的小伙子吸着鼻子说。

      “放了点新会陈皮,提香。”林玉兰笑着盛粥,“慢点端,烫。”

      “谢谢林姐!”

      陈永福也来到食堂,没搞特殊,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排在他前面的老张回头看见他,赶紧让:“陈董,您先来。”

      “不用不用,排队排队。”陈永福摆摆手,“老张,你儿子工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张叹了口气:“那小子,职高学的是电工,非想来咱们厂。可我想,他来了,别人不得说我老张搞特殊?还是算了,让他自己外面找工作去。”

      “电工?咱们厂正缺电工。”陈永福说,“设备越来越多,线路维护需要专人。老张,你让儿子来面试,要是技术过关,该招就招。你是老员工,但不是搞特殊——是真需要人。”

      老张眼睛一亮:“真的?那……那我今晚跟他说。”

      “嗯。下周设备部统一面试,让他准备好。”

      排到跟前了,林玉兰看见丈夫,舀了一大勺粥,特意多捞了些红枣和莲子:“永福,趁热喝。”

      陈永福接过碗,就在食堂的条凳上坐下,和工人们一起喝。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豆子软烂,桂圆的甜味和莲子的清苦融合得正好。喝一口,从嘴里暖到胃里。

      “林姐手艺就是好。”旁边几个女工夸赞,“比外面卖的还好喝。”

      “都是家常做法。”林玉兰擦擦手,“小时候我娘熬腊八粥,说这一天喝了,来年不生病。咱们做食品的,更得讲个好意头。”

      正说着,黄秀英端着几个饭盒进来:“嫂子,粥还有吗?研发中心那边忙实验,我帮他们带过去。”

      “有,多着呢。”林玉兰接过饭盒,“秀英,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就是新加坡要的材料多,有点赶。”黄秀英笑笑,“嫂子放心,我撑得住。”

      陈永福抬头看她:“秀英,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新加坡那边有新消息。”

      “好。”

      食堂里热气腾腾,粥香和着人声,让这个腊八的上午格外温暖。陈永福喝完粥,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听工人们聊家常——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谁家要装修房子,谁打算春节回老家结婚。这些琐碎的、真实的声音,让他觉得踏实。

      这就是他做企业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串串数字,更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

      下午三点,黄秀英准时来到董事长办公室。陈永福、冯总、郑文达都在,还有一位陌生的中年女士,戴眼镜,穿着职业套装。

      “秀英,这位是刘律师,专门做涉外食品法规的。”陈永福介绍,“刘律师刚从新加坡回来,带了最新的认证要求。”

      刘律师站起身,和黄秀英握手:“黄工你好,久仰。‘阿嬷汤’系列我尝过,味道确实好。”

      “刘律师过奖了。请坐。”

      几人坐下,刘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新加坡SFA认证的最新变化,有几个关键点需要咱们特别注意。第一是过敏原标注——新加坡要求如果产品含有常见的八种过敏原,必须在包装上明确标示,字体不能小于三毫米。咱们的汤料里有花生、芝麻,这些都算过敏原。”

      黄秀英立刻记下来:“这个好办,包装上加一行字就行。”

      “第二是营养成分表。”刘律师翻到下一页,“新加坡要求强制标注能量、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和钠的含量。而且标注单位必须统一,以‘每100克’或‘每份’为单位。咱们的产品现在没有营养成分表,需要补测。”

      “这个……有点麻烦。”黄秀英皱眉,“每种产品都要测吗?”

      “六个口味都要。而且不同批次可能会有差异,建议至少测三个批次取平均值。”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我联系了深圳质检院,他们有这个检测资质,但排队的人多,加急的话费用高一倍。”

      冯总问:“大概多少钱?”

      “一个样品全套检测两千六。六个口味,三个批次,就是十八个样品,总共……四万六千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将近五万块的检测费,对现在资金紧张的家香来说,不是小数目。

      陈永福沉吟片刻:“这笔钱要花。新加坡是咱们国际化的第一步,规矩得守。秀英,你安排送检,就测最近三个批次的货。”

      “好。”黄秀英点头,“刘律师,还有其他要求吗?”

      “第三点最麻烦。”刘律师的表情严肃起来,“新加坡要求提供所有原料的农残检测报告,而且是批次对应。也就是说,这批产品用的大米,必须有这批大米的农残报告;用的猪肉,必须有这批猪肉的检疫和药残报告。而且必须是英文版,要公证。”

      黄秀英心里一沉。家香的原料采购虽然规范,但从来没有做到“批次对应”这么细。特别是药材、香辛料这些,都是从市场采购,哪能每一批都要报告?

      “这个……难度很大。”她实话实说,“刘律师,有没有变通的办法?”

      “有,但只能缓一时。”刘律师说,“可以先提供供应商的资质证明和近期的检测报告,承诺在三个月内建立完整的溯源体系。但下次审核时,必须达标。”

      郑文达插话:“刘律师,这个溯源体系怎么建?投入大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刘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表格,“核心是建立原料入库台账,每批原料都有唯一编号,对应的检测报告归档。成品生产时,记录用了哪批原料。现在有条码系统,技术上不难实现,难的是执行——采购、仓库、生产每个环节都要配合,不能出错。”

      黄秀英看着表格,忽然想到什么:“咱们长沙分厂正在试点条码追溯系统,也许……可以从那里开始摸索经验。”

      陈永福点头:“这是个思路。秀英,你下周去长沙,除了拍工艺照片,也跟建国商量一下溯源的事。把长沙手工坊的原料追溯先做起来,积累经验,再推广到全公司。”

      “明白。”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黄秀英回到研发中心,坐在电脑前,脑子里全是那些新要求:过敏原标注、营养成分表、农残报告、溯源体系……

      每一项都是坎,每一项都要钱、要人、要时间。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前做研发,只要把味道做好就行;现在走向国际市场,才发现背后有这么多规矩。这些规矩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产品牢牢框住,但也正是这些规矩,保证了食品安全,让消费者放心。

      “黄姐,喝点水。”王涛递过来一杯温水,“会开得怎么样?”

      “一堆事。”黄秀英接过水杯,把会议内容简单说了,“王涛,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值得吗?就为了一个新加坡市场,投入这么大。”

      王涛想了想:“黄姐,我觉得值得。不是为新加坡市场,是为咱们自己。就算不去新加坡,这些事早晚也得做——消费者越来越懂食品,要求越来越高。咱们现在做,是走在了前面。”

      这话让黄秀英心里一亮。是啊,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家香要做大,要做强,这些规范迟早要建立。

      “你说得对。”她放下水杯,“王涛,检测的事你来负责,联系质检院,安排送样。营养成分表的格式你也研究一下,看看怎么设计既合规又好看。”

      “好嘞。”王涛点头,“黄姐,那溯源系统……”

      “我下周去长沙,跟建国商量。对了,你也得去,条码系统你最熟。”

      “没问题。”

      窗外,天色渐暗。深圳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半,远处的楼宇已经亮起灯光。黄秀英看了眼日历——下周三是腊月十二,去长沙。再下周是腊月十九,成都分厂来参观。然后就是春节……

      时间像被拧紧了发条,一刻不停地往前跑。

      她想起小时候在四川山里,冬天农闲,日子过得很慢。早晨起来看霜,中午晒太阳,晚上围着火炉烤红薯。一天很长,一年也很长。

      现在呢?一天眨眼就过,一周像翻一页书。

      这就是城市生活,这就是成长吧。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秀英,腊八了,喝粥没?”

      “喝了,厂里发的。”

      “那就好。你爸让我问你,春节真的不回来了?”

      “妈,真的回不去。春节后我要去新加坡,好多事要准备。”黄秀英声音低下来,“等从新加坡回来,我休年假,多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工作重要。家里腊肉香肠都做好了,我给你寄点过去。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嗯,妈你也是,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黄秀英望着窗外出神。玻璃上反射出她的脸,三十一岁了,眼角有了细纹。这些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父母的声音都老了一点。

      有时候她会想,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只是不想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也许都有吧。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1997年1月15日,腊八。新加坡认证要求严格,需建立溯源体系。感觉压力大,但王涛说得对——这些事早晚要做,早做早主动。下周去长沙,要跟建国商量条码追溯的事。”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家,是回不去的远方。但向前走,也许能建一个新家。”

      腊月初十,长沙下起了冻雨。雨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结了一层薄冰,走路要格外小心。□□从车间出来,脚下一滑,幸亏小王眼疾手快扶住了。

      “陈厂长,小心!”

      “这天气……”□□站稳,“设备安装怎么样了?”

      “揉面机装好了,正在调试。压片机明天到。”小王帮他拍掉肩上的水珠,“不过李师傅试了试揉面机,说揉出来的面团‘没灵魂’。”

      □□苦笑。李师傅对机器的抵触,他是预料到的。老人做了一辈子手工,相信手的温度、力道、感觉,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我去看看。”

      手工坊旁边的空厂房里,新装的揉面机像个银色的巨兽蹲在那里。李师傅围着机器转圈,眉头紧锁。机器正在运转,不锈钢搅拌桶里,面粉和水在螺旋桨的搅动下慢慢成团。

      “建国,你来看。”李师傅指着面团,“机器揉的,表面看着光滑,但撕开看里面的面筋网络——不行,太均匀了,没层次。”

      □□凑近看。确实,机器揉的面团像塑料泥一样均匀,而手工揉的面,撕开后能看到不规则的、层层叠叠的纹路。

      “师傅,口感差别大吗?”

      “大。”李师傅肯定地说,“手工揉的面,煮出来筋道,有嚼劲。机器揉的,软塌塌的。咱们做的是腊味米粉,要的就是那股韧劲。”

      □□沉默。如果机器做出来的口感不如手工,那改造生产线的意义就大打折扣。可是手工产量实在跟不上……

      “师傅,能不能这样——”他想了想,“用机器做初步混合,最后的关键揉制还是手工?这样既省力,又能保证口感。”

      李师傅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可以试试!机器把面和到七成,剩下的三成手工揉。建国,你脑子活。”

      正说着,二舅急匆匆进来:“建国,出事了。咱们补发给岳阳的那八十斤货,周老板收到后打电话来说……味道不对。”

      □□心里一咯噔:“怎么不对?”

      “他说腊味不够香,辣味也淡了。”二舅脸色难看,“我让仓库查了,用的是同一批原料,同一批工人做的。不应该啊……”

      “同一批原料?”李师傅忽然问,“腊肉是哪批的?”

      “就是上周进的那批,湘西王家的。”

      李师傅快步走到原料区,打开腊肉袋子,拿起一块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嚼了几下,他脸色变了:“这腊肉不对。烟熏时间不够,盐也下得轻了。王家老腊肉我吃了十几年,不是这个味。”

      □□也尝了一块。确实,烟熏味淡了很多,咸味也不足。

      “二舅,这批腊肉谁采购的?”

      “老吴,他负责原料采购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叫老吴来。”

      老吴很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老实巴交的。听说腊肉有问题,他急得脸都白了:“陈厂长,这批肉真是王家送的。送货单、质检单我都看了,没问题啊。”

      “王家谁送的货?”

      “他们家的老三,王有财。他说老爷子病了,最近是他管熏制。”

      李师傅一拍大腿:“坏了!王家腊肉,精髓就在老爷子那手熏制功夫。火候、木材、时间,差一点都不行。老三学了十几年都没出师,这下……”

      问题找到了。不是生产环节,是原料源头。可合同签了,钱付了,货也用了,现在说原料不行,损失谁来担?

      □□冷静下来:“二舅,这批腊肉还剩多少?”

      “还有两百多斤,在冷库存着。”

      “全部封存,不能用。”□□转向老吴,“吴师傅,您马上联系王家,问清楚情况。如果是他们工艺出了问题,这批货要退货,损失他们承担。如果是咱们验收把关不严,那……咱们自己认。”

      老吴连连点头:“我这就打电话。”

      “等等。”□□叫住他,“语气缓和点,先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如果是家事影响了生意,咱们理解,但规矩不能坏。”

      “明白,明白。”

      老吴走后,李师傅叹了口气:“建国,这事怪我。我该每一批原料都尝的,这段时间忙设备,疏忽了。”

      “师傅,不怪您,是我管理不到位。”□□自责,“原料验收该有标准,不能光靠老师傅的经验。得建个制度——每批原料入库,必须抽样检测,合格才能用。”

      二舅说:“可检测要设备,要人,要钱。”

      “该花的钱得花。”□□下定决心,“吴师傅年纪大了,眼力、味觉不如从前。咱们得招个年轻的质检员,再买些简单的检测设备——水分测定仪、盐度计这些。虽然不能完全替代老师傅的经验,但至少能筛掉明显不合格的。”

      正说着,老吴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陈厂长,王家那边……出大事了。老爷子腊月初二中风,住院了。老三为了凑医药费,偷偷把没熏到时间的腊肉出了货。他现在在电话里哭,说对不起咱们,求咱们别告他……”

      □□心里一沉。底层百姓的艰难,他懂。王家老爷子中风,那是天塌了的大事。

      “吴师傅,您跟王家说,这批货的款,咱们暂时不追了。让老三专心照顾老爷子。但是——”他顿了顿,“以后的合作,必须保证质量。如果老爷子一时半会好不了,咱们得考虑换供应商。”

      “建国,这……”二舅欲言又止,“两千多块的货款,咱们自己担?”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说,“王家给咱们供了十几年货,从没出过问题。这次是家里遭难,咱们不能落井下石。但生意是生意,如果质量不能恢复,也只能断了。”

      李师傅点头:“建国做得对。做人要讲情分,但做企业要讲规矩。这样,我写个腊肉的验收标准,从色泽、硬度、气味、咸度几个方面定个门槛。以后按标准来,谁供货都一视同仁。”

      “谢谢师傅。”□□看向二舅,“岳阳那边,我亲自去一趟,跟周老板解释,再补一批货。这次我亲自盯,用最好的原料。”

      “建国,你明天还要接待深圳来的人……”

      “那就后天去。先让小王给周老板打电话解释,态度要诚恳。”

      安排完这些,□□走出厂房。冻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中的厂区——老厂房沉默伫立,新设备的包装箱堆在角落,远处工人穿着雨衣在搬运货物。

      管理一个厂,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不仅要管生产、管销售,还要管人心、管人情世故。一个小小的原料问题,背后就是一个家庭的悲欢。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生意,先做人。”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做人要有情分,做企业要有规矩。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就是管理的艺术。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建国,我和王涛明天下午到长沙。除了拍工艺照片,还要跟你商量原料溯源的事。新加坡那边要求很细,每批原料都要可追溯。你们手工坊的条码系统做得怎么样?”

      □□回复:“正好有个原料问题,见面细聊。明天我去接站。”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问题很多,压力很大,但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厂长,是负责人。

      因为身后有李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在支持,有父亲在远处看着。

      他得扛起来。

      腊月十一,冻雨停了,长沙出了难得的太阳。下午三点,□□在火车站接到了黄秀英和王涛。

      “秀英姐,王涛,辛苦了。”

      “还好,火车上人不多。”黄秀英提着行李箱,脸冻得有些红,“建国,你们厂那个原料问题,具体怎么回事?”

      □□一边帮他们拿行李,一边把王家腊肉的事说了。黄秀英听完,眉头紧锁:“这个问题很典型。手工坊依赖老师傅的经验和固定的供应商,一旦老师傅不在,或者供应商出问题,品质就波动。建国,咱们要建的溯源体系,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秀英姐,你说的溯源,具体怎么操作?”

      上了车,王涛拿出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演示文件:“陈厂长你看,这是深圳总厂正在设计的溯源系统框架。每批原料入库时,给一个唯一编码,贴在包装上。编码里包含供应商信息、生产日期、批次号。然后扫码录入系统,对应的检测报告也扫描存档。”

      屏幕上是一个流程图,条码、扫码枪、数据库,环环相扣。

      “生产时,工人领用原料,扫原料码,再扫工单码,系统就记录了这批产品用了哪批原料。成品包装时,再生成成品码,这个码关联了所有原料信息。”王涛讲解得很细致,“消费者买到产品,扫成品码,就能看到原料来源、生产日期、检测报告。这就是溯源。”

      □□看明白了:“这个系统好,但执行起来难。工人要扫码,仓库要扫码,每个人都要改变习惯。”

      “所以要从手工坊试点。”黄秀英说,“手工坊产量小,原料种类少,工人素质高,容易推行。建国,咱们就用腊味米粉做试点,把所有原料——大米、腊肉、辣椒、香料——都纳入溯源。成功了,再推广到其他产品。”

      “好。”□□点头,“正好我们刚出了原料问题,工人们有切身体会,推行起来阻力会小些。”

      车开到厂里,李师傅已经在手工坊等着了。见到黄秀英,老人很高兴:“秀英来了!尝尝我们新调的辣度,按你说的分了微辣、中辣、特辣三个级别。”

      “谢谢李师傅。”黄秀英尝了三小碗,仔细品味,“微辣的辣度合适,但香气不足。中辣最好,辣和香平衡。特辣……太猛了,一般人受不了。”

      “我就说嘛!”李师傅拍大腿,“老三非说湖南人不怕辣,越辣越好。还是秀英懂。”

      王涛在手工坊里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又看了正在调试的设备:“李师傅,这揉面机用着怎么样?”

      “勉强能用。”李师傅实话实说,“机器揉到七成,剩下手工揉,口感能保住八成。产量倒是上来了,以前六个人一天做两百斤,现在能做五百斤。”

      “那就是成功了。”黄秀英笑,“师傅,您这是传统工艺现代化,了不起。”

      “别给我戴高帽。”李师傅摆摆手,“我就是个老顽固,被建国这小子硬推着往前走。不过话说回来,不走也不行啊,时代变了。”

      参观完手工坊,几人来到会议室。□□把长沙分厂的情况详细汇报了:设备改造进度、原料问题、岳阳订单的波折、以及接下来三个月的考核目标。

      黄秀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压力很大。但你处理原料问题的方式,让我看到了你的成长——既讲情分,也守规矩。做企业就该这样。”

      “秀英姐,你说溯源系统能帮我们避免这类问题?”

      “能,但不止溯源。”黄秀英打开笔记本,“建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咱们能不能以长沙手工坊为试点,建一个‘地域特色食品研发中心’?不光是做腊味米粉,还可以挖掘湖南各地的传统小吃,用现代工艺改造,做成能工业化生产的产品。”

      □□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湖南小吃多,火宫殿的臭豆腐、湘潭的灯芯糕、常德的米粉、湘西的糍粑……如果都能做成便携装,市场很大。”

      “但关键是要保持风味。”黄秀英说,“所以需要李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掌舵,也需要像你这样懂市场、懂管理的年轻人推动。建国,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从深圳研发中心调拨资源支持,第一批先做三个产品试试。”

      □□心里热起来。这不仅仅是增加产品线,更是为长沙分厂找到了独特的定位——不再是简单的分厂,而是家香“地域特色产品”的研发和生产基地。

      “秀英姐,我同意!咱们明天就详细讨论。”

      窗外,天色渐晚。长沙的冬夜来得早,五点多,天就黑透了。厂区里亮起灯,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香。

      王涛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收起相机:“黄姐,陈厂长,工艺照片拍完了。明天我再补拍一些原料入库、生产记录的特写,认证材料就齐了。”

      “辛苦了。”□□说,“走,吃饭去,食堂今天炖了羊肉。”

      三人走出办公楼。院子里,李师傅正带着几个年轻工人调试压片机,机器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远处,老厂房改造的那一角灯火通明,工人在加班安装设备。

      一切都在往前赶。

      时间不等人,市场不等人。

      但脚步不能乱。

      □□走在中间,左边是黄秀英,右边是王涛。寒风吹来,他裹紧了外套,心里却暖。

      有困难,但也有办法。

      有问题,但也有伙伴。

      这就是成长吧——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的过程中,变成更好的自己。

      食堂里,羊肉汤的香气浓郁。

      李师傅盛了满满几碗:“来来来,趁热喝。喝了暖和,好干活。”

      众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

      窗外,1997年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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