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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2023年3月12日阴雨
      下午跟王姐去处理一个警情,报警人说对面邻居天天吸毒,产生幻觉要杀人。
      我们紧张地赶去,破门而入,结果发现是个独居的老太太。
      屋里堆满捡来的垃圾,她正对着一台雪花屏的旧电视喃喃自语,说里面的人要害她。
      根本没什么毒品,是严重的老年痴呆和精神分裂。
      王姐联系了社区和她的子女,我帮她收拾了一下,倒了杯热水。
      回来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王姐叹了口气说:“人老了,病了,比吸毒的还可怜,吸毒是自作孽,这算什么?”
      我没说话。
      但我想,毒品的可怕,就是让好好的人,也变成这副身不由己的模样吧。
      2023年4月15日阴
      今天刘队让我去档案室帮老周整理已公开的典型案例卷宗,说是为下周的法制宣传准备素材。
      在一摞卷宗里,我无意间翻到一份编号以‘2016’开头的旧案。
      我算了一下,整整七年了。
      2016年春天,我16岁,妈刚走不久,整天在支队帮忙打杂,浑浑噩噩的。
      那会儿这个城市另一边正在发生的这件事,我全然不知。
      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编号下面手写着案由:故意杀人、自首。
      引起我注意的是案卷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红三角标签。
      这是队里的老传统——只有那些“让人睡不着觉”的案子,才会被贴上这个标记。
      我打小在支队长大,跟着姐姐和叔叔们打转,对这些老规矩再熟悉不过。
      我抽出卷宗,坐在档案室落了灰的椅子上,一页页翻下去。
      这把椅子我小时候还踩过,如今坐着翻看旧案,倒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被害人:沈明德,男,47岁,注册会计师。
      被告人/自首人:沈清辞,女,时年21岁(1995年生),理论物理专业研究生。
      关系:舅舅与外甥女。
      作案工具:解剖刀(注:非医院手术刀,系实验室精密切割工具)。
      死亡原因:颈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
      作案时间:二零一六年四月十三日晚。
      现场照片是黑白的,但血腥气仿佛能透过纸面。
      沈明德倒在客厅地板上,身下一大滩深色血迹已经干涸。
      现场异常“干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多余的破坏。
      凶器被仔细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下面垫着纸巾。
      而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另一堆东西:几个贴着标签的密封袋,里面是白色粉末和药片;一个数码录音笔;一个U盘;还有一本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
      自首记录显示,沈清辞拨打110时,声音平静得像在点外卖:
      “我杀了我舅舅沈明德,地址是锦华苑7栋302室,他长期给我下毒,证据在客厅茶几上,请你们过来。”
      然后她报了120,补充道:“虽然应该已经来不及了,但程序上应该叫救护车,另外,请带法医。”
      等警察破门而入时,她正坐在离尸体最远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量子力学导论》(修订版),安静地阅读。
      书的封皮用塑料套仔细包着,没有沾上一滴血。
      现场勘查报告备注:嫌疑人上身穿着无袖背心(外套已提前放置于卧室衣柜),双手、袖口有少量喷溅型血迹,手臂、面部干净。
      茶几上的水杯检测出嫌疑人唾液,杯内只剩少量清水。
      嫌疑人主动配合采集生物检材。
      我继续往下翻。
      证据目录令人心惊。
      那些密封袋里是GHB(γ-羟基丁酸)及混合致幻剂。
      录音笔里有十七段录音,从3月中旬她开始警惕后,第一次录下他递“安神补脑液”时的“关心”对话,到最后一次他笑着说“清辞啊,你看你现在多离不开舅舅”的毛骨悚然——每一次他提及口服液、试探依赖度,或是假意叮嘱“按时喝”,她都悄悄开了录音,这份冷静和缜密,让我这个在禁毒环境里泡大的人都觉得震撼。
      U盘。
      根据证据清单记载,里面恢复了购买记录、银行转账截图,以及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有数十名女性的资料和沈明德写的、关于如何“温柔引导依赖”的笔记。
      而那本墨绿色笔记本,是沈清辞的日记。
      2023年4月16日雨
      昨晚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沈清辞日记里的那些话。
      我今年23岁,从16岁母亲去世后,缉毒支队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跟毒品相关的人和事,我看了整整七年。
      见过太多破碎的人和事,但这起七年前的案子,还是让我辗转反侧。
      今天在档案室,对着那盏昏黄的台灯,我把她日记里最让我心悸的段落,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以下是沈清辞日记内容)
      3月12日:再次出现时间空白。
      晚10点至凌晨2点无记忆。
      手机相册里有一张我对着镜子笑的照片,我不记得拍过。
      排除梦游。
      可疑变量:舅舅给的“安神口服液”。
      明日起停用,对照观察。
      3月15日:停用口服液第三天,焦虑感加重。
      舅舅来送口服液时,反复追问“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不喝了”,语气过分关切。
      我假意接过放在桌上,趁他转身收拾水杯时,悄悄打开了书桌抽屉里的录音笔——如果他真的有问题,这些“关心”早晚会成为证据。
      3月20日:停用口服液期间,出现焦虑、手抖、夜间盗汗。
      恢复服用后症状缓解。
      出现戒断反应。
      药物依赖初步确认。
      通过学校实验室老师介绍,将口服液样本分三处送检(两家第三方检测机构+一家公安系统下属鉴定中心),附匿名说明。
      4月2日:两份检测报告返回(鉴定中心报告需走流程,尚未出具)。
      主要成分:GHB。
      剂量估算累计已超过成瘾阈值。
      破解舅舅电脑加密文件夹(利用其常用密码组合,结合物理专业知识破解)。
      确认:这不是关心,是系统性投毒。
      录音笔里已存下6段对话,每一次都能印证他的刻意引导。
      4月5日:告知父母初步怀疑。
      母亲反应:“你别胡思乱想!你舅舅是为你好!”
      父亲:“一家人,不要用恶意揣测亲人。”
      沟通无效。
      他们下周回国,舅舅会去接机。
      我无人可信。
      只能继续收集证据。
      4月7日:戒断反应加剧。
      夜间出现幻觉,看见舅舅站在床边。
      渴望口服液的程度让我恐惧。
      我的意志正在被腐蚀。
      在他彻底摧毁我之前,我必须行动。
      录音笔里的对话已经攒到12段,每一次他的“温柔”都像刀子。
      4月8日:制定计划。
      目标:1.永久消除沈明德;2.确保证据完整公开;3.将自己移交司法系统。
      方法:利用其信任,在固定时间点(每周三晚,他服用心脏病药物后饮酒,反应迟缓),实施致命打击,立即自首。
      工具:实验室解剖刀(精准,锋利度足够,因课题实验可合法接触)。
      备用方案:如失手,使用厨房水果刀。
      核心原则:不逃亡,不隐瞒,接受一切后果。
      4月10日:借课题实验之名领取解剖刀,利用实验室标本练习精准度。
      观看解剖学视频,确认颈动脉位置、深度、失血致死时间。
      计算从动手到报警、再到警察到达的合理时间窗口(预估10-15分钟)。
      计算此时间窗口内,他获救的可能性(低于5%)。可接受。
      4月12日:父母今日回国。
      舅舅去接机,表现如常完美。
      家庭晚餐,其乐融融。
      母亲偷偷对我说:“你看,你舅舅多好。”我微笑点头。
      毒药在我体内渴望更多毒药。
      我是他的作品,也是他的罪证。
      必须终结。
      晚餐时他又提起“口服液记得喝”,我低头应着,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运行——这是第17段。
      4月13日(行动前最后一页):所有证据已备份,云端存储设置定时发送(父母、校方、警方公共邮箱)。
      最后一次检查计划。
      我知道这是犯罪。
      但当他用亲情包装毒品,日复一日喂给我时,法律和道德已经无法在此刻保护我,或保护下一个可能的人。
      我以我的自由和未来为祭,封存他的恶,也封存我体内可能滋生的恶。
      这是一场等价的交换。
      我接受。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一页就是现场照片,和她的自首录音文字稿。
      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钢笔,指节泛白,连带着本子都微微发颤。
      从16岁在支队整理涉毒案件资料,见过被毒品毁掉的人,见过为毒品杀人的人。
      但沈清辞……她不一样。
      她不是在毒品作用下失控杀人,她是利用毒品摧毁她的这个事实,作为杀人理由,然后用一种极端清醒的方式,完成了谋杀、证据保全和自我审判的全过程。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场罪案的完美闭环。
      2023年4月18日晴
      今天去市看守所提审另一个嫌疑人。
      办完手续出来,正好遇到一阵骚动。
      几个女警匆匆往医疗室方向跑。
      “怎么了?”我问相熟的王管教。
      老王是看着我长大的,我16岁来支队打杂时,他还总给我塞糖吃。
      “306的沈清辞,毒瘾犯了。”老王皱眉,“这丫头2016年进来,判了死缓,后来减为无期,最近因为监狱医疗室改造,临时转来看守所过渡,没想到突然戒断反应加重……”
      沈清辞?我愣住了。
      居然是她。
      “我能……去看看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这个要求。
      老王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是禁毒支队的,按说……行吧,别靠近,就在观察窗外面。”
      医疗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站在走廊的观察窗前,看见里面的情景。
      沈清辞被约束带固定在病床上,手腕、脚踝都绑着。
      她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嘶吼打滚,而是整个人蜷缩着,剧烈地颤抖。
      头发被汗水浸透,粘在苍白的脸上。
      她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血,但一声不吭。
      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压抑的“嗬嗬”声。
      医生想给她注射镇静剂,她猛地扭开头,声音嘶哑破碎:“不……不要……药……”
      “这是帮你缓解戒断反应!”女警按住她。
      “我会……依赖……”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但深处有一种可怕的清醒,“忍住……能忍住……”
      她的身体背叛着她的意志。
      一阵更剧烈的痉挛袭来,她整个人反弓起来,头重重磕在床板上。
      约束带勒进皮肉。
      她开始干呕,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我忽然想起她日记里的话:“我的意志正在被腐蚀。”
      她不怕牢狱或死亡,怕的是 GHB 刻进骨髓的渴望 —— 毒源虽断,毒瘾仍在,监狱于她,是对抗体内欲望的唯一净土。
      约束床上,她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只剩下细密的、无法控制的抽搐。
      她瘫在那里,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医生解开了一只手让她喝水。
      她机械地喝了几口,然后,用那只重获自由的手,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一根根,缓缓地弯曲,又伸直。
      她在确认,这只手,还是她自己的。
      这只手,没有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去拿不该拿的东西。
      然后她侧过头,正好对上了观察窗外的我的视线。
      那一刻,她涣散的眼神聚焦了。
      她认出了我身上禁毒支队的制服。
      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痛苦,但最深处,依然是我在卷宗照片里看到的那种冰冷的清澈。
      她对我,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读懂了她的眼神:你看,这就是我必须杀死他,也必须把自己关起来的原因。
      我仓皇地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这是我爸教我的,也是支队里所有前辈教我的,无论面对什么冲击,都要守住身形里的定力。
      2023年4月20日阴
      翻完卷宗后,我特意查了沈清辞的后续判决和服刑记录。
      2016年8月,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她在法庭上说:“监狱是我唯一能确保这‘毒’不会流出去害人的地方,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后续记录显示,她在狱中自学法律,拿到学位,还帮其他服刑人员写申诉材料。
      最新的评估报告里,管教民警写了四个字:平静接受。
      我盯着那四个字,很久。
      我爸的档案上也有这么一句。
      他牺牲时我两岁,缉毒。
      我姐的档案上也有,我十二岁那年,她也没了,一样是缉毒。
      家里两张黑白照片,都穿着警服。
      我妈总说,他们是去阻止不好的东西。
      小时候我不懂,不好的东西是什么?值得用命去换?
      沈清辞让我看见了那种“不好的东西”——不在边境线,不在交易现场,在每晚递来的“安神口服液”里,在“为你好”的微笑后面。
      它让人从里面开始烂,烂到你不得不亲手把自己关起来,才觉得安全。
      她没穿警服,但她做了和我们一样的事——用自己的全部,去填一道裂缝。
      我爸我姐用命填边境线上的那道裂缝,她用自由填亲人的那道裂缝,也填自己心里那道可能裂开的缝。
      以前我以为禁毒只是抓坏人、缴毒品,现在才懂,这身警服更要看见餐桌边的战争,听懂 “关心” 后的呼救,在下一个 “沈清辞” 被迫用一生填补裂缝前,伸手拦住她。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对着那份卷宗发呆了很久。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东西,问了句:“看完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我猜他大概是想说“这案子挺让人难受的”或者“看开点”之类的话。
      支队长大的孩子,这种案子不是第一回见,但每回见,心里都堵。
      但我没等他组织好语言。
      我把卷宗合上,放回档案架。
      将它和我爸的、我姐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我说:“周叔,我懂了。”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
      2023年4月21日阴
      今天一个念头突然闪进我脑海里:她的父母呢?
      那些选择相信弟弟、最终“失去”女儿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这不该是卷宗的结尾。
      人死了,案子结了,但生活留下的那个黑洞,还在往里吸着什么东西。
      我点开内网的民生关联系统,输入她母亲的身份证号。
      记录很简短:
      【沈XX,女】关联信息:失独家庭。
      其夫于2021年病故。
      现独居,列为社区重点关注对象。
      备注:沉默,拒绝帮助。
      “沉默,拒绝帮助。”
      这六个字,比卷宗里任何现场描述都沉。
      他们为自己的“不信”付出了代价。
      但代价是……整个未来都被抽空了吗?
      沈清辞用最极端的方式,讨回了一个公道。
      可这个公道,也像一把双刃剑,砍向她恨的人,也斩断了她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暖的连接。
      这不对。
      可什么才是对的?相信女儿,然后全家可能一起被那个吸毒的弟弟拖进深渊?还是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坠落在不同的深渊里?
      也许毒品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人去死,而是让人在‘生’的选择里,无论选哪一边,脚下都是悬崖。
      2023年7月8日闷热
      今天独立完成了一份挺复杂的涉毒资金分析简报。
      对着电脑盯了一整天,眼睛又干又涩。
      但把几个看似不相关的零包贩子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模糊的境外账户时,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根线头。
      交给刘叔时,他快速扫了一遍,没表扬也没批评,只是“嗯”了一声,说:“思路对了,但火候还差得远,继续。”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晚上回来,破天荒觉得泡面也挺香。
      也许,我正一点点变成能让你们放心的大人了吧。
      2023年9月1日
      默哥,是你回来了吗?!
      2023年9月25日阴
      刚刚刘叔打电话给我了。
      “小辰啊,没什么事……”刘叔的声音听起来更疲惫,也更紧绷,“就是……你交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妥善保管了,你……你就当从来没看过这些东西,别再多想,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好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重复强调:“相信组织,一定会妥善处理的,你千万……千万不要自己做任何事。”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沉重而尴尬。
      我几乎能听到他紧张的呼吸声。
      他不是在关心我。
      他是在害怕。
      他怕我这个“不确定因素”,会毁掉他们精心维持的“平衡”。
      电话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守灯盏的光……人人都只想守着灯盏……那种子呢?种子要怎么活?怎么冲破这片黑?
      良久,我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我们都心知肚明答案的问题:
      “你觉得……能活吗,叔。”
      叔,你觉得我们能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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