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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平常日子 一 ...

  •   一九九五年开春,深圳的雨水比往年来得都勤。从二月到三月,几乎没几个完整晴天。龙岗新厂的院子里,那几棵小叶榕的树干上都长出了青苔,滑溜溜的。工人们进出车间,得在门口使劲蹭鞋底,不然容易摔跤。

      陈永福早晨七点到厂里时,鞋上已经沾了泥。办公楼走廊里铺了防滑垫,但踩上去还是吱吱响。老徐照例比他早,正用干布擦办公桌上的水汽——回南天,什么都是潮的。

      “陈总,早。”老徐抬头,“成都那边一月份的数据传过来了,销量八万包,比预期少两万。”

      陈永福接过传真。黄秀英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写得急:“哥,这边超市反映,咱们的粥口味太淡,四川人吃不惯。我想调配方,加点辣味,你看行不?”

      “你怎么回?”陈永福问老徐。

      “我说等您定。”老徐说,“但黄总急,说超市只给一个月试用期,销量不达标就撤柜。”

      陈永福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水雾,他用手擦了擦,看见院子里工人们正把一袋袋米往仓库搬。雨不大,但密,像雾。

      “让她调吧,但别太辣,保留粥的本味。”他说,“先试一个口味,麻辣牛肉粥,小批量生产,看市场反应。”

      “好,我回传真。”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从生产部打来的。

      “阿爸,你来车间一下,三号线有点问题。”

      陈永福下楼。车间里更潮,空气中弥漫着米香和潮气的混合味道。三号线前围了几个人,□□和赵工都在,老张也在。

      “阿爸,你看。”□□指着机器出口,“料包封口不严,废品率突然升到百分之五。”

      陈永福拿起一个废品,捏了捏。封口处软塌塌的,没粘牢。

      “怎么回事?”

      赵工检查机器:“湿度太高,封口温度不够。我已经调高五度了,还是不行。”

      “再调高,调到上限。”

      “再高塑料膜会变形。”赵工说,“而且能耗……”

      “先保证质量。”陈永福说,“能耗高就高,废品更浪费。”

      机器重新调试,温度又调高五度。试运行十分钟,废品率降到百分之二,还是高,但好点了。

      “只能这样了。”赵工擦擦汗,“等天气干了就好了。”

      陈永福看看墙上的湿度计:百分之八十八。这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干。

      中午在食堂吃饭,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这天气衣服都晾不干,有人说床单潮得能拧出水。老张那桌声音最大:

      “我老婆昨天晒被子,今天收回来比晒之前还潮!”

      “买台烘干机吧。”

      “烘干机多贵,电费也贵。”

      陈永福听着,没说话。吃完饭,他让老徐去买十台烘干机,放宿舍楼公用。

      “陈总,一台两千多,十台两万多……”

      “买。”陈永福说,“工人睡不好,怎么干活?”

      下午,雨停了会儿,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厂区院子里的积水慢慢蒸发,升起淡淡的白气。陈永福开车去深圳市区,见王建军。

      罗湖店的粥火锅试点做了三个月,效果一般。冬天时还好,天气一转暖,吃的人就少了。

      店里,王建军正在算账。看见陈永福,合上账本。

      “老板,粥火锅……可能不行。”他直说,“毛利低,准备麻烦,晚上还得专门留人。算下来,不如专心做白天的粥生意。”

      陈永福看看店里。中午时分,坐了七成满,大多是熟客。

      “那就停了吧。”他说,“专心把粥做好。对面茶餐厅生意怎么样?”

      “好,年轻人爱去。”王建军指着对面,“他们刚推出下午茶套餐,一杯奶茶加个小蛋糕,八块八,吸引不少女客人。”

      “咱们也弄个套餐?粥加小菜,或者粥加点心。”

      “可以试试。”王建军说,“老板,还有个事。房东来说,下半年租金要涨百分之二十。”

      “这么多?”

      “说这条街现在旺了,铺租都涨。”王建军说,“八家店,每家涨百分之二十,一个月多出六千块开支。”

      陈永福算算。公司现在一个月利润三十万左右,多六千,能承受,但心疼。

      “谈,看能不能涨百分之十。”

      “我试试。”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在街上走。罗湖商业区确实旺了,新开了不少店,卖服装的,卖电器的,卖珠宝的。橱窗里摆着新款电视机,平面直角的,看着就高级。价格牌上写着:2988元。

      他想起十年前,买台黑白电视还要攒半年钱。现在彩电普及了,但好的还是贵。

      走到街口,看见个卖报纸的摊子。头版头条是“通货膨胀压力加大,物价持续上涨”。他买了一份,站在路边看。文章说,去年全国物价平均上涨百分之二十一,今年可能更高。米面油肉菜,都在涨。

      难怪成本压力大。他折起报纸,开车回龙岗。

      路上,大哥大响了。是黄秀英。

      “哥,配方调好了,你尝尝。”她在电话里说,“我寄了几包样品,明天应该到。”

      “好。成都天气怎么样?”

      “比深圳干,但冷。”黄秀英说,“哥,这边工人挺能干,就是说话我听不懂,得靠猜。”

      “慢慢学。”陈永福说,“秀英,你一个人在那边,找个帮手吧。招个本地人,懂业务,能帮你。”

      “在找了,不好找。”黄秀英顿了顿,“哥,我想……把爸妈接来成都住段时间。他们还没出过远门。”

      “应该的,让他们来看看。”

      “谢谢哥。”

      到家时天还没黑。晓梅在练琴,弹的是《春天的故事》,断断续续,但能听出调子。林玉兰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轰响。父亲在阳台侍弄那几盆月季——去年冬天冻死两盆,剩下的开春又发了芽。

      晓梅的琴声旋律简单,但昂扬。陈永福听着,想起这些年的变化。深圳确实走进了新时代,高楼多了,马路宽了,人富了。但他的粥,还是一碗一碗地熬。

      晚饭时,□□说起技术改进的新想法:“阿爸,我想在包装车间装个除湿系统,局部控制湿度,不影响整个车间。这样封口问题能彻底解决。”

      “多少钱?”

      “我问了,一套大概八万,能管两条生产线。”□□说,“我算过,废品率降下来,一年能省十几万。”

      “你写个方案,详细点。”

      “好。”

      父亲插话:“永福,今天厂里老王跟我说,他儿子大专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问咱们财务部还招不招人。”

      “老王的儿子……是不是学计算机的?”陈永福想起去年父亲提过。

      “对,说现在计算机吃香,但工作不好找。”父亲说,“他想来咱们厂,干什么都行。”

      陈永福想了想。公司现在有台电脑,但没人真正会用。老徐只会打打字,做个表格。如果来个懂计算机的,也许能提高效率。

      “让他来见见,如果懂电脑,可以要。”

      “那我跟老王说。”

      夜里,陈永福看黄秀英寄来的样品。麻辣牛肉粥料包,包装是红色的,印着辣椒图案。他煮了一包,尝了尝。辣,但不过分,牛肉味浓,粥底还是清的。

      “这个味道,四川人能接受?”他问林玉兰。

      林玉兰尝了一口,辣得直喝水:“太辣了,咱们广东人吃不惯。但四川人可能喜欢。”

      “试试吧。”

      第二天,样品拿到厂里,让工人们尝。意见不一:四川籍的工人说好吃,够味;广东籍的工人说太辣,吃不惯。

      “市场在四川,就按四川口味做。”陈永福对老徐说,“告诉秀英,可以批量生产,先做五万包。”

      “好。”

      三月中旬,天气终于干了几天。厂区院子里的水泥地露出了本色,树上的青苔也干了。除湿系统装上了,包装车间的湿度降到百分之七十,封口问题基本解决。

      但新问题来了:原料涨价。东北大米每斤涨了五分钱,泰国香米涨了八分。供应商说,今年粮价普遍涨,他们也扛不住。

      陈永福让老徐重新谈合同,看能不能锁定价格,哪怕高一点,但稳定。谈了一周,签了半年协议,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但保证供应,不随意涨价。

      “陈总,这样咱们成本又高了。”老徐说。

      “高也比断供强。”陈永福说,“现在产能大了,一天没米,损失更大。”

      月底,一季度财报出来。营收一千五百万,同比增百分之十八;净利两百四十万,同比增百分之十。增速放缓,但还在增长。

      股价反应平淡,在九块二到九块五之间波动。

      四月,成都的麻辣牛肉粥上市了。黄秀英每天打电话汇报销量:第一天卖了两千包,第二天三千,第三天四千……一周后稳定在每天五千包。

      “哥,超市说好卖,要加货。”黄秀英声音兴奋,“特别是重庆那边,说还不够辣,让咱们出个特辣版。”

      “别太辣,适中就行。”陈永福说,“秀英,你注意身体,别老吃辣。”

      “知道了。”黄秀英笑,“哥,我爸妈来了,说成都好,不想走了。我给他们租了套房,就在我隔壁。”

      “那好,有家人陪着。”

      四月中旬,老王的儿子来面试。小伙子叫王涛,二十二岁,戴眼镜,说话腼腆,但懂电脑。陈永福让老徐考他,看他会不会用电子表格,会不会做数据库。

      王涛当场演示,用电脑做了个销售统计表,还做了个图表,柱状图,一目了然。

      “这个好。”陈永福说,“以后报表就用这个做。”

      王涛被录用了,安排在财务部,兼管公司的电脑系统。月薪八百,比普通工人高。

      老王高兴,特意来感谢陈永福:“老板,谢谢你给我儿子机会。我一定好好干,报答你。”

      “王涛能干,是他自己的本事。”陈永福说,“老王,你也辛苦了,这些年一直跟着我。”

      “应该的,老板。”

      五月,劳动节放假。陈永福带家人去了趟广州,看□□——他搬到公司宿舍住了,周末才回家。

      中山大学校园里,木棉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带他们参观实验室,里面有各种仪器:恒温箱、搅拌机、检测仪……晓梅好奇,东摸摸西看看。

      “阿爸,这是水分测定仪,测米的水分。”□□介绍,“这是质构仪,测粥的稠度。我们现在做实验,用数据说话,不是凭感觉。”

      陈永福看着那些仪器。他熬了二十年粥,靠的是手感,是经验。儿子这一代,靠的是科学,是数据。

      “好,科学好。”他说,“但经验也重要。手感是数据测不出来的。”

      “我知道,阿爸。”□□说,“所以我要跟张叔学,把手感转化成数据,把数据变成标准。”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饭菜便宜,但花样多。陈永福看着周围的学生,一个个年轻,有朝气。儿子在他们中间,不突出,但踏实。

      饭后,□□送他们到校门口。

      “阿爸,下个月我想去成都看看,学学分厂的管理。”

      “去吧,看看秀英怎么做的。”

      六月,深圳进入雨季。但今年雨下得文明些,不是瓢泼大雨,是绵绵细雨,下下停停。

      成都分厂产量上来了,月产十五万包,销往西南五省。麻辣牛肉粥成了畅销品,占分厂销量的一半。黄秀英又开发了酸菜鱼粥,试销中。

      □□去了成都一周,回来写了份报告。详细,有数据,有建议。

      “阿爸,分厂管理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他在会议上说,“第一,本地原料质量不稳定,得建立更严的检验标准。第二,工人培训不够系统,得编培训手册。第三,运输成本高,得优化路线。”

      “这些问题,你协助秀英解决。”陈永福说,“建国,你现在是生产部副经理,不能只盯着深圳,要看全局。”

      “我明白。”

      七月,最热的时候。厂里给工人发高温补贴,每人一百。食堂每天煮绿豆汤、冬瓜汤,解暑。

      但中暑的还是发生了。包装车间一个女工,下午晕倒。送到医务室,医生说是热射病,要送医院。

      陈永福去医院看她。女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家人围着。

      “老板,对不起……”

      “别说这个,好好养病。”陈永福说,“医药费公司出,工资照发。”

      从医院出来,他让林经理调整工作时间:最热的下午两点到四点,停工休息。晚上凉快了,加班补上。

      “产量受影响……”林经理说。

      “产量重要,人命更重要。”陈永福说,“买些大型工业风扇,车间多装几台。再买些冰块,每天送。”

      八月,成都分厂传来好消息:月销量突破二十万包,开始盈利。黄秀英打电话来,声音里有难得的轻松:

      “哥,这边市场打开了。重庆、贵阳、昆明都有经销商找上门,要代理咱们的产品。”

      “代理可以,但管理要跟上。”陈永福说,“不能砸了牌子。”

      “我知道,我定了规矩:代理要先交保证金,要接受培训,要按统一价格卖。”

      “好,你把握。”

      九月,开学季。晓梅上三年级了,作业多了,练琴的时间少了。陈永福看她每天写作业到晚上九点,心疼。

      “作业这么多?”

      “多,老师说三年级是关键。”晓梅说,“阿爸,我想学英语,班上同学都在学。”

      “学,阿爸给你请老师。”

      □□升任生产部经理,管深圳和成都两地的生产。担子重了,但他干得有劲。每天早出晚归,跟工人一起在车间,跟技术人员一起研究改进。

      老张现在是车间主任,管三条生产线。看见□□,还叫“建国”,但语气里多了尊重。

      “建国,你看这个参数,调得对不对?”

      “张叔,我看看……可以再调低一点,省电。”

      十月,国庆。厂里放假三天。陈永福带家人去了趟成都,看黄秀英,看分厂。

      双流机场扩建了,比去年大。黄秀英开车来接,开的是辆二手桑塔纳——成都分公司买的。

      “哥,嫂子,伯父伯母,晓梅!”她一个个叫,眼睛亮亮的。

      分厂确实像样。厂房干净,车间整洁,工人统一着装。黄秀英的父母也在,见了陈永福一家,热情得不得了。

      “陈老板,谢谢你照顾秀英。”黄母拉着陈永福的手,“秀英在家信里老说你的好。”

      “是秀英自己能干。”陈永福说。

      在成都三天,看了厂,看了市场,吃了火锅——微辣,陈永福还是吃不惯。黄秀英带晓梅去看熊猫,晓梅高兴得不得了。

      回深圳的飞机上,晓梅说:“阿爸,成都真好,熊猫真可爱。”

      “喜欢以后常来。”

      “嗯。”

      十一月,年底盘点。公司全年营收预计六千五百万,净利一千一百万。比去年增长,增速回升。

      股价慢慢涨到十块二。

      十二月,深交所通知,家香食品入选“深证100指数”样本股。老徐高兴地说:“陈总,咱们公司成蓝筹股了。”

      “蓝筹股是什么意思?”

      “就是优质股,稳定,值得长期投资。”

      陈永福不懂这些,但知道是好事。

      平安夜,厂里搞活动。食堂布置了,有彩灯,有圣诞树——塑料的,但像真的。工人们表演节目:唱歌,跳舞,小品。老张那组演了个小品,讲车间里的趣事,逗得大家笑。

      陈永福坐在下面看,心里踏实。这些工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像一家人。

      活动结束,他发礼物:每人一箱苹果,一箱橙子,一个红包。

      工人们高高兴兴地领了,说“老板圣诞快乐”。

      “大家快乐。”

      夜深了,工人们散了。陈永福最后一个走。站在厂门口,看厂区的灯一盏盏灭。

      一年又过去了。

      上市第二年,公司稳住了,发展了。

      成都分厂起来了,新产品成功了,市场扩大了。

      但粥还是那碗粥,要熬得好,要让人暖。

      手机响了,是林玉兰。

      “还不回来?”

      “就回。”

      开车回家。路上,街灯明亮,店铺还开着,有人进出。

      深圳的夜,不眠。

      但家在那,灯亮着。

      明天,又是平常日子。

      还要熬粥,还要面对问题,还要往前走。

      但不怕。

      有家,有粥,有这些人。

      平常日子,就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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