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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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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呼吸带着冰冷的寒气，积雪渗进清宴破旧的囚服，冻得她浑身发抖，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她本是小县城里县令的小女儿，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自幼被父亲呵护备至，读圣贤书、习琴棋书画，过着安稳平和的日子。三个月前，她随父亲入宫赴宴，无意间撞破了太子的秘事。她吓得浑身发抖，转身欲走时却被察觉，父亲为保她性命，主动揽下所有罪责，在朝堂上自请赐死，只求陛下留她一命，改为发配三千里外的漠北边疆，终身不得回京。父亲赴死前，没来得及交托后事，只是嘱咐她好好活下去。
“妈的！没用的贱人！竟然敢反抗老子！真是浪费老子的兴致！”
他的吼声惊醒了帐篷旁边喝酒的两个兵卒，也惊醒了林清宴，两人惺忪着睡眼凑过来：“头儿，怎么了？”“还能怎么！这贱货死了！”横肉兵卒指着帐篷里，语气里满是不耐，“赶紧把她抬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别在这儿碍眼，明早还得赶路呢！”
“是是是！”两个兵卒连忙应下，钻进帐篷，很快就用一块破旧的草席裹住那女子的尸体，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帐篷。草席边缘偶尔滴落几滴暗红的血珠，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就被寒风卷走的沙尘覆盖，没留下半点痕迹。这荒郊野岭的，死了一个抢来的女子，就像少了一粒沙尘，无人在意。
横肉兵卒啐了一口，又拿起酒囊灌了一口，似乎刚才弄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周围的兵卒对此也习以为常，有的继续喝酒，有的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没人对那死去的女子有半分怜悯。他们早已习惯了在这漫长枯燥的押解路上，用欺凌弱者来打发时间。
林清宴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比沿途的夜风还要刺骨。虽然她早就明白，在这前往边疆的漫长路途上，在这些押送兵卒眼中，底层的性命轻贱得如此不堪。但远远没有多次亲眼看到来的那般冲击。
不甘心，这样的世界是正确的吗？她看着那女子被抬出去的模样，看着沿途零星的流民，仿佛看到了自己蒙冤时的绝望，看到了父亲被抄斩的惨烈，底层人的命就该像枯草一样被随意践踏，像尘埃一样被轻易吹散吗？
篝火旁，新来的押送林立天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林清宴，眉头悄悄蹙起。他刚入伍不久，这是第一次跟着队伍押解犯人，从京城出发一路走到现在，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悄悄挪到旁边的老兵卒张哥身边，张哥是队伍里资历最老的，性子和善，这一路上从没苛待过她们。
林立天压低声音，凑到张哥耳边，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张哥，夜里风大，天太冷了……要不要给她加件衣服？不然……不然她真要被冻死了的话，到时候我们也没法交差…”
张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清宴，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帐篷，轻轻叹了口气，也压低声音回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别管这么多，做好自己的就行，说白了如果她真的撑不住，那也是命。”
“可她真要冻坏了……”林立天还想再说，却被张哥轻轻拍了拍胳膊打断：“咱是押解的，把人安全送到边疆就完成任务了，多余的闲事别管。这世道，可怜人多了去了，咱们自身都难保，顾不上别人。”
横肉兵卒听见动向猛地转头瞪向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两人，怒吼道：“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张三和林四把尸体抬出去了，你们还不快点进来把我的房间给收拾收拾，这么不长颜色是想挨抽是吗？”
林立天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了：“可是我们是押送的兵卒，不是你的下手，”张哥见此赶紧打圆场，拿起酒囊递过去：“头儿，我们这就去，这小子刚来，不懂规矩，我会好好说说他。来，您喝酒喝酒。”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时一阵嘲讽的笑声和着铁链的拖拽声响起，在只有风声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横肉兵卒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周围几个喝酒的兵卒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林清宴旁边身着白衣的囚犯----宣成杨。
宣成杨没起身，只是挪动了一下，铁链的拖拽声随之响起。他抬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讥讽：“笑你们可怜。”
“你说什么？”横肉兵卒被激怒了，撸起袖子就往他这边走，“你一个囚犯也敢来嘲讽老子？你是不是想挨打？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难道不可怜吗？”宣成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夜风，“我笑你，平时靠着攀附权贵当一条狗，转头就欺凌别人，笑你没有见识过真正把人当人的世界把自己给活成了一条人形畜生，看我身边囚犯议论纷纷的样子，我猜刚才的事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兵卒们的痛处。他们大多是底层出身，靠着押送犯人混口饭吃，平日里看似嚣张，实则内心自卑，最恨别人说他们是“狗”。
“你找死！！！”横肉兵卒气得脸都红了，蹭地一声拔刀出鞘，老张想拦住横肉兵卒，却被一把推开，摔倒在地上。
“老子今天非要撕烂你的嘴不行！”横肉兵卒彻底疯了，提起刀就要砍。
“头，别冲动！”老兵张哥连忙想冲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劝，“他们是朝廷钦点的流放犯，真出了人命，咱们没法交差！到时候别说好处，小命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箭羽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从树林深处疾射而来！
横肉兵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支淬了寒光的铁箭便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后心。鲜血瞬间飙射出来，染红了他的兵服，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有埋伏！”兵卒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拔刀戒备，脸色惨白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殿下！您没事吧？属下等来迟，罪该万死！”此时一队身着黑衣的护卫疾驰至近前，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快步穿过错落的树干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惶恐。
紧随其后的数十名护卫纷纷过来，齐齐单膝跪地，齐声喊道：“属下护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而负责押送的兵卒们，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惨白地奔至近前，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头颅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其中尤其是在发配途中因看不惯三皇子将他关入囚车的人，更是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无妨。”宣成杨自囚车出来后看向老张头，声音依旧沉稳，“从今日起，你就是领头的，没问题的吧？”
“没问题，”老张战战兢兢地叩了一个头，回想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这位爷，才缓缓开口，“谢三皇子恩典。”
“真的有这样的世界吗？”细若蚊蚋的声音自宣成杨身后响起，宣成杨愣了愣，侧头看向原先同为囚犯之人———据说是叫林清宴，眼里升起的一簇火苗：“真的有这样的世界吗？”
“自然是有的。我虽只在……，却真切知道它存在。那里没有草菅人命的强权，没有随意践踏的尊严，哪怕是最普通的人，也能凭着自己的努力活得体面、活得有底气。”
林清宴的眼神柔和了些，看了看眼里的光仿佛能透过这浓墨般的夜色，看到那片光亮的地方：“那里不用怕热，不用挨冻。冬天有取暖的炉子，穿件薄衣就够了；也能天天吃上各种各样的饭菜，不用再像你们这样啃冷硬的窝头，甚至好几天没饭吃。”
她顿了顿，轻轻地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里的女子，不用被官兵随意抢来抢去，也不用因为身份低微就被随意欺凌。她们能去学堂读书识字，能学自己想学的本事，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和男子一样，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说话、做事。”
“这样吗？咳……咳”林清宴眼里的光更亮了，仿佛宣成杨的话让她有了抵御寒风的勇气，“你可以多和我讲一下那个世界吗？”
……
哐啷，囚车被砍开的声音。深夜，一群黑衣人倏然而至，押送的兵卒却仿佛都睡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动静，囚犯们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困兽，先是迟疑，而后是狂喜，跌跌撞撞地往四面八方逃窜，有的甚至顾不上道谢，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几月前才恢复身份的三皇子对周遭的事视若无睹，仿佛劫囚之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边，只是定定地看着费力从囚车中出来的林清宴：“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嗯，真的不跟你走，”林清宴咳了两声，嘴里溢出腥甜，“我早就说过了的吧，如果你强迫我我即使自裁也、也不会跟你走，谢谢你陪了我这一路，也、谢谢你没有罔顾我的愿望，你应该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吧，”
“即使后面我让人暗中给她调养都不行吗？这难道真的是命运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要是能早一点，早一点……”
身旁护驾的侍卫长（沈河）的目光随着三皇子移动到了林清宴身上，语气迟疑了几分，试探着开口，“三皇子，就算带她走她也撑不了多久了。”他看过很多的死人，林清宴这种很明显是死前之相。说实话他也并不愿意三皇子目睹亲近之人的死亡。
接着又劝道，“押送的兵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三皇子，咱们先走吧，如果让人知道是我们把所有的囚犯放走就不好了，本来您已经不受当今圣上的喜爱了，”
待脚步声远去，空荡荡的夜色下仅剩下林清宴一人，但她却并不感到害怕，只有出奇的平静，林清宴双手合十摆出许愿的姿势，轻声开口，“诸天神明在上，信女愿以永不转世为代价彻底毁掉这个制度，请你们、带给这个世界新的明天吧！”
远古的神明，若你们存在，一定也不愿意见后几十年的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识下宣公子口中的新世界，可惜不能够了，父亲，抱歉，我不能亲自为你们报仇了。
天空飘起了雨丝。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宣成杨的脚步突然顿住，
“三皇子，怎么了？”身旁的属下低声问道，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宣力杨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没事，走吧。”他的目光在侍卫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朝着树林的一侧继续走去，属下们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死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