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128、第 128 章 128.还

　　唉，这双不中用的眼睛！
　　姑娘就只有手头那么一盏小小的提灯，在伸手不可见五指的黑暗中算是有道光亮。常人凭借提灯走个夜路不是问题。然而，对于打小患疾的眼睛而言，只要空中的日光光线弱了，视力就直线下降近乎为零。正常人就算周围环境再黑，也就是一开始蒙头转向，一旦眼睛适应了，好歹能略微看出个影子，大致分辨得出障碍物，小心摸索着还可以勉强前行两步。可阿芷的眼疾怪就怪在，一旦光亮暗淡了，她就被黑暗的旋涡吞噬，完完全全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知不到，世界黑洞洞的。她不敢伸手，因为害怕被黑暗吞噬掉，她不敢迈脚，因为害怕一脚踏入无尽的深渊，而蛰伏在那儿的猛兽早已饥饿多时，腹中叫嚣。
　　好不容易甩开妖兽些许距离的时候，阿芷忽然一个愣神，十四岁的她突然有了不属于她的记忆，就觉得当下的场景似乎在什么地方经历过，自己颠簸的每一脚，都曾经迈出过一样的步子。
　　等等，不对呀，自己的眼睛不是好了么？不是能如同正常人那样夜间视物了吗？
　　紧接着她又只保留十四岁的记忆，不由埋怨自己：就快落入妖兽爪牙，死到临头竟然异想天开期盼眼睛无事——娘胎里带出来的疾病有那么好医治吗？
　　这一小个分心，叫阿芷脚下绊倒了，再爬起来，妖兽距离她又近了许多。
　　手里的灯在冰冷的石面上，“倏”地熄灭。
　　这下完蛋了。
　　唯一的亮光都被夺走，周围根本分不清方向，一点儿也看不见前路，这叫阿芷怎么逃？
　　同样在暗中咬紧牙关的还有一个身轻如燕，踏在石墙上不着痕迹的黑袍人。
　　这一重幻境之所以十分熟悉，是因为分明就是三年前的阿芷，遇险的除妖场。
　　也是两人初遇的那个晚上。
　　那眼睛患疾的女子是十四岁的身形，逃得跌跌撞撞。
　　如果出手相救，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就此打住，对她的生死袖手旁观，大概也就不会有她执着了三年的等待和寻找。可要是真的不救，她会死在妖兽口中。
　　银色面具人的记忆出现短暂错乱，很快想明白：这里是扭转了三年时光，还魂老妪做出的幻境，也是震霄国国主之女薛芷兰，为了掩藏内心深处最深的秘密不被看到，硬生生将幻境切出来的第三重。
　　也就是说，即便在这更深一重幻境里对她撒手不管，薛芷兰也不会真的被妖兽咬死。
　　银色面具人开始犹豫：反正不是真实发生的，到底救还是不救？
　　这个纠结可差点贻误了介入最佳时机，等他晃过神来，出手快过头脑思考，腿脚跑到不利索的姑娘已经叫他拉了回来，拖上了高墙。
　　一切就如同三年前发生的一模一样。
　　脚下巷道的黑暗阴影中，弥漫着妖兽遍地的血，妖兽是他顺手杀的，用的正是匕首“冰萃”。
　　还是没办法不管不顾啊。
　　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该发生的三年前早就发生了。发生过的不可逆转。现实世界里阿芷活得好好，只要从幻还魂境里醒来，她是安然无恙的。
　　以为置之不理就不会给她留下念想，进而免去她苦寻三年的消沉，这种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时意沉默，就算在幻境里，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余师好像曾借由品评谱曲点过他：缘分簿上写下的，不管重复多少次，都避免不了会一再发生。正如他总看不得她受伤或死掉，而她也一定会因此寻找他三年之久。
　　夜空里的浮云恰在此时叫风吹开了个裂隙。
　　银色的月光倾洒在他的面具上。
　　十四岁的阿芷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他看到那姑娘灰蒙蒙的眸子好像被火苗点亮，瞬间有了神采。借助银月在面具上反射的光芒，眸子从涣散的状态，慢慢凝聚成型。
　　她……可千万别是十七岁的薛芷兰。
　　时意看到，十四岁的少女盯着面具出神，手上还不自觉轻捏了他结实的肩膀，这个动作好像十七岁的她潜意识里悄悄确认当年救命恩人究竟是不是个货真价实的真正男子，可叫时意无奈想笑。
　　如果这是不是幻觉就好了，他会换种方式救下她，比如除掉妖兽后立刻消失，裁断她对银面具的痴迷，不给一丁点念想，她也不用遭受溺水三年不得救之苦。
　　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时光无法倒流。这里是水月镜花。
　　那就不逃走了吧。时意想。她心里的锚已经种下，不是梦一场就能拔除的。
　　怀中矮他一头的姑娘逐渐大着胆子放手肆虐，从手臂捏到肩膀甚至脖子喉结。
　　呵，他可记得清楚，三年前的除妖场上，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可是被吓得呆滞、浑身僵硬呢。时意饶有兴趣的分析起来：老妪偷窥秘密的幻境里，我完全带着三年后的记忆，应该因为我只是临门一脚插进来的，可她不同，这场梦就是围绕她展开，十七岁的她和十四岁的她还有记忆混淆呢。
　　真是有趣。
　　“怎么，捏着手感好么？”
　　此言一出，他竟然先于那姑娘，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唯一的原因，这声音听起来好陌生。
　　也对了，幻境中的自己竟然是个长成了的男子，声音必不是娃娃稚声稚气。
　　时意咽了咽喉咙，这身体的确跟九岁的孩子不一样了，要说操控四肢还有些陌生呢。
　　这就是封印破除后，自己本该有的样子吗？能有改变着实好。奶娃娃就算满腹经纶参加朝堂论辩，也叫人瞧不起，还得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假装没脑子。
　　不需要瓮声瓮气的压舌珠改变声音，他就是个成年男子，不用担心她怀疑九岁孩子怎么能说出某句话，自然而然说出口，不急不慢，清脆明朗，笑着调侃：“手还要往下？”
　　是的，薛芷兰你自己看看手捏在哪。他笑岔气，你就这么想证明我不是假的，都快贴着胸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