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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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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末。
上次和梁景一起做调研初版就是在这样的周末,感觉我们的相遇和交流总是在大家都有空闲、放松的时候。
只不过今天并没有明媚的阳光,只有绵绵的细雨,那股潮湿黏腻感又生长出来,裹着我裸露的皮肤。
也是因为最近天气的变化,今天儿科也格外热闹,不少孩童头上都贴着退热贴,想来是突然地降温,带来了流行性感冒。
我从电梯门口走出来,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消毒水的刺鼻,喧闹的哭声,拥挤的人群,让我大脑一下子拉起的警戒线,开始抗拒。
大一进抢救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眼前混乱一片,但起码我现在脑子是清醒的。
我挥了挥手,想用这个办法让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儿能消散些,但显而易见,只是无用功。
忽的,我的手臂被人抓住了。
我穿着短袖,能很清晰的感受到这只手传过来的温度,一股暖意一下子从我的手臂窜进我的身体。
“戴上口罩吧,小心传染。”
我转身,梁景递过来一个蓝色的一次性口罩。
没等我挣脱开他的手,他自己就缓缓放下了,他离开的那一瞬,手臂上残存的温度也被带走了。
“谢谢。”我接过口罩。
我抬眸,他也戴着口罩,我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从他微晚的眼尾,我想他应该是笑着的。
江城第一医院,儿科是一整层楼,从电梯出来我就总感觉这里的灯光格外明亮。
米白的地板上有一条类似于道路形状的指引线,浅淡的蓝色,和墙壁上的云朵一样,每隔一堵墙就可以看见墙壁上五颜六色的装饰,从各色花朵到卡通人物,相比其他区域清一色的蓝白灰调,这里充满了活力。
我试着拍了几张照片,给一些颜色缤纷的图案来了几张特写,这些都可以插入报告里。
做完这些简单的,我和梁景靠在楼道的栏杆上。
我不停翻着相册,反复看着那几张图,仔细检查后终于打开了备忘录。
看着一排排的文字,我心跳越来越快,手紧紧捏着手机,心不断念着这些问题,吞咽着唾沫,认为这样能让我说出他们的时候更自然。
我突然有点想江雨了,他这样理智冷静的人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他不会像我这样犹犹豫豫。
有些后悔了。
“晴山,你看那边,那个小朋友看着像初中生,应该会比较好采访,要不先从他开始?”
我立马抬头看过去。
那个小女孩静静地靠在椅子上,似乎在观察周围的人群。
梁景突如其来的一句指引,既是给我了一个方向,也是让我无法后悔了。
我深吸了口气,整理了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
我弯腰询问,“小朋友你好,你现在有空吗,方便我们做一个采访吗?”
女孩睁大眼睛,偏头看了眼一旁的母亲。
母亲笑着点了点头,女孩儿也转过身答应了我们。
女孩的腼腆也让我舒适不少,如果遇上热情的,我还真接不住,到时候只会给对方带来尴尬。
这些问题都是我和梁景改了又改的,基本都很简洁且好理解,没一会儿就采访完毕。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母亲正举着手机录着像,是记录着她生活有意思的小事。
我从荷包中拿出一根棒棒糖,作为感谢,和母女鞠躬告别后我就走到一旁,准备“物色”下一个合适的采访对象。
几轮下来,也收集了不少记录,我轻轻擦拭着采访麦上沾上的绒毛,心想再来一轮数据就差不多了,原来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虽然也有些磕绊,比如一些年龄比较小的孩子的询问,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梁景会从后方拍拍我的背,接着从我身后传来清冽又柔和的声音,为孩子们耐心解答。
等再次遇到的时候,我脑海似乎又听到了梁景的声音,于是我有模有样的学着他,解答他们的疑惑。
不知不觉,竟有些游刃有余了,想起刚开始时候的不安和紧张,我甚至觉得那真是杞人忧天。
所以这次没有休息很久,我很快就又找到采访对象,打算速战速决。
靠近诊室门口有一个男孩儿,正在试图撕下墙壁的贴纸。
我打算向他采访,正好也阻止他撕贴纸的行为。
“小朋友你好呀,你现在方便我们做个采访吗,就是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就好啦。”
小朋友额头上歪歪扭扭贴着张退热贴,嘴角还有些黄色的印记。
他的家长听见后向我们点了点头,转而继续看着手机。
前几个问题都很顺利,除了这个孩子有一些口齿不清,但一想他这个年纪的都是这样,到时候回去仔细、慢慢听就行了。
“小朋友,你为什么要撕这个贴纸呢?”
“因为,因为我想要。”
我无奈的笑了笑,小孩子大多一开始都是这样,他们思想很简单,因为喜欢,所以想要,于是用各种方法得到它。
但有时候获得的方法并不正确,这时候就需要家长或者其他人教他们。
批评的不是他们的天性,而是告诉他们正确的方法。
“不过这样扣贴纸是不对的哦,这里是公共区域,是大家都一起使用的地方,如果你撕掉的话,其他小朋友就看不了了。”我耐心劝着。
“我就是不他们看,我要,我要这个。”
这样的想法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看见马上就要被撕下的贴纸,我不由的抓起小男孩儿的手,但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哭了。
抓住他手臂的时候,他猛地转身,本就贴得不稳的退热贴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退热贴上画着黄色的小人图案,小男孩儿看见他落在地上立马弯腰去捡,他母亲见状马上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手。
在撕贴纸和捡退热贴两件事都被阻止后,男孩儿哇的一声就开始哭,甚至说得上是吼叫,还不停地跺着脚。
吵闹的走廊就像被这个声音给镇住了,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能感受到周围的人都投来目光,落在我和小男孩儿身上。
我突然无法站起,有什么东西把我按在地上,我难以起身,那些目光都有了重量,压在我的背上,难以喘息。
“哎呀,你们干什么啊,怎么把大宝弄哭了。”我顺着声音抬头,看见了那位妇女不耐的神情,明晃晃的摆在脸上。
“你们有什么采访资格证吗,真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问问问。”
我看向妇女的眼神一下子僵住了,他话语中的每个词都变成了利刺,扎进我的身体,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的腿失去了知觉,我的手也不知道摆在了哪里,大脑嗡的一声失去了信号,只剩下走廊里的回响。
周围人的注意力只被吸引了一瞬,紧接着又忙着各自的事情。
我感觉我的灵魂被抽离,飘在天花板上,俯瞰着眼前的景象,能看清每一个人的动作,我还看见了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
“你这个水平,有什么资格填报这样的大学,你配吗?”
有什么资格呢?
我配吗?
我做不好吗?
接着,我的视角又回到眼前米色的地板,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我感觉有人扼住了我的颈,氧气越来越难进入我的身体,双手逐渐麻木,从指尖到小臂,眼神也开始难以聚焦,大脑的轰鸣让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夏晴山!夏晴山!”
有谁在叫我的名字。
我的手臂被人抬起,双腿被他拖着走,我被拉进了一处稍微安静的地方,这里的温度稍高,应该是安全楼梯或者通道这样的地方。
耳朵听见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紧接着这个噼里啪啦的东西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垂眼,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袋罩在我的口鼻处,随着我每次的短促的喘息,发出窸窣声。
我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只能隐约看见塑料袋上深蓝色的,似乎写着药房的字样。
我的呼与吸一下子被限制在了这个小小的袋子里,每一次喘气我的嘴唇都会碰到塑料袋。
“闭上嘴,用鼻子呼吸。”有声音从耳边传来,说着,这个人还拍了拍我的背。
我试着用鼻子呼吸,渐渐地,耳边那个指导我呼吸的声音逐渐清晰,塑料袋的鼓动开始和我的鼻息同步,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手脚也不再有麻木感。
只剩下受到惊吓的心脏突突的跳着,难以平静。
“擦一擦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眼前,掌心躺着一包餐巾纸。
我伸手接过,手碰到那只手的一瞬,我感受到了暖意。
没错,是一只有温度的手。
我缓缓抬头,想看清我身旁人的模样。
我看见了江雨,他焦急地盯着我,伸出手拉住我,想拉走我,就像以前那样,让我迅速离开这个让我不安的环境,躲起来,把自己蜷缩在他的怀中。
我向前走了两步,可是他的手如此冰凉,和那些不安一样,也刺痛了我。
“你要走了吗?还是我们休息一会儿继续?”
“晴山?我陪着你继续可以吗?”
不,我不能走,我已经做了一大半了,如果真的走了,我不能保证我后续还能清晰的整理,每次这样之后,我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
我一下子挣脱了江雨的手,我看见他缓缓转身。
他眉头紧锁,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我,我第一次从他眼中读出了不解和不满。
不,马上,起码让我做完最后一点。
我的肩膀被搭上了一只温暖的手,那只手还轻轻捏了捏。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触感。
是梁景,所以刚才一直陪着我的是梁景,我习惯于江雨对我的安抚,所以下意识的以为是他,但他一定会像刚才那样,迅速带我离开这里。
但有人让我试着继续完成,不要回避。
“嗯,可以多等一下吗。”
“当然,我希望你能像之前那样,熟稔的采访。”
我摇了摇头,“可是刚才……”
“不,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做到完美,让每个人都舒适,那是不可能的。”
我侧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方向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鼻梁上的痣。
“而且,你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吗,既然发生了,说不定下次你就有经验了。”
我看着那颗痣出了神。
从前的一切总是束缚着我,那些失败的案例被我锁起来,我不敢看,害怕再次受到伤害,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这些中得到所谓的“经验”。
我回过头,看见江雨没有离开,他在楼梯上方,审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