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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岁末盘账 1 ...

  •   1996年12月28日,距离新年还有三天。长沙的雪化了大半,厂区水泥地上留下一滩滩湿漉漉的水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从车间出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径直往财务室走。

      何会计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半天没按下去。

      “何姨,又卡住了?”□□笑着走过去。

      “不是卡,是这个科目……”何会计推推老花镜,“建国,你来看看,这‘研发费用资本化’是啥意思?以前咱们的账上没这一项。”

      □□俯身看屏幕。这是总部发来的新会计科目表,要求各分厂从明年1月1日起统一执行。密密麻麻的条目,连他这个学过财务的都看得头疼。

      “这是说,以后研发投入不算当期费用,要算作长期资产,慢慢摊销。”他尽量通俗地解释,“比如秀英姐那边研发新汤品,花的钱不能一次全算在今年成本里,要分摊到以后几年。”

      何会计似懂非懂:“那……对咱们有啥影响?”

      “短期看,利润会好看点。长期看,账更规范了。”□□直起身,“何姨,别急,慢慢学。王涛下周会来长沙培训,到时候让他好好讲讲。”

      “小王来啊?那好,那好。”何会计松了口气,“这孩子有耐心,讲得清楚。”

      正说着,□□的手机响了。是深圳总部财务总监老徐。

      “建国,在厂里吧?方便说话吗?”

      “方便,徐叔您说。”

      “两件事。”老徐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一是年度审计提前了,总部审计组下周三到长沙,你们把账本、凭证、合同都准备好。二是……你那个五十万预算方案,董事会有不同意见。”

      □□心里一紧:“什么意见?”

      “冯总认为太高,说长沙分厂刚扭亏,不宜大规模投入。郑先生也建议谨慎。”老徐顿了顿,“你阿爸还没表态,但下周的年度预算会,你得准备充分些。”

      “我明白了,谢谢徐叔。”

      挂了电话,□□站在财务室窗前。窗外,几个工人在搬运腊味米粉的成品箱,准备发往岳阳。这些手工制作的产品,是长沙分厂今年的亮点,但产量确实上不去——手工坊只有六个人,一天最多做两百斤。

      五十万预算,他想用来改造老厂房的一角,建个小型的半自动化生产线。不追求全自动,只是用机器替代最费力的揉面、压片环节,把人解放出来做更有技术含量的调味和晾晒。这样产能能翻两番,成本还能降三成。

      可冯总觉得高了。

      □□拿出笔记本,重新算了一遍。设备采购二十五万,厂房改造十五万,人员培训五万,预备金五万。每一笔他都反复核实过,找了三家供应商比价,选了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但董事会看的是整体。家香现在四个分厂,长沙要五十万,成都、武汉呢?深圳总部还在规划新建研发中心,那又是几百万的投入。钱要花在刀刃上。

      “建国。”二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单子,“岳阳周老板加单了,腊味米粉再要五十斤,说年前送礼用。可咱们……供不上啊。”

      □□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数字。机会就在眼前,可手够不着。

      “二舅,如果咱们有那条半自动线,多久能供上?”

      “有设备的话……”二舅想了想,“三天就能出货。现在纯手工,得七八天,还得加班。”

      三天和七八天,在年关前的市场上,可能就是抓住客户和丢掉客户的区别。

      “我知道了。”□□把单子收好,“二舅,您先组织现有产能尽量供,我去趟深圳。这个订单,不能丢。”

      “你要去跟你阿爸说预算的事?”

      “嗯。得说清楚。”

      当天下午,□□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临行前,他让小王把半自动化生产线的可行性报告又完善了一遍,加上了岳阳订单的案例分析。

      车窗外,湘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江边的芦苇枯黄了,在风里摇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过电影:预算会上该怎么陈述?如果冯总质疑,该怎么回应?父亲会是什么态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打算盘。“算盘珠子要拨得准,力道要匀。”父亲的手很大,覆盖着他的小手,“做生意也一样,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但不能算得太死。有时候,该花的钱得花。”

      该花的钱得花。这五十万,该花吗?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鼾。□□睁开眼,从包里掏出那份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可行性报告,又看了一遍。

      深圳,家香总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陈永福、冯总、郑文达、老徐,还有几个部门负责人围坐一圈,正在看1996年的年度财报初稿。

      投影幕布上,蓝色的表格一行行闪过。

      “全年营收四千八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老徐用激光笔指着数字,“净利润五百二十万,净利率百分之十点八,比去年略有下降。”

      “下降原因?”冯总问。

      “主要是原材料涨价,特别是猪肉和中药材,涨幅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另外,四个分厂的折旧摊销也增加了。”

      陈永福默默看着报表。五千多万的营收,在食品行业里不算大,但对于一个从粥铺起家的企业来说,已经是奇迹。可利润率下降是个信号——市场竞争在加剧,成本压力在增大。

      “各分厂情况?”他问。

      “深圳总部盈利最好,净利率百分之十二。成都分厂稳,百分之十。武汉分厂刚投产,微利。长沙……”老徐顿了顿,“长沙分厂第四季度连续三个月盈利,但全年累计还是亏二十八万。”

      冯总皱眉:“也就是说,长沙还没完全填平前期的坑。”

      “是。”老徐点头,“但趋势是好的。建国过去这半年,把亏损从每月十万降到三万,十一月开始盈利。手工坊的产品很受欢迎,溢价能力强。”

      “手工坊的规模能做多大?”郑文达问。

      “目前很小,只占长沙分厂产量的百分之五。但贡献了百分之十五的毛利。”老徐翻了一页,“建国申请五十万预算改造生产线,就是想扩大手工坊产能。”

      冯总摇头:“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手工产品一旦规模化,还能保持‘手工’的溢价吗?消费者会买单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是个尖锐的问题。

      陈永福终于开口:“秀英,你说说研发那边的看法。”

      黄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她合上笔帽,抬头:“冯总的问题很好。手工产品一旦上规模,确实面临‘手工’概念稀释的风险。但我们研究过市场,发现消费者真正在乎的不是百分之百手工,而是‘手工级的品质’。”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换上自己准备的胶片:“这是我们对一百个消费者的访谈结果。百分之六十八的人愿意为‘更好吃’买单,只有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坚持要‘纯手工’。所以关键不是形式,而是风味。”

      胶片上是用圆珠笔手绘的饼图,字迹工整。

      “建国要改造的生产线,不是全自动线,是半自动。核心的调味、发酵环节还是人工控制,只是把最累的体力活交给机器。这样既能保证风味,又能提高效率。”黄秀英看向陈永福,“陈总,我尝过长沙的腊味米粉,风味确实独特。如果能量产,可以成为家香的一个特色产品线。”

      陈永福点点头,没说话。

      冯总弹了弹烟灰:“黄工,我理解你的技术角度。但从资本角度看,五十万投下去,回报周期多长?年化收益率多少?这些建国有算过吗?”

      “算过。”会议室门被推开,□□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冯总,都在报告里。”

      所有人都转过头。□□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肩膀上还有没拍掉的雪粒,脸冻得发红。他显然是一下车就直接赶过来了。

      陈永福看着他:“进来吧,坐下说。”

      □□走到空位坐下,从包里掏出厚厚的报告,分发给每人一份。报告用拉杆夹整齐装订,封面是手写的“长沙分厂半自动化生产线改造项目可行性分析”。

      “各位领导,抱歉我来晚了。”他深吸一口气,“这个项目,我算过三遍。投资五十万,改造后腊味米粉月产能从现在的六千斤提到两万斤。按现有价格,毛利百分之四十,一年就能收回投资。如果加上其他手工产品的拓展,回报更快。”

      冯总翻开报告,快速浏览:“你这里面假设原材料价格稳定,可万一猪肉再涨价呢?”

      “我们测算过,猪肉价格每涨百分之十,毛利下降百分之三。但我们的产品有溢价空间,可以适当调价。而且腊味米粉的核心风味来自腊肉,我们正在和湘西的腊肉作坊谈直供,能降低百分之五的采购成本。”

      “质量控制呢?半自动生产,品质能稳定吗?”

      “关键工序还是人工。”□□翻开报告中间一页,“这是工艺流程图。揉面、压片用机器,但调味料的配比、发酵时间的控制、晾晒的温湿度,都由李师傅带徒弟手工把控。机器只解决体力问题,技术还在人手里。”

      郑文达推了推眼镜:“建国,你这个思路不错。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个模式成功,其他分厂也要跟进,总部要投入多少?家香现在账上虽然有钱,但研发中心要建,深圳工厂要升级,还有新加坡的认证要花钱。资金链不能绷太紧。”

      这话说到了痛点。陈永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郑先生说得对。”□□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先拿长沙做试点。五十万不多,试得起。如果成功了,模式可以复制到其他分厂。如果失败了,损失可控,我们也能积累经验。”

      会议室再次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和冯总轻轻敲打桌面的声音。

      陈永福放下茶杯:“建国,你知道五十万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看着父亲,“意味着长沙分厂明年能不能打翻身仗,意味着手工坊这个路子能不能走通,也意味着……我能不能证明自己。”

      这话说得直接,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怔。

      陈永福看着儿子。二十三岁的□□,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是扛过担子的人才有的眼神,坚定,但也谨慎。

      “你先出去等。”陈永福说,“我们讨论一下。”

      □□起身,朝众人微微鞠躬,退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冯总先开口:“陈董,建国有冲劲是好事,但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我听说岳阳那个订单,是周老板看在老交情上给的,不一定有持续性。”

      “冯总,”老徐插话,“周老板的订单我已经核实过。他是岳阳最大的土特产经销商,渠道很稳。而且他明确说了,只要供货跟得上,明年每个月都要一百斤以上。”

      “手工产品有季节性吧?腊味也就冬天好卖。”

      黄秀英接话:“我们研发中心已经在开发四季化的手工产品。春天可以做笋干米粉,夏天有凉拌米粉,秋天推菌菇米粉。手工坊的思路不是只做腊味,是做‘有地域特色、有时令风味’的高端产品线。”

      郑文达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差异化竞争的路子。现在方便食品都在拼价格,我们往上走,做品质,也许真能闯出一片天。”

      陈永福一直沉默着。他拿起□□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画了一张简单的图:一座小房子,上面写着“手工坊”,下面有箭头指向“半自动线”,再指向“市场”。旁边一行小字:“让传统手艺,走进更多家庭。”

      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合上报告,看向众人:“这样吧。五十万预算,分两期拨付。第一期二十万,让建国先把厂房改造和设备定金付了。三个月后,如果长沙分厂手工坊的月销售额达到十万,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三十五,再拨第二期三十万。”

      冯总想了想:“这个折中方案可以。既有支持,也有考核。”

      “那就这么定。”陈永福站起身,“老徐,你拟个文件。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陈永福看见儿子站在走廊尽头,正望着窗外出神。深圳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他走过去,和□□并肩站着。

      “阿爸……”□□转过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批了,分两期。”陈永福简单地说,“建国,压力给你了。”

      □□眼睛一亮,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谢谢阿爸。”

      “别谢我。”陈永福看着窗外,“钱批了,活干不好,我第一个问责。三个月,十万销售额,百分之三十五毛利,能做到吗?”

      “能。”□□声音不大,但很稳,“阿爸,我不光要做腊味米粉,还要把长沙的其他特色做出来。火宫殿的臭豆腐,湘潭的灯芯糕,我都想试试。”

      陈永福终于笑了:“胃口不小。行,去做吧。”

      □□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像小时候一样。

      走廊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父子俩身上。楼下传来下班员工的说话声、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1996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家香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明年呢?明年会怎样?

      陈永福不知道。但他知道,儿子在长大,公司在成长,路在脚下。

      这就够了。

      当晚,黄秀英在研发中心加班。新加坡认证的材料基本齐了,但她还在反复核对工艺流程图。英文版已经请专业公司翻译好了,但她不放心,自己拿着英汉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对。

      王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黄姐,还没吃吧?食堂打的,将就一下。”

      “谢谢。”黄秀英接过饭盒,是土豆烧肉和清炒菜心,还冒着热气。

      两人就着实验台的边沿吃饭。王涛边吃边说:“黄姐,去新加坡的机票订好了,2月18号,初十二。签证材料我明天送去领事馆。”

      “这么快。”黄秀英有些恍惚。两个月后,她就要踏出国门了。

      “嗯。认证机构那边排期紧,咱们得赶在3月底前完成现场审核,才能赶上春季订货会。”王涛扒了口饭,“黄姐,你紧张吗?”

      “有点。”黄秀英老实说,“我连省都没出过几次,这一下就要出国了。”

      “我也紧张。”王涛笑了,“不过我想,外国人也是人,也得吃饭。咱们的产品好,他们总会认的。”

      这话朴实,却让黄秀英安心了些。是啊,食物是相通的。好的味道,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人喜欢。

      吃完饭,王涛打开电脑,调出新加坡食品法规的电子版:“黄姐,你看这条,关于防腐剂的规定,比国内严得多。咱们的‘阿嬷汤’用的是天然香辛料防腐,这块倒是优势。”

      黄秀英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她看不太懂,但王涛已经用红笔标出了关键处。

      “王涛,你英语这么好,是自学的吗?”

      “大学里学的,工作后也没丢。”王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爸妈都是工人,他们觉得学英语没用。是我自己喜欢,觉得多学一门语言,就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户。”

      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户。黄秀英心里一动。

      “王涛,到了新加坡,你得多帮我。我……可能连菜单都看不懂。”

      “放心吧黄姐,包在我身上。”王涛拍胸脯,“不过黄姐,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的手艺,你的经验,是再多语言也替代不了的。咱们这次去,是让他们看看,中国的传统食品,也能做得这么讲究。”

      黄秀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大男孩,心里暖暖的。曾几何时,她也像他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想要走出去看看。只是生活的担子压下来,让她忘了这份渴望。

      现在,机会来了。

      “王涛,咱们一定得把认证拿下。”

      “一定。”

      晚上九点,黄秀英才离开研发中心。深圳的冬夜湿冷,她裹紧了外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一个报刊亭,看见最新一期的《深圳青年》杂志封面标题:“1997,香港回归倒计时”。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1997年了。

      她买了一份杂志,翻开。里面有一篇文章,写的是深圳的打工者群像。其中有一段话,她读了好几遍: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带着不同的口音和梦想。在这座年轻的城市里,他们建起高楼,开动机器,也建起自己的生活。1997年,香港要回家了,而他们,也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黄秀英站在路灯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想起四川老家的山,想起第一次来深圳时看到的霓虹灯,想起在粥铺里学熬粥的那些日子。

      根扎下了吗?她不知道。但至少,她在成长,在向前走。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秀英,快过年了,什么时候回来?你爸腌了腊肉,等你回来吃。”

      黄秀英鼻子一酸,回复:“妈,春节我值班,不回去了。等从新加坡回来,我休年假回来看你们。”

      很快,母亲回:“工作重要。腊肉我给你寄去。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简单的几句话,黄秀英却看了很久。最后,她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像星海。

      1996年就要过去了。对于黄秀英来说,这一年,她从研发员成长为项目负责人,即将走出国门。对于家香来说,这一年,它从华南走向全国,即将走向世界。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

      1996年12月31日,除夕夜。深圳莲花山下,陈永福家里热闹得很。

      林玉兰和晓梅在厨房包饺子,陈永福在客厅摆弄新买的VCD机——这是给晓梅的新年礼物,能看电影碟片。老徐、黄秀英、王涛都来了,再加上从长沙赶回来的□□,一屋子人。

      “阿爸,这机器怎么接啊?”□□蹲在电视机前,看着一堆红白黄线发愁。

      “我来。”王涛过去帮忙,“这个插视频,这个插音频……好了!”

      电视机屏幕亮起来,出现VCD的蓝色开机画面。晓梅兴奋地跑过来:“能放《大话西游》吗?同学说特别好看。”

      “能,买了碟片。”陈永福从盒子里取出光盘,小心翼翼地放进机器。

      电影开始了。周星驰的无厘头表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厨房里的林玉兰都探出头来看。陈永福却有些走神——他看着一屋子的人,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二十年前,他还在潮汕老家,除夕夜只能吃一碗稀粥加咸菜。十年前,他在深圳摆粥摊,除夕夜收摊后,和玉兰、建国三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守岁。现在,他有这么大的房子,有这么一大家子人,有了一份事业。

      时间改变了太多。

      电影放到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时,陈永福的手机响了。他走到阳台接电话。

      “陈董,没打扰您过年吧?”是冯总的声音。

      “没有,冯总过年好。”

      “过年好。”冯总顿了顿,“陈董,有件事得跟您通气。今天下午,康师傅发了个新品预告,明年三月要推‘好粥道’系列,主打速食粥。我看他们的宣传,跟咱们的‘家香粥’定位很像。”

      陈永福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具体什么情况?”

      “六种口味,包括皮蛋瘦肉粥、海鲜粥这些咱们的主力产品。包装也升级了,用的是碗装,不用煮,开水一冲就行。”冯总的声音有些凝重,“价格……比咱们低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优势,加上康师傅强大的渠道和品牌效应,这对家香将是巨大的冲击。

      “知道了。”陈永福尽量让声音平稳,“冯总,年后咱们紧急开个会,商量对策。”

      “好。陈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阳台上,久久没动。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冷颤。远处,深圳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一朵朵绚烂地绽开,又迅速熄灭。

      市场竞争,从来都是这么残酷。你刚刚站稳,就有人来抢地盘。

      “阿爸,吃饺子了!”晓梅在屋里喊。

      陈永福转身回屋。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了好几盘,还有林玉兰炖的鸡汤。黄秀英正在给大家倒饮料,□□和王涛在争论电影剧情,老徐笑眯眯地看着。

      这一幕,多温暖。

      陈永福坐下,端起酒杯:“来,咱们碰一个。1996年,大家都辛苦了。1997年,咱们继续努力。”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

      “新年快乐!”

      吃完饭,大家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的小品逗得满屋笑声,但陈永福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在想康师傅的新品,想新加坡的认证,想长沙的五十万预算,想建国的三个月考核……

      担子很重。但他不能垮。

      夜里十一点,大家都散了。□□明天一早要回长沙,黄秀英和王涛要准备新加坡的材料。送走他们,陈永福帮着林玉兰收拾碗筷。

      “永福,你脸色不太好。”林玉兰担心地说。

      “没事,就是有点累。”陈永福洗着碗,水很烫,“玉兰,过了年,我可能更忙了。”

      “我知道。”林玉兰擦着桌子,“你尽管忙,家里有我。就是……别太拼,身体要紧。你最近血压是不是又高了?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陈永福心里一暖。这些年,要不是玉兰在背后撑着,他走不到今天。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晓梅兴奋地跟着数:“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齐放,爆竹声震天响。1997年,来了。

      陈永福走到窗前,看着满城的璀璨。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而他的家香,也要在这个大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容易。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身后有人,前方有路。

      还有,心里有火。

      那火,是二十年前在粥铺里点燃的,是关于一碗好粥的朴素梦想。这火,不能灭。

      “永福,来吃汤圆。”林玉兰在厨房喊,“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来了。”

      陈永福关上窗,把喧嚣和烟花关在外面。屋里,灯光温暖,汤圆香甜。

      这就是生活。有挑战,也有温暖;有压力,也有希望。

      1997年,他四十七岁了。不年轻了,但也不老。还能拼。

      他端起碗,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流出来,甜甜的,糯糯的。

      新年,总要有点甜头。

      窗外,1997年的第一场夜,深而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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