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潮水 一 ...
-
一九九三年四月,雨水来得勤。龙岗新厂的院子里,那几棵小叶榕的叶子被洗得油亮。陈永福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看工人们穿着雨衣雨靴,在雨里卸一车东北来的大米。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他们在车厢和仓库之间小跑,米袋扛在肩上,脚步踩得积水四溅。
老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腋下还夹着一把滴水的伞。
“陈总,会计师要过去三年的全部采购合同。”他把伞靠在墙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还有银行流水、纳税凭证、员工社保记录——要补齐。”
陈永福接过清单看,密密麻麻两页纸。“过去三年的合同……有些供应商都找不到了。”
“尽力找,找不到的要写说明。”老徐推推眼镜,“券商说,材料六月前必须报上去,不然赶不上这波行情。”
“行情?”
“现在深交所排队上市的公司,听说有几十家。”老徐压低声音,“咱们要是慢了,投资人可能转向别的公司。”
陈永福捏了捏眉心。上市这事,像被潮水推着走,停不下来。他原想再准备一年,但郑文达说机会不等人,券商说窗口期就这几个月。
“黄秀英那边的情况报上来了吗?”他问。
“上海办事处这三年换了三个办公地址,每次搬迁的租赁合同都要补。”老徐苦笑,“黄总昨天打电话,说在虹口区那个仓库的合同,房东移民了,联系不上。”
“让她想办法,找不到原件就找付款凭证,再不行写情况说明。”陈永福顿了顿,“语气好点,她够忙了。”
老徐点头记下,又问:“王总那边,深圳八家店的卫生许可证,有两家去年忘了年检,得补办。”
“让他赶紧去办。”陈永福说,“还有,跟店里的人说清楚,最近可能有检查组来,问什么都照实说,别乱讲。”
“明白。”
老徐走了。陈永福继续看窗外。雨小了些,成了毛毛细雨,像雾。远处的梧桐山隐在雨雾里,只看见一片朦胧的绿。
这三年,公司像棵树,枝桠伸得开:上海、南京、广州、佛山、惠州……现在要上市了,才发现根扎得不够深。合同不全,凭证缺失,证照过期——以前觉得小事,现在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电话响了,是□□从学校打来的。
“阿爸,我们教授说,如果要上市,食品公司的品控体系要特别完善。咱们厂的HACCP认证做了吗?”
“什么认证?”
“危害分析和关键控制点,国际通行的食品安全体系。”□□说,“没这个,上市可能受影响。”
陈永福头更疼了。这些新名词,他听都没听过。
“我问问老徐。你在学校还好?”
“好,就是忙。阿爸,上市的事你要是拿不准,可以来我们学校,我们教授认识证监的人,能咨询。”
“再说吧,你先好好读书。”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办公室另一头。墙上挂着中国地图,用红蓝磁钉标着业务点。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深圳是蓝钉,广州是红钉,上海是蓝钉,南京是红钉……颜色代表直营和加盟。三年前还只有深圳几个钉,现在钉满了小半张地图。
摊子铺大了,管理就跟不上。他知道。但没想到上市会把这些问题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下午雨停了,天还阴着。陈永福开车去市区,找王建军。罗湖店重新装修后,生意一直不错,但王建军说最近旁边开了家台式快餐店,抢走不少年轻客人。
店里,午餐高峰刚过,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王建军在柜台对账,看见陈永福,抬起头。
“老板。”
“卫生许可证的事,办得怎么样?”
“去街道问了,要补材料,还要现场检查。”王建军合上账本,“老板,检查的人说,咱们后厨的排风口不符合新标准,要改。”
“改,多少钱都改。”
“还有……”王建军犹豫了一下,“店里的小芳,就是那个四川姑娘,她爸生病,想预支三个月工资。”
“批。跟她说,有困难跟店里说。”
王建军点头记下,又说:“老板,上市以后,咱们这些老员工……会不会有变动?”
陈永福看着他。王建军跟了他十年,从洗碗工做到区域经理,现在管着深圳八家店,一年给他发十万工资,分红另算。但人就是这样,越到关键时候越容易多想。
“建军,上市是为了公司发展,不是为了换人。”陈永福说,“你、秀英、小林,都是公司的元老。上市后,你们手里的股份会更值钱,但责任也更重。”
王建军松了口气:“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陈永福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店还会更多,你管的事也会更多。”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去银行。上市要补税,去年有一笔账处理得模糊,税务局说要重新核定,补五万。老周已经调走了,新来的信贷科长姓吴,年轻,说话干脆。
“陈总,补税的事要抓紧。上市公司的税务记录必须干净,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我知道,钱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您那笔二百万的贷款,明年到期。上市如果顺利,可以还掉一部分,降低负债率。”吴科长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贷款政策,您看看。”
陈永福接过,没马上看。他现在脑子里事太多,一件压一件。
回到龙岗时,天快黑了。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已经开工。陈永福没回办公室,直接去车间。老张那组在,机器轰隆隆响,料包一袋袋出来。
“老板。”老张看见他,关掉机器走过来——新规定,跟人说话要关机,怕听不清。
“今天怎么样?”
“好,产量达标。”老张擦了把汗,“老板,听说公司要上市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永福点头:“在准备。”
“上市……是好事吧?”老张有些忐忑,“咱们工人会不会……”
“不会。”陈永福说得肯定,“上市是为了公司发展,公司发展了,大家才会更好。工资会涨,福利会多,工作也会更稳定。”
老张笑了:“那就好。老板,我们信你。”
从车间出来,陈永福心里沉甸甸的。老张信他,工人们信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到家已经八点多。晓梅在写作业,林玉兰在厨房热饭,父亲在阳台浇花——那几盆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晚上也看得清。
“阿爸,你回来了。”晓梅抬头,“我们今天学了《悯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老师说,你们做食品的,最知道粮食珍贵。”
“老师说得对。”陈永福摸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快了。”
林玉兰端菜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事多。”陈永福洗了手坐下,“上市要补的材料,堆成山。”
“能行吗?”父亲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喷壶。
“慢慢弄,总能弄完。”陈永福说,“阿爸,您别操心,养好身体就行。”
“我身体好着呢。”父亲坐下,“永福,上市是大事,但再大,也是人做的。一步一步来,别急。”
“嗯。”
吃饭时,晓梅说学校要开运动会,她报了跳绳比赛。
“阿爸,你能来看吗?”
“什么时候?”
“下周五下午。”
陈永福看看日历,下周五要跟券商开会。“阿爸尽量。”
“尽量就是不一定。”晓梅嘟嘴,“上次家长会你就没来。”
陈永福心里一疼。是啊,上次家长会他答应了,但临时有事,没去成。
“这次一定。”他说,“阿爸保证。”
晓梅笑了:“拉钩。”
父女俩拉钩。林玉兰在旁边看着,眼里有温柔。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看上市材料。厚厚一摞,全是专业术语:招股说明书、法律意见书、审计报告……他看得慢,很多地方不懂,就用笔划出来,明天问老徐。
电话响了,是黄秀英。
“哥,还没睡?”
“没,看材料。你呢?”
“刚跟会计师对完账。”黄秀英声音疲惫,“上海这边三年的账,有些票对不上,要找原始凭证。哥,我翻了两个仓库,灰吃得饱饱的。”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黄秀英顿了顿,“哥,我今天去商场,看见咱们的专柜旁边,摆了台湾那个牌子的粥。包装漂亮,价格还比咱们低一块钱。”
陈永福沉默。市场竞争,永远是这样。你追我赶,不进则退。
“秀英,上市以后,咱们有钱了,可以改进包装,可以打广告,可以做研发。”他说,“但现在,先把上市的事做好。”
“我知道。”黄秀英说,“哥,我就是有点……怕。怕上市了,公司变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陈永福想起王建军的话。大家都有同样的担心。
“秀英,公司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他说,“咱们的粥,还是要熬得好。对工人,还是要实诚。对客人,还是要负责。这些,上市了也不会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信你,哥。”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窗前。夜深了,龙岗镇的灯火少了一半。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像黑夜里的灯塔。
上市是潮水,推着公司往前走。他能做的,是掌好舵,别让船翻了。
第二天,天晴了。阳光很好,厂区院子里的积水慢慢干了。陈永福一早到办公室,老徐已经在了,带着两个会计师——都是年轻人,穿白衬衫,打领带,说话很快。
“陈总,这是李会计师,这是张会计师。他们来盘点存货。”
“欢迎。”陈永福跟他们握手,“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们要看所有仓库,抽盘实物。”李会计师说,“还要看入库单、出库单、盘点记录。”
“林经理配合你们。”
一整天,陈永福陪着会计师在厂区转。原料仓、半成品仓、成品仓、包材仓……一个个看,一箱箱点。会计师很仔细,每个批次都要核对,每个数据都要确认。
“陈总,这个批次的米,入库单写的一千斤,但实际只有九百五十斤。”张会计师指着账本说,“差了五十斤。”
陈永福叫来仓库主管。主管查了记录,说是运输损耗,一直这样处理。
“损耗要有依据,要有合理范围。”李会计师说,“百分之五的损耗率,要写进制度,要有人签字确认。”
“好,我们马上改。”
下午,盘点到包装材料仓。成卷的塑料膜堆到天花板,会计师要爬上去看。陈永福让人搬梯子,亲自爬上去,一卷卷报数。
“这一排,二十卷。”
“这一排,十八卷。”
灰尘大,下来时,他白衬衫的肩头都灰了。会计师有些不好意思:“陈总,您不用亲自上。”
“应该的,你们辛苦。”
傍晚盘点完,初步结果出来:账实相符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在合理范围内。会计师说,可以出报告。
送走会计师,陈永福回办公室,累得不想动。林玉兰打电话来,说晓梅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我马上回来。”
开车回家,路上堵。深惠公路在修,单边放行,车排长队。陈永福着急,但没办法。等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晓梅躺在床上,小脸通红。林玉兰在给她擦身降温。
“阿爸……”晓梅看见他,眼睛湿湿的。
“乖,阿爸在。”陈永福摸女儿的额头,烫手,“去医院吧?”
“刚吃了退烧药,观察观察。”林玉兰说,“可能是白天在学校玩出汗,吹风着凉了。”
陈永福守在床边。晓梅睡了,但睡不安稳,哼哼唧唧。他握着女儿的小手,心里愧疚。最近忙上市,陪孩子的时间太少。
夜里,晓梅烧退了,出了一身汗。林玉兰换床单,陈永福抱女儿去沙发坐。晓梅靠在他怀里,软软的。
“阿爸,你身上有米的味道。”
“阿爸今天去仓库了。”
“好闻。”晓梅说,“阿爸,你明天还要上班吗?”
“要,但阿爸下午早点回来,陪你。”
“真的?”
“真的。”
晓梅笑了,又睡了。
陈永福抱女儿回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真提前下班了。去学校接晓梅——病好了,但林玉兰让她在家休息一天。晓梅高兴,坐在车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阿爸,我们班王小美她爸爸是开公司的,她说她爸爸要上市了,上市了就有很多钱。”
“上市不是为了钱。”陈永福说,“是为了公司发展,为了做得更好。”
“那咱们上市了,粥会更好喝吗?”
“会,阿爸保证。”
回到家,陈永福陪女儿做作业,陪她玩拼图。晓梅开心,他也开心。傍晚,林玉兰做饭,他在厨房帮忙——很少下厨,但会做几个菜。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玉兰问。
“答应晓梅的。”陈永福洗菜,“上市再忙,也不能忘了家。”
林玉兰看着他,眼里有光:“阿福,你变了。”
“变老了?”
“变……更明白了。”林玉兰说,“以前你觉得,拼命干就是对的。现在你知道,有些事比干活重要。”
陈永福笑了。是啊,变了。四十多岁,该明白了。
晚上,□□打电话来,说HACCP认证的事他问清楚了。
“阿爸,认证要半年时间,要请咨询公司,要培训,要改流程。但上市可以先报材料,认证同步做。”
“要多少钱?”
“全套下来,大概二十万。”
“值吗?”
“值。有这个认证,以后产品出口欧盟、美国都容易。”
“好,你联系咨询公司,请他们来厂里看看。”
“阿爸,我会帮你盯着的。”
儿子长大了,真能帮忙了。陈永福心里暖。
四月最后一天,上市材料基本齐了。老徐抱着一大箱文件,准备送去券商那里。
“陈总,这是最后一批了。券商说,五一后他们内部审,然后报证监会。”
“辛苦了。”
“应该的。”老徐说,“陈总,材料交上去,就是等待了。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这段时间,公司业绩不能下滑,不能出负面事件。”
“我知道。”陈永福说,“老徐,这些年,谢谢你。”
“陈总客气了。”老徐笑笑,“公司好了,大家都好。”
老徐走了。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他的车驶出厂区。材料交上去了,像船出了海,能不能到岸,看天看海看掌舵。
但不管怎样,他尽力了。
窗外,夕阳西下,龙岗的田野染成金色。远处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慢慢散开。
一年又一年。
潮起潮落。
粥还在熬。
人还在走。
路还长。
但今天,这一刻,他可以稍微歇歇。
回家,陪家人,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