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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婆掉锅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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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道，百鬼行，喝汤过桥，井井有条。
永恒不变的昏黄天空笼在忘川河上，漫天数据流混杂着阴郁鬼气在游魂间横冲直撞。
空气中那股无法忍受的馊味愈发明显，原本站在队伍里随波逐流的陈厄都忍不住探出了头，望了望不远处那座古旧的亭子，看着那锅里冒着热气的不明液体，脸都皱成了苦瓜。
先前他到地府的时候还在惊喜，这里的科技发展丝毫不输、甚至还远胜于人间，若是各个流程都自动化，一排鬼拿着速食孟婆汤一灌，恐怕等不了多久他就能去排队投胎。
只是陈厄打破脑袋也没想到，这孟婆是个讲究鬼，匠心工艺，时至今日都还保持纯手工制作，简直是时代泥浆里的一股清流。
不过卖相可就不敢恭维了，简直鬼手回冬。
更何况遑论那些喝完孟婆汤的大哥大姐们无一例外，个个面色惨白，周身环绕的幽幽黑气都多了几分，带着一身怨念和委屈往里飘。
陈厄前面那位仁兄已经站在了锅前，端着碗汤，面露难色。碗沿都碰到了嘴边，他却半天犹犹豫豫下不去嘴。
就算换成陈厄这位经验丰富的恐怕都喝不下去。虽说他这短短的二十七年人生可谓是精彩纷呈，指甲头发钢丝球以及大半本《昆虫记》都在他的汤里出现过，但是像眼前这样，气泡里冒骷髅头的还是头一个。
“磨蹭什么？快喝！”
汤锅前，那个穿着长襦裙，挽着发髻的“孟婆”还在搅着汤锅，连头都没抬，仿若事不关己。反倒是她身后，翘着二郎腿抱着个半透明屏幕，正嗑瓜子的那女子开了口。
这嗓子都哑了，看来火气不小。陈厄心里想着，又定睛看了眼。嚯，还是葵花籽。
仁兄脸苦成一个“囧”字，但偏偏这哥们大概是意外去世的，脑袋都被削去了大半个，对着开口那位说了半天，前言不搭后语，就差九十二号汽油拌意大利面配混凝土了。
那位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从手边抄起一根木棍往“孟婆”身上一戳，那“孟婆”仿佛登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起手，翻身、擒拿，一气呵成，裙袂翻飞。
仁兄被她压在膝下，捏住下颌，一大碗汤直接就这样“咕嘟咕嘟”给硬灌了下去。
陈厄看得头皮发麻。直到刚刚这“孟婆”翻身出去的时候他才发现，那襦裙之下竟然是一具冷冰冰的机械体。
这居然是个机器人，怪不得一直在煮汤盛汤，头都不抬，敢情是没有得颈椎病的风险。
仁兄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一圈莹莹绿光沿着他灵魂的轮廓泛起，他头顶缺失的那一块逐渐被修补，最终回归到了完整的模样。
同样的，他脸上也不再有那些丰富的情绪，反倒是像一根木头般，跟上前面的鬼魂，幽幽往奈何桥上飘去。
“下一个。”
那位女子——陈厄猜这应该才是真正的孟婆，开口了，她没多管，只是扬扬下巴。
木棍又一次戳到了机器人身上，这又以同样的方式翻了回去，盛汤、递汤，干脆利落，简直是当代牛马楷模。
这未免也太快了！陈厄身体绷得笔直，差点站起了军姿，他几乎本能地吞了下口水，接过碗的手都有些打哆嗦。
“端稳了，敢把老娘的碗磕了碰了，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孟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抬，“呸”一口吐出瓜子壳。
陈厄忙换上了两只手恭恭敬敬捧着，本着早喝早投胎的想法，他眼一闭、心一横，把碗往嘴边一送——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空气中的“井井有条”。陈厄捧着手中发出异响的碗，像被孙猴子下了定身术，一动也不敢动。
丝丝缕缕黑气萦绕在他指尖，裂纹顺着他托着碗的手指向整只碗蔓延，借着一呼一吸这阵东风，烧了个烈火燎原。
众目睽睽之下，陈厄手中的碗，化为了齑粉。
碗里那汤可不是小石潭中的鱼，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掉在地上化成几缕白烟。
罪魁祸首浑身一震，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睛敢动，他一抬头，正对上了孟婆那双装满了怒意的眼。而原本在认认真真搅汤的机器人，两只眼睛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红。
陈厄屏住了呼吸，一直刮在他身上的阴风都似是停了——也可能是眼前这两位的眼刀已经把他削到只剩骨头，没了神经，自然感受不到了。
“老、娘、的、碗！”
孟婆手里的瓜子都因为愤怒撒了一地，那只枯瘦的手指指缝夹着的几个尽数化为“暗器”，带着凌厉的风朝陈厄脸上飞了过来。
陈厄本能闪躲，往身侧一扑，好巧不巧，一只手按在了机器人的手上。
完了。陈厄倒吸一口凉气。周围景物迅速褪色，不过刹那，他眼里只剩下了面前这面容姣好、沉鱼落雁的机器人。
这仿若心动的感觉是假，那沉鱼落雁却是真。天上乱飞的数据流在这一瞬仿若突然失了控，个个僵在原地，“噼里啪啦”往下掉，下起了一场数据雨来。
真孟婆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嘴里还在喋喋不休：“这碗当初在幽冥司申请了三年才批下来的，用了两千年连块渣子都没掉过——”
碎碗只是小事。机器人“孟婆”在被陈厄碰到后不过几个呼吸间，肢体就开始出现不规律的震动，这种震动幅度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反常运动。
她的胳膊往后翻去，脑袋生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重心失衡，身子往前一倒。
直接跌进了这一整锅滚烫的孟婆汤里。
孟婆彻底坐不住了，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叽里呱啦张牙舞爪，偏偏没有半点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干哑的机械音不断重复：“在岗职工请保持文明礼貌用语。”
陈厄福至心灵，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孟婆的头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屏，不断地往外弹感叹号。
果然地府科技发展就是快，都快赶上游戏里的对话框了。陈厄不合时宜地想道。
诡异至极的沉默僵持了半晌，孟婆终于试探出一句不会被标黄禁言的“文明礼貌用语”：“你赔我！！！”
这可是个天大的难题！陈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自认为悄无声息无人发觉地往后飘，本能驱使着他逃离眼前这战场，理智又把他死死扣在原地。
毕竟，这种种异象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他这一身充盈到溢出的霉运造成的，剩下的百分之一，大概是他触碰到机器人把霉运传递过去的后续影响。
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一只手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止住了正在打退堂鼓的陈厄，甚至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这什么时候来的？！
陈厄登时头皮发麻，扭头看了眼。身后是一名年轻男子，面带桃花，眉眼风流，穿着一身纯黑圆领袍，金色暗纹浮动，另一只手上还摇着把水墨扇面的折扇，萤白扇柄缠绕着缕缕黑气。
敢情不只是左右为难，还要男上加男。
“孟姐，怎么了这是，生这么大气？”身后的鬼差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颇有些纨绔意味。
陈厄的目光在汤锅里的机器人和这鬼差之间来回转换。这也没戴墨镜，面对这一地狼藉明知故问，难不成是个睁眼瞎？
“黎昭？”真孟婆动作一顿，又大马金刀坐了回去，“你看不见？我的碗，我的锅，我的机器人，我这吃饭的营生全都被这小子搞毁了！”
陈厄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孟婆嗑着瓜子，在那块半透明光屏上刷起阴间小视频来，边看边嘟囔：“反正你也看到了，我今天是没法开张了，不是员工不到岗，工资得给我照发不误啊！”
那位被称为黎昭的鬼差摇着扇子，嬉皮笑脸道：“恐怕是你这老伙计们也觉得全年无休实在是辛苦，碰巧今儿遇上个命硬的，就此罢工，让你好把他们全都更新换代，顺带着自己也歇一歇。”
孟婆脸上剩下的那点不悦烟消云散，颇为满意黎昭给出的说辞：“还是你小子会说话，这都是这一堆玩意儿和那小子的错，我这百来年无休的，也该放个假了。”
黎昭微笑颔首，目光这才落到陈厄身上。他倒和陈厄见过的那些鬼差不大一样，虽面色有些发白，但和生人并无两样，只那两道目光却有如扫描仪，把陈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是那双还在往下滴着孟婆汤的手。
“小子，”他弯了眼睛，似是皮笑肉不笑，“这掉了满地的数据流……也是你的功劳？”
陈厄现在看清楚了，这位鬼差的胸前还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明晃晃写着“异常事务处理专员”八个字，看来是来处理他这“异常”来了。
他不知道地府的手段，脑子里却瞬间闪过了诸多文艺作品以及民间传说中十八层地狱的惨状，声音里不由带了些紧张，差点直接咬了舌头：“这个……大概……也许……确实有我的一部分作用。”
“一部分？”
这句话在黎昭嘴里滚了一圈，裹上了明显的怀疑意味。他的目光在孟婆亭中扫了一圈，最终又落回到了陈厄身上。
“你倒是有点意思，”黎昭眸底似是闪过一瞬的蓝光，“啪”地合上了掌中的折扇，“死因是什么？”
陈厄被这没来由的一句问得愣住，面上闪过局促，一张鬼脸都憋到发红：“喝、喝水噎死的。”
这句话不止掷地有声，就连早已陷入沉寂的游魂长队都没忍住议论起来。
“喝水能把人噎死？这死法可真够新鲜的。”
“不该是呛死吗？扯谎也不知道扯个靠谱的……”
陈厄无地自容，黎昭眼中的蓝光却又亮了几分：“喝水噎死？你这一身霉运可真够特立独行的，别的各个到这儿都跟鹌鹑无异，你怎么到了地府也不安生？”
“这东西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控制啊！”陈厄无奈摊手，那些躲避各种危险、犹如特工生活的记忆在他大脑中翻涌，“大人，但凡我能控制我现在可就不在这里了，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我这还没到一枝花的年纪就来地府刷存在感，能是我想的吗？”
黎昭哑然，熄了眸中蓝光，暂时放弃了与陈厄继续沟通。他打开了手中折扇，水墨扇面在空中一挥，一道数据流飞进了孟婆那正播放着腹肌美男视频的光屏上。
“你大爷——这是什么东西？”孟婆骂人的话蹦出来一半，又被光屏上出现的那份盖了章的文件噎了回去，“异常魂魄管理条例，黄泉历……今天新发的？我怎么没收到？”
“还不是这小子的功劳？”黎昭笑得无奈，“孟姐，我过来可是专门来给你送新通知的，托他的福，所有途径孟婆亭以至奈何桥的数据流全部失联，阎君他老人家急得都要脱发了。”
“行个方便，让我把这小子给带走处理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