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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捕金蝉 她不喜欢这 ...

  •   世家大族的女眷混迹平康坊属实不光彩,闻鹊只得撒谎说去胜业坊看铺子。

      这理由本万无一失。
      毕竟她八月出阁,嫁妆却没备齐,亲爹不管,二叔母主持全宅中馈无暇顾全,三叔母性子散漫不拎事,如此情形,闻鹊自己张罗合情合理。

      不成想,三妹闻卓尔一定要跟去。

      闻鹊曾答应过三妹,马球会后要与其同榻畅谈,但因惊马意外只得作罢。
      她爽约在先,而妹妹盛情再邀,闻鹊如何都不能推拒,做那失信之人。

      “好。”闻鹊强压下内心的焦灼,笑意恬淡,“我还不曾与长安的牙人打过交道,三娘愿意为我出谋划策,我求之不得呢。”

      闻卓尔嘻嘻笑着:“出谋划策我可不在行,阿姊别嫌我添乱就好。”

      马车辘辘。
      胜业坊中,行人摩肩接踵,铺肆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风里翻飞。
      闻卓尔订婚后还不曾出过门,此时兴奋得像小孩子,闻鹊则双目放空,仿佛严夔上身,满脑子都是细作的事。

      关于细作疑案,闻鹊从前端着清者自清的态度,即便严夔屡次攀咬,她也不曾将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
      可昨日面具砸落,少年与男人眉眼重叠,残酷现实将旖旎春梦碾为齑粉,严夔的挣扎与嘶吼犹如梦魇,令她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她欠严夔两条命。一条,她昨日用名贵的药材抵了;而另一条,她会拿到那细作最真实的底细,成全他对兄长的一腔悲缅。

      闻鹊托腮沉思着,莫名其妙地将五年前的严夔和如今的严夔比较起来,唇角牵出一丝嘲色。

      对五年前的严夔,究竟是色心作祟,还是什么道不明的执念,闻鹊不甚清楚自己的心意。但可以确定的是——
      如今的严夔,暴戾粗鄙,不通情理,疯狗一头。

      她不喜欢这样的严夔。
      再见几次面,再吵上几回,她的念想只会被厌恶吞没。

      呵,岁月多么残酷。
      她曾惦念着那抹月色,熬过千余个冰冷的寒夜,终于等来春和景明,她妄想摘月时,却发现那惊艳的月色早已变成馊掉的冷饭,年少的痴望亦成荒谬的笑话。

      只希望,待细作事了,严夔能遵守承诺张贴告罪文书,届时舆论压过圣意,闻鹊不信陛下还要一意孤行,用婚约捆着他们做一对怨偶。

      车马在坊内转过一圈,闻卓尔记下几处好地段,问过闻鹊的意思,便约了牙人相谈。
      闻鹊身在曹营心在汉,与人客套两句,手指便随意点过画纸:“就它吧,主家可有赤契在手?”

      那牙人见她年纪轻轻又出手阔绰,以为是好糊弄的,便在牙钱上动了心思:“娘子放心,这铺面是在县衙过了户,勘合过图经的,来路清白绝无后患!价钱更是好说,按市价,牙钱十贯取五——”

      “十贯取五?牙人没睡醒么?”闻鹊回过神来,目光似清泉寒石,骇得那牙人心里一突。

      闻卓尔最见不得这等欺瞒伎俩,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好大的胆子!连闻氏都敢讹诈!若是寻常百姓,你莫不要十贯取七?!”
      “阿姊,咱们换一家!”她拉着闻鹊的衣袖,满是娇憨的维护。

      听见闻氏的名号,牙人顿时脸色惨白,慌忙改口:“小子失言!小子失言!”
      “瞧我这烂嘴!是牙钱十贯取三!二位娘子放心,若是定下,小子定会跟主家好好磋磨价钱,将这两笔省出来!那主家要去外地投亲,急着出手,价钱真的好商量的!”

      闻鹊不愿换来换去浪费时间。
      “罢了。”她安抚地拍了拍三妹的手,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牙人身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方才之事,我便不再细究了。这铺面我瞧着有缘,便定下吧。只是牙人日后言语还该稳妥些,否则,不仅五姓,寻常人家的买卖,恐也不好做了。”

      那牙人听得冷汗涔涔,不敢再有半分心思,跪下连连磕头:“这牙钱小子可不敢收了,但求闻娘子高抬贵手!饶小子这一回......”

      “这是做什么呀?牙人快请起。”闻鹊递给阿淼一个眼神,杏眼含笑,却带震山敲虎之势,“我们闻氏可是清流人家,从不仗势欺人的。”

      牙人被阿淼从地上拎起来,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小子谨记娘子教诲!”

      闻卓尔见闻鹊三言两语便将人治住,崇拜不已,面上却不肯给牙人好脸:“明日上午,劳烦牙人请主家备好旧契,我们验过文书无误,再一同去县衙画押过割。”

      牙人抹了把汗:“无需明日,那主家现在就能办。”

      “阿姊觉得如何?”

      闻鹊自然想速战速决,便叫牙人头前带路。
      她一路绞尽脑汁地寻找脱身契机,不成想这铺面还真与她有缘,送来好一阵及时雨。

      刚验过文书,隔壁便风风火火冲来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揪着主家老汉,俨然气急:“王老这是何意?你当初明明与我约定好,待我凑齐银钱,便将这铺子卖与我。你怎能背信弃义,转手卖给旁人?!”

      王老汉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哎哟,薛娘子,话虽这么说,可这都过去两个月了!”

      “我只差最后一贯钱了!就不能再多等两日吗!”薛娘子气得眼眶发红,“你这刁老头!去岁你生意不好,来我医馆还赊过账呢!你这是恩将仇报!”

      这一老一少争执不休,引来数十围观的百姓,因有世家卷入其中,竟还惊动了正在巡街的京兆差役。

      “何事在此喧哗?”
      闻鹊循声挑眉,正对上孟少尹严肃的目光。

      明明几日不见,孟业麟却似操劳了几载春秋,鬓角发灰,眸中赤丝横布,尽显疲态。

      闻鹊料想他是为细作案劳心,心中不免有愧,连忙扶着阿淼,起身相迎。

      “闻娘子竟在此。”孟业麟诧异一瞬,来不及叙旧,目光便直直地落在那素衣女子身上,眼神凝滞,连声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青……”

      只一个字,他便猛然惊觉失言,立刻改口,恢复了官面上冷硬的口吻:“何事竟要当街拉扯?不成体统!”

      薛娘子看见孟业麟,脸上怒容立刻褪去,颇为窘迫地松开王老汉,薄唇紧紧抿着,再不言语。
      王老汉则趁机向孟少尹哭诉始末,将自己描绘得有理有据,连连指控薛娘子坏他生意。

      人群中有声音传来:“这下有好戏看了!孟少尹该不会要破例徇私,要护着前妻吧?”
      “如何徇私!这铺面是闻氏看上的,就算是京兆尹来了也要给闻氏面子呀!”

      薛娘子盯着闻鹊一行,咬咬牙:“竟是闻氏的娘子?呵,你们五姓世家了不起!这铺面我争不过你们,告辞!”

      孟业麟浓眉微簇,呵斥道:“薛娘子,世间自有法度!按大周律,你与王老汉的口头约定无人见证,无人担保,作不得数。闻氏与王老汉交易合理合法,你莫要妄言!”

      “哼!”薛娘子幽怨地瞪了孟少尹一眼,“行啊,孟业麟,你懂法度你有理!你以后少来我家医馆!我是医人的,可医不得你这头獬豸!”

      二人之间的暗流,闻鹊瞧得真切,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完美的脱身之计亦然成型。
      她提议道:“孟少尹,我瞧着薛娘子是真心喜欢这铺面。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少尹于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让步,也好结一桩善缘。”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不等众人反应,闻鹊对王老汉柔声道:“如此,老丈便将这铺面卖与薛娘子吧。至于那一贯钱,我愿替薛娘子垫上。”

      “不,不必了!怎能叫闻娘子替我垫钱!”薛娘子没料到世家贵女还有这般好脾气,连连摆手,神色尴尬。

      闻鹊却直接唤阿淼付了银钱,没叫薛娘子再推辞。
      “孟少尹为公务日夜操劳,闻鹊却为您平添烦扰,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说着,闻鹊目光转向孟业麟,意有所指地笑道,“现已晌午,不如由我做东,请少尹和薛娘子赏光,到对面茶楼小坐片刻,叙叙旧,也正好将这铺面的事妥善了结,免得有损二位清誉。”

      孟业麟立刻会意,他不动声色地看眼薛娘子,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如此,孟某多谢闻娘子美意。”
      薛娘子欠闻鹊人情和银钱,再嫌弃孟业麟也不能推辞,只得一道跟去,全程没给孟业麟好脸色。

      孟业麟几番想开口都被堵了回去,最终讪讪地轻咳一声,先谈起闻鹊的事:“闻娘子诚挚相邀,可是为了细作案的进展?”

      闻鹊淡淡一笑:“我相信少尹定会还我清白。今日我并不为案情,实则是有一桩不情之请,需得二位相助。”

      薛娘子道:“今日是我性子急,冲撞了贵人,闻娘子不计较,我心里却过意不去。若是铺面的事,闻娘子尽管开口。”

      “非也。”闻鹊站起身,亲自为二人添上热茶,“今日来胜业坊买铺面,不过是项庄舞剑之举。其实,我欲往平康坊寻一旧友,只是碍于堂妹在,一直不得抽身。”

      “不可!”孟业麟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眉头紧锁,神情更严肃几分,“平康坊鱼龙混杂,风月所更是藏污纳垢,闻娘子待嫁之身,岂能去那种地方!”

      闻鹊没有辩解,只平静道:“少尹,我并非去游乐。这位旧友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身陷风尘,只有我能为他解围。”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薛娘子身上:“只是我这身装扮有些招摇,故,我想拜托薛娘子,与我暂换衣衫首饰。”

      “这!这如何使得!”孟业麟怒然起身,在雅间内反复踱步,“闻娘子,这太荒唐了!若是被人发现——”

      “所以,我才需要少尹的帮助。”闻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恳切,“我需要您替我周旋。稍后,‘薛娘子’会先行离去,而您,则需陪着换上我衣衫的‘闻娘子’多坐片刻。”

      “不成!不成!孟某并非不近人情,但这种事——”

      作壁上观的薛娘子忽然笑出声打断:“闻娘子不必求他!孟业麟就是不近人情,律法是他的命根子,什么天理人心,什么救命之恩,他才不在乎呢!闻娘子,你尽管与我换衣服,这狗官不肯帮你,我便扎晕他,断不叫他坏了你的事。”

      孟业麟被薛娘子呛得面红耳赤:“青莲!你胡闹什么!你明知我心有苦衷!你要气死我不成!”

      眼看俩人要吵翻天,闻鹊赶紧打圆场:“少尹!您尽可放心,闻鹊绝不做没把握的事!您只需替我遮掩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回来。少尹,救命之恩于我而言,重于泰山。今日您无论答不答应,我都会想办法走上一遭。事后要打板子,要下狱,闻鹊都认!”

      孟业麟内心激烈交战。身为京兆少尹,他理应阻止这等有违礼制、暗藏凶险的行径。可若阻碍闻鹊报恩,又是为不义。

      薛娘子见孟业麟犹豫,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去:“孟业麟,从前你碍于法度,连为亲儿子报仇都不肯,今日你竟连人家姑娘报恩都要阻拦!亏你满口法理,你就是个怂货!你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更不配为一方父母官!”

      “青莲!别说了!”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薛娘子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孟业麟深藏的迂腐。
      他们过世的孩儿更如一把利刃,狠狠剜下了孟业麟的心间肉,他大呼一声,眼角涌出浊泪,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妥协地点了点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闻娘子万事,须得以自身安危为重。”

      得到他的允诺,闻鹊心中大石落地。
      她来不及细究孟少尹和薛娘子的恩怨纠葛,飞快换上了薛娘子的粗布素裙,坐上阿淼提前备的小轿,直奔平康坊月仙阁而去。

      平康坊喧嚣与靡靡之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连风中都混着甜腻的脂粉香与醇厚的酒气。

      “你在街角那家茶铺等我,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未出来,便速去寻孟少尹。”
      闻鹊嘱咐阿淼几句,便独身入阁,登上三楼的醉月轩。

      屋内只燃着一盏灯,光线幽暗,一道精致的十二扇蝶戏牡丹纹屏风遮住了内里情形。

      身后,房门缓缓合拢,一声轻响后,忽又咔哒一声落了锁。

      厚重的血腥气钻入鼻间。
      闻鹊瞬间绷紧脊背,不再往前,忍着脚腕胀痛,朝门口疾步退去——

      “铮——”

      一柄横刀破开屏风,擦着她的鬓发钉入门框,刀身犹带着未干的血,嵌入木中三寸,嗡嗡震颤不止。

      闻鹊惊恐地顺去目光。
      屏风后,横陈着七八具尸体,皆是突厥面孔;师寒月则被捆住手脚,封住嘴巴,昏死在一侧。

      一道黑影自梁上翻身而落,靴尖点地无声,稳稳立于那堆尸骸间。
      灯火映出严夔那张冷戾的脸。

      他抬眼,目光越过刀锋,杀意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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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请各位发财的小手点点收藏~ 下本《老娘与海》也请多多支持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