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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皮·窃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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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城西街,悦来酒楼门口。
店里伙计垫着脚往门柱上张贴新告示,一边张贴一边扯着嗓子吆喝:“重金悬赏,苏府求画师一位……“”
来往的路人大多瞥一眼便匆匆走过,见怪不怪。
但三百两实在诱人,有人意动,被同行之人劝下。
两人在嘀咕着,旁边的烧饼摊却炸开了锅,几个汉子也不顾周遭人来往,嗓门大得能掀翻顶棚。
“这都几回了?”有个汉子扒着手指,“开春至今,少说有三回了。”
“三回?四回了。”瘦高个啐了口茶沫,“上回那个外地画师,刚揭榜,就被好友死死拽住,愣是把人劝走了,伙计当场就换了新榜。”
“苏家那么大产业,江州城酒楼茶肆十几处,更别提田庄地皮,真想找画师,什么名家请不来,何苦月月在这贴榜?”
“这你就不知道了。”一位汉子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其实好几回苏老爷都说像了,苏老夫人非说不对,说什么……气息不对,你说说,画像哪来的气息?”
众人哄笑。
瘦子忽然敛了笑,压低声音说道:“苏老太爷都走了十几年了,你说……苏老夫人是年老忘性大,还是压根画的就不是……”
这话里有话,几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恰此时,几个锦衣丫鬟领着小厮从街角转来,眼尖的赶紧示意,几个说笑的瞬间噤声。
直到人走远才敢出声:“那是苏府的莹姑娘,最是得脸面……”
话没说完,一阵清脆的铃声随风飘来。
叮铃、叮铃。
众人循声望去。
一位青衫女子背着竹篓缓步而来,她约莫二十,发丝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衣裳是寻常细布,洗得泛白,腰肢纤细得有些过分。
最惹眼的是她腕上的红绳,绳上坠着三枚银铃,随着步履轻响。腰间挂了个琉璃小罐,巴掌大小,罐内流光转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碎光。
女子走近了,众人才看清她的面容。
肤色极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瓷白。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唇上没什么血色。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浅灰,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
美则美矣,却没什么活人气。
女子径直走过,在告示前停下脚步。
目光先是在“酬银三百两”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又慢慢上移,将告示读了一遍。
然后伸手,轻轻揭下了榜。
“伙计。”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这榜我揭了,烦请引路。”
伙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喜:“好嘞,姑娘您这边请。”
先将人引到楼上雅间,倒了茶,接着去请掌柜的。
没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来人喘了口气,在门口停住,然后轻叩门扉:“姑娘,打扰了。”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额上还挂着细汗,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
“姑娘贵姓?”刘掌柜拱手。
“紫菀。”女子转身,“无姓。”
刘掌柜眼神微动,却不多问。江州城来往人多,有隐姓埋名的,有只留名号的,不稀奇。
“紫菀姑娘。”刘掌柜开门见山:“敢问姑娘师从何派,擅长山水、花鸟还是……”
“无门无派,擅人物。”
掌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最近府里传话,老夫人因久未得画,郁结于心,已经卧榻数日。但随意找个人应付差事,也不是个事。
眼前这姑娘,太年轻,太素净。
他试探一问:“那姑娘可有代表画作。”
紫菀垂眸,从竹篓中取出一卷画轴。
刘掌柜恭敬接过,解了绳结,在桌上缓缓铺开。
画中是个妙龄女子,挽一枝红梅在雪中起舞。雪下得极大,纷纷扬扬几乎掩去天地;梅却红得惊心,像是用血调过的朱砂。女子赤足踏雪,衣袂翻飞,唇边笑意盈盈,眼里却似含着一汪泪。
“妙,妙啊!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诣!”他将画卷小心卷好,双手递还,态度恭敬许多,“姑娘,请随我来。”
紫菀接过画,重新放回竹篓,背起。
苏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刘掌柜送到府门前便止步,由两个早已候着的丫鬟引紫菀入内。
领路的两个丫鬟,一个穿水绿比甲,正是之前在街上见过的莹姑娘:“画室已备好,笔墨颜料都是上好的。墙上挂的是前面画师们为老太爷绘的像,您可参考。”
推门,三面墙上密密麻麻挂了数十幅画。画中人或端坐高椅,或抚须大笑,或执笔挥墨,衣着神态各异,画风技法也不同——有工笔细腻的,有写意洒脱的,有浓墨重彩的,也有淡雅清新的。
但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老太爷生前最爱坐在这窗前。”莹儿指向窗边一张太师椅,“姑娘若需要,我可细细说与您听老太爷的样貌特征……”
“不必。”紫菀打断她“带我去见老夫人即可。”
莹儿一怔:“老夫人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这画,我画不了。”紫菀的语气比她瞳色更淡。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粉衣丫鬟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姑娘稍候,容我去禀告。”
紫菀和绿衣丫鬟,一坐一站,屋内寂静无声。
约莫一盏茶功夫,粉衣丫鬟回来:“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走进正屋,老夫人正半躺在榻上,屋内药味浓得呛人。
老夫人头上戴着墨绿绣金抹额,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她手里端着药,用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却迟迟不入口。
见紫菀进来,老夫人将药碗递给旁边妇人,摆了摆手。
妇人接过碗,咽下嘴边的话,起身退到一旁。
“听莹儿说,你想见我。”老夫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说吧,所为何事?”
紫菀不慌不忙,走到榻前三步处停下。
“想问老夫人一件事。”她直视着老夫人的眼睛,“您是想画苏老太爷,还是想画您心中的老太爷?”
室内一静。
旁边的妇人脸色微变,老夫人却忽然笑了。
笑容牵动皱纹,眼里却有了神采。
“你倒是直白。”她招手,“来,坐近些。”
丫鬟忙搬了绣墩放在榻前。
紫菀坐下。随着她靠近,一股清甜幽香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像初春破土的嫩草,又像雨后的青苔,淡得几乎闻不见,却丝丝缕缕往人鼻尖钻。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些。
“那些画师,个个拐弯抹角。”老夫人靠回引枕,眼神望向窗外,“问我老太爷喜欢穿什么颜色,爱用什么熏香,常戴什么玉佩……问得细致,画得也像。可一看,就知道不是他。”
她转过头,看向紫菀:“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紫菀点头,“画皮易,画骨难。”
“对!画骨难!”老夫人眼睛一亮,“那些画,皮囊是像的,可骨子里的东西不对——他看人时的眼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思索时手指轻叩桌面的习惯……那些画里都没有。”
紫菀静静听着。
老夫人越说越多,从两人青梅竹马,说到婚后举案齐眉,说到老太爷离家前那晚,还嘱咐她“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慢,眼皮渐渐沉重,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紫菀起身,动作轻悄。退出屋子时,她腰间的琉璃罐光芒一闪,内里流转的光似乎凝实了些许。
次日清晨,紫菀带着画轴再次踏入西厢院。
还未进屋,就听见里面一片笑语。
丫鬟打起帘子,紫菀迈步进去,看见昨日还卧病在床的老夫人,此刻已穿戴整齐端坐在高椅上。怀中抱着个襁褓婴儿,膝边偎着个三四岁的女童,周围围坐着五六个妇人,还有两个半大少年。
见紫菀进来,说笑声顿了顿。
老夫人抬眼望来,眼里已没了昨日的郁色,反倒有几分神清气爽:“紫菀姑娘来了?画可好了?”
“好了。”紫菀上前,亲手展开画轴。
画中男子四十许年纪,留长须,戴玉冠,他端坐椅中,手持书卷,目光温润中带着威严。
室内安静了一瞬。
可老夫人已经笑着开口:“好!这幅好!眉眼气度都像极了!”
她招手让大丫鬟接过画,传给众人看:“你们瞧瞧,这才是老太爷该有的样子。”
主母发了话,众人自然附和。
“确实传神!”
“这眼神画活了!”
一片赞誉声中,紫菀安静立在原地,看不出喜怒。
老夫人赏了二十两银子做额外酬谢,吩咐莹儿带紫菀去账房领那三百两赏银。
领完酬银,莹儿迟疑片刻,问道:“姑娘,老夫人她……她真的觉得那画像吗?”
紫菀只一句“念散像成”便走了。
紫菀回到城南租住的小院时,已是午后。
屋里陈设简单,和她搬进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紫菀在桌边坐下,解下腰间琉璃小罐,拔开软木塞,将罐口缓缓倾斜。
一颗琉璃珠滚入手心。
珠子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内里封着一抹极淡的血色——那血色竟是一件微缩的血衣,衣摆处还有暗纹。
紫菀将珠子置于掌心,闭目凝神。
丝丝缕缕的金红色雾气从珠子中渗出,顺着她掌心劳宫穴钻入经脉。
随着雾气被吸收,紫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唇色从淡樱转为浅粉,眼睫轻颤,连呼吸都深长了些许。
半个时辰后,珠子“啪”一声轻响,碎成齑粉。
紫菀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似乎更淡了。
她心念微动。
桌面上浮现出一本册子,册子只有巴掌大,封皮是深青色,封面上三个古篆字:
憾尘录。
书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页。册子虽薄,却翻了许久,才停在一页。
页面上墨迹新干,写着:
苏秦氏,执念成画,困守空影。
紫菀以指为笔,指尖泛起淡淡白光,在下方续写:
窃取“未归之憾”,记忆留存,情感剥离。收银三百两。
写完,墨迹隐入纸中。
她叫紫菀,并非凡人,也不会作画。
她是“情天”破碎时坠入凡间的一枚碎片,与世人遗憾共鸣所化的灵体。因跟脚不稳,需靠窃取遗憾维系存在。
世人多憾。
憾父母早逝,憾爱侣别离,憾壮志未酬,憾旧梦难圆。憾念深重者,困于过往,心神枯竭。
憾尘录会感应到这些“憾”,指引她前往。
她要做的,是接近憾主,让对方放松心神,然后神念潜入其记忆深处,找到对应的憾核,剥离、吞噬。
过程有时简单,如苏秦氏,她借助了迷香卸下了对方心房。
她花了一月时间搜集信息,甚至潜入苏府,才摸清真相——苏老太爷当年所接的生意,其实是老夫人娘家牵的线,本身是个陷阱。老夫人一直以为是自己害了夫君,这份愧疚与遗憾,远比单纯的思念更深重。
所以那些画,她永远不满意。
因为她心底深处要画的,是一个能让她说声“对不起”的幻影。
至于那幅红梅弄雪图,是她之前一桩“生意”的报酬——一位画师的毕生憾念。
而今日给老夫人的画,是她从墙上数十幅画像里,随手取下的一幅。
老夫人认不出来吗?
或许认出来了,但已不重要。
憾念被窃取后,记忆还在,情感却会逐渐淡化。那些蚀骨的愧疚、绵长的思念,会慢慢消散,留下的只有平静的回忆,和一幅“很像”的画。
对老夫人而言,这是解脱。
对她而言,这是续命。
紫菀合上憾尘录,正要收起——
书册忽然一震。
无风自动,哗啦啦又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墨迹未显,却隐隐透出一个轮廓:玄衣,白发,身姿挺拔如孤峰。
新的憾主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