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去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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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陈厄的祷告声并不足够虔诚，那张工资卡在他的掌心蠕了蠕，旋即化作一道黑金色流光，没入了凹槽中的腰牌里。
“工资卡和腰牌绑定，腰牌绑定身份，所以重中之重就是保管好你的腰牌。”
解释的同时，黎昭拿起了地上的一件“制服”。
与其说那是制服，倒不如说是灰不溜秋一块儿破布，看不出材质，却折射出几道诡异的光。
他也不加解释，迎面盖在了陈厄的头上，极轻地“啧”了一声：“竟然是基础款？这玩意儿不是早就淘汰了么？”
布料下的陈厄挣扎了两下，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块料子竟如同活了过来，将他整具身体全部覆盖。随即一紧一松，原本的破布成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还规规矩矩给他打了条领带。
陈厄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满脸新奇，对自己上下其手，自言自语道：“这又是什么高科技？”
“难不成这地府里真像传说中所言，居然有仙法？”
他声音不小，引得后勤处职工频频侧目，黎昭折扇掩面，面露难色，他声音极轻：“快低声些。”
“纳米机器人版制服是淘汰了几十年的东西，你这样大惊小怪……难道光彩么？”
上演了一出现场版“”刘姥姥进大观园“”的陈厄动作僵住。他干笑两声，抱起剩下的物件，不甚熟练地转移话题：“今天天气真好——黎哥！我们一起去工作吧！”
说着，他已大步流星往外逃去。
这骇人听闻的奇妙发言在偌大的后勤处拖出长长回声，那几个工作人员个个目露疑惑，饶是黎昭这老狐狸也有些扛不住。
他难得局促，转脚跟上，在陈厄耳侧低声威胁：“再这样一惊一乍，我就把你丢去十八层地狱。”
陈厄笑着缩了下脖子，忙不迭点头。
幽冥城中秩序井然，各方鬼差，各司其职。物理冲突归由警务科，技术问题必找幽冥司，至于事务调度，则归于阴差办。
阳间外勤事务，就由阴差办辖制。
阴差办并非单独某间办公室，而是整个事务处理中心的集合体，六层小楼，占地辽阔。陈厄拿着鬼车腰牌，一路畅通无阻。二位脚底生风，直达顶层外勤事务调度中心。
阳间外勤本就人手短缺，窗口更是前空无一鬼。顶层阴风阵阵，总负责的值班鬼差正在同周公下棋呢。
黎昭走近前去，指节“笃笃”敲了敲桌面。
那鬼差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迷瞪着眼，边打哈欠边问道：“领任务还是交任务啊？”
他眼泪都没来得及揩干净，一抬头，跟内部通讯里传得玄乎其玄的煞神打了个照面——虽然不认识陈厄，但黎昭他可太熟悉了。
他猛然打了个激灵，瞌睡虫都被惊去投胎了。鬼差揉了把脸，站起身朝来者打招呼：“黎哥？这……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啊？还带着这……”
“陈厄，新来的。”黎昭往前一站，半个身子倚在了柜台上，背对着机械乌鸦，“这小子有点儿晦气，闹了一堆麻烦，我连带着倒霉，还得跟着他去阳间。”
“好端端的，谁乐意往那地方去，是不是？”
那鬼差点头附和，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同事”，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怀疑起通讯中消息的真假来，问道：“黎哥，我看他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是不是本身有什么问题正好给这小子碰上了？老张那边轮回道那不二十多年前刚出事？我看就是他保养不到位。”
黎昭笑笑，并未回应，反倒是三言两语岔开话题，跟这鬼差唠起了家常。他左绕右绕，说得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从百草园说到三味书屋，生生是把陈厄都给说困了。
更别提那鬼差，他身上的瞌睡虫都转世回来了。
铺垫半天，黎昭话锋一转，终于扯回到了正题：“你也知道，我这几百年都没去过阳间了，这又带了个新人，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忙我给找个简单的任务？就当是兄弟谢谢你了。”
一听是要办事，那鬼差脸上的假笑都有些挂不住，他嘴角耷拉下来，嘴上还在迎合：“黎哥说的我能不当回事儿吗？这就给你找。”
只是他口头功夫了得，手上利索劲儿却半点没有，恒心耐性更是天方夜谭，没几秒钟就收了表演。
陈厄看那鬼差装模作样在任务栏里翻了两下，盯着面前四个翻来覆去看，然后端出一副无奈模样：“这不太行啊，哥。我看现在系统给出来的都是A级，找不着你说的那种简单的呀，要不就按规矩随机领一个得了？”
黎昭眉梢一挑。
陈厄眼尖嘴快：“他根本——”
黎昭把陈厄往边上一推，暗中收紧了缚魂绳，陈厄只觉得左手手腕一热，不言自明，乖乖闭上了嘴。
黎昭从怀里摸出来个泛着金光的小玩意儿，指尖一动，“咣当”一响，那东西就进了鬼差脚边的匣子里。
陈厄呼吸一滞，按在柜台上的手指指节隐隐发白，他本能后退半步，瞳仁都在轻颤。
这算什么？行贿？
“我哪能白占你便宜？规矩还是规矩。”黎昭全然不觉，还在与那鬼差周旋，“半点儿都不少你的。”
鬼差眯着眼往满满当当的匣子里瞥了下，嘴角漾起笑来：“黎哥你说这可就见外了，咱这都是哥们，哥们之间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呀？再说了，行为守则里边也没说不许挑简单的任务。”
说着，他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架势摆开，任务页横飞，数据流乱窜，时不时还有妄图逃脱的影像资料——被他一把抓了回去，塞到了信息库里。
斑斓的色彩闪得陈厄头昏脑涨，混着黎昭手中闪过的那抹金光，逐渐扭曲，形成了个黑洞。
陈厄闭上了眼。
半晌，那鬼差舒了口气，抓着一页任务抛在黎昭和陈厄面前的空中，巨大的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
“这个，B级，我看简单得很，”他咬着烟头，说话含糊不清，“去阳间把这老东西维生那玩意儿给毁了就行。”
那信息在空中只露出冰山一角，旋即复制成两道数据流，齐齐飞入了陈厄与黎昭的身上。
被陈厄揣在口袋里的腰牌突然一下下发烫，他“嘶”了一声，摸出腰牌，上面光芒闪烁，显示的正是这任务的详细信息。
“他……”陈厄忍着头晕，翻动资料，问道，“阳寿尽了，不应该无常直接勾魂吗？”
叼着烟那鬼差和黎昭对视一眼，“呸”地吐出了嘴里烟头，屈尊降贵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无常勾魂，那得是魂魄离体之后才能成，这魂魄没离体就勾可是坏规矩的！”
“这老不死的弄了个那粒子什么……你自己看就行！弄了那么个玩意儿，他把灵魂给锁在这个肉身里了，”那鬼差手上比划着，“无常们拿他没办法，再加上那个机器没法关停，这都折腾半个月了。”
半个月没解决的大麻烦落在了他一个新人身上，竟然还是好说歹说才求来B级任务，陈厄已经无力吐槽，脸上不觉挂上点淡笑——被荒唐的。
“你们，只需要把这个机器给他折腾坏，这可很符合你这‘行走拆迁办’的人设啊，让他魂魄自然离体，无常们能去干活就行。”
说着，那鬼差又嬉皮笑脸看了眼黎昭：“黎哥，你这入职培训做的不到位啊！别让这小子到时候惹出来什么祸来，还得你给他擦屁股！”
“是，多仰仗你了。”黎昭往陈厄身边站了站，脸上的表情的陈厄如出一辙。莫名的，陈厄竟然读出了几分烦躁来。
他的身子几乎贴在陈厄身上，鬼差的身子是冰的、冷的，偏偏陈厄也是个魂儿，觉不出温度，只感到一阵空荡荡，好似荒野上吹过的风似的。
陈厄眉心微蹙，侧目看了眼身边这位。黎昭依旧是笑着的、逢迎的，那一瞬的空荡仿若只是陈厄的错觉。
那鬼差很得意地朝他们扬了扬下巴，陈厄深吸一口气，更是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黎昭撑着陈厄的肩站直身子：“既然事情办完，那我们就先走了。”
“欸！有空常来啊黎哥！”那鬼差眉开眼笑，见这俩离去，弯腰晃了晃监视死角下那装得满满当当匣子。
好不容易给他占了这么一个能多捞点油水的岗，这一箱功德金可足够他接下来这十几年吃喝不愁了！
这得意刚没持续两分钟，在一片寂静中传来接连几声“咔嚓”的木头碎裂声。他后知后觉那位拆迁办破坏王的威力，登时倒吸一口冷气。视线往周遭一扫，先前那只机械乌鸦不见了踪影，他并未多想，蹲下身子检查那匣子。
就在盖在匣子上的黑布被揭开的瞬间，匣子沿着各条棱突然展开，金灿灿的功德金倾泻而出，撒了一地。
鬼差的脸色霎时惨白，在金属的碰撞声中，他听到了清楚的、鸟类翅膀扑动的声音，他僵硬地转过头，那只不见了的机械乌鸦竟站在他的办公桌上，直勾勾盯着他。
乌鸦张开嘴，吐出一段嘶哑的机械音：“阳间外勤窗口，张常胜，严重违规。”
“执行抹除。”
张常胜大张着嘴，却已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身上那件规整的鬼差制服转瞬变化成网，将他完全吞噬。
而陈厄黎昭对此却浑然不知，这二位一路马不停蹄，却还是被阎君连发两道催促警告。
好不容易在阳界通道前站稳，陈厄本能地按上自己胸口，那颗心脏还在跳动，诡异地，成为一颗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毒瘤，却不断在提醒他曾为人的事实。
“黎哥，”终于，在踏入阳界通道的前一秒，在一路沉默后，陈厄开了口，他单刀直入，“刚刚那个，是不是金子？”
他心思全放在黎昭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机械乌鸦扑棱了下翅膀，在听闻“金子”的瞬间扭动脖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死死盯着停在门前这二位。
黎昭动作稍顿，目光本能扫过四周，语气微冷：“不是。”
陈厄是倒霉又不是傻，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信了黎昭的话？他张嘴刚要追问，黎昭却先一步走入了通道，缚魂绳收紧，陈厄又被扯了进去。
“你他/妈！”陈厄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脸上闪过恼怒。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扯动左手手腕，黎昭一个不察，险些栽倒在陈厄身上。
“你是不是有病？”
黎昭话音未落，被陈厄一把扯住了领口。陈厄目光冷冽，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周围分明漆黑一片，陈厄的那双眼里却闪着光亮，看得黎昭心口竟涌出一股热流。
陈厄盯着黎昭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到底是不是？”
黎昭微怔片刻，压下心中刹那的异样，轻笑一声，摇头否认：“不是金子。”
陈厄不依不饶：“那是什么？”
“那个啊？”
黎昭避开陈厄的目光，声音忽而沉了下来，并非是低哑，而是剥离了几分情绪，少了几分纨绔意味，却多了些更像“人”的东西。
“那个叫‘人事’。”
“‘人事’？”陈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皱着眉重复一遍，手上已然卸了力。
“对，‘人事’，”黎昭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陈厄间的距离，“难不成你们现在的人已经连《西游记》都不读了么？早些年还有不少来转生的说，我们这地府与那上面描写的相差甚远呢。”
“在取得真经之前，阿傩、伽叶管唐僧师徒要的东西，就是‘人事’。”
陈厄顿悟，登时气急：“那不就是行——”
“陈厄，”黎昭打断了他，第一次正式地叫了他的名字。他抬手指了下不远处亮起的微光，“看到了吗？有光。那里是人间。”
“记得你曾见过的乌鸦么？不止是幽冥城，他们无处不在，都是神君的眼。”
“只有这里，阳界通道的出现完全随机，从不固定地点，这是天道总理会定下的，只有这里，她没有权柄。”
陈厄浑身一震，忽而想起被带进来前，身后响起了一声鸟类翅膀扑动的杂音。
他先前心里有事，并未重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府怎么会有活物呢？有的只是那无处不在的机械乌鸦。
黎昭看着远处的光亮，沉默许久，终是长叹了口气，像一阵风：“所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在什么地方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出口越来越近，原本微弱的光亮逐渐刺目，喧嚣、繁华，那些熟悉的、属于人间的一切逐渐涌来，陈厄甚至隐约能听到隐约车辆鸣笛。
生机、活力，是与地府全然不同的模样。
“走吧。”
黎昭很轻地笑了，这一声笑里似有怀念，似有怅然。和陈厄一起，他们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去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