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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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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安城。银月东升。
如无银月,要如何在魑魅魍魉盛行的夜里辨认方向?
如无银月,行人的前路都不能看清,更别提那些匡正世道、铲除奸邪的宏伟志向,要怎样才能施展了。
天王庙一如三年前破旧,已经没什么人来敬上香火。
功德箱塞满的不是抛入的铜板,而是虔诚香客们的许愿和祈求,若打开来一一读过,便可知民情疾苦,不少条触目惊心,甚至划破指尖留下的血书。
譬如,有火离国人祖辈购置了君安城内旧宅地段,叫君安某个王公贵族看上,以外邦人三代反产于君安城为由强夺豪取,强行驱赶的时候弄死了一大家子人;
譬如,有风临城往来商人在穿越朱雀岭的生意路上遭遇劫匪丢了性命,报官官不应,还给赶了出去;
譬如,有扎坤谷底居住在君安城的人家,女儿被掳走至今不见踪影,听说是叫君安某位大老爷给看上了,衙门哪儿敢过问,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敲门问个究竟,生生叫那大户人家气死了;
再譬如,有东雷震国小商贩交不起十倍保护费,遭了君安城内街霸一顿打,被迫离开了家传五代人的店铺,之类之类。
状状泣血。
天王泥塑的彩绘剥落,双眸怜悯地垂下,俯瞰世人,尤其是从八大护鼎国迁移来君安的外邦人。神像也抵不住岁月的侵蚀,就连眼珠子的颜色都叫风雨磨去了黑色,那些诉状,最终也只能投入无人问津的箱中,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他们’不会回来了。”
“君安城的地下法场再也没有开过。”
人们都这样说。
当夏源之地九鼎之国世风日下,各国之间时有战争冲突,每每杀来铁蹄兵,就更加民不聊生。即便在九国各自的领土上,针对本国国民还常有霸凌欺侮,更别说君安本土人对外邦来此定居的民众是什么态度了。君安的官府自然护短,凡是报案先问堂下何人、祖籍何处,外邦人受欺负的,或者君安本地人身份不高家世不显著的,必定视而不见,也难怪平民百姓总幻想着出现救济天下的大英雄。
英雄已逝,银月销匿。
庙中破败不堪,少有人来。
百姓们的一声声祈祷泣血泣泪,也唤不回消失的银色面具人。
大家都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盛极一时的“银月缶”一夜间消失不见,匡扶君安城的大业未竟,就中道陨落。
可知,没有“银月缶”如雷贯耳的三字镇压,君安城很快恢复成了当初那个奸邪盛行的样子。官府形同虚设,鲜少有人敢得罪家世雄厚的达官贵人们。百姓遭受了欺压,有苦难言,有冤无处申诉。曾经高谈阔论的“正义”、“大义”和“天下”,就这么轻而易举丢弃了么。
这日傍晚,天王庙门口走进来的个挎篮提灯的白衣蒙面女子。
又是来祈求不再存在的银月缶施以援手吧?
银月缶早年曾立下规矩,如有冤情陈述,可击台案上摆放着的缶,只要三声,便可唤来戴着银面具的人,并于暗夜中将那贼人,不管家世背景,全都拖来,开启地下法场,亲自审问。不便露面击缶的,亦可直接投递诉状至天王庙,自会有银面具人乘着月色前来办案。
空中不可见的月光,人间寻不得的银月缶。
这位摸着黑前来的女子,其实也并非寻常香客。她没有投入诉状,而是伸手进功德箱,掏出最上面一层诉状,打开来查看,上述出奇一致,无一例外均涉及眼下城中最讨人厌的两个帮派:牙璋帮和八方客。
女子继续翻找功德箱,翻到中间高度的位置,终于看到自己亲笔书写的诉帖,积压在一堆诉状里,无人翻阅,怕是永远都得不到回应了吧。
她神色黯然。
今晚这趟,显然没找到她所前来寻找的。
顶层的诉状实在触目惊心。看来惩罚牙璋帮和八方客乃民众所请。她整理了心情,下了决定,诉状重新投回,敬上随身带来的一炷香火,恭恭敬敬拜过天王塑像,也是祭拜消失不见的银月缶。
很长一段时间里,整座君安城都缺乏灯油。
寻常百姓家里都不够用的贵货,又怎么可能耗费在一座破庙里?
于是,供奉在天王庙里的,但凡有点蜡烛、灯火之类,早就被百姓抢回家自用了,只空留下突兀兀的烛台和灯架,没过几天,上头就挂满蜘蛛网和灰尘。
白衣女子从竹篮中取出几盏赶工做出来的夹层省油灯,供奉于案几之上。她供奉的灯油一看就不同于劣质货,不似豆油有冒烟,也不是猪油易融化。其实就连豆油和猪油,如今在物资极其丰盛的君安城里,也快抢不到了。
破烂的旌旗早已从旗杆上落下,胡乱卷着,死了一样躺在地面。
布条的缝隙中,贪吃的老鼠闻味道窜出,盯上了这难得的油脂。
女子不动声色,捏指尖往灯油里放了点粉末。
火苗闪烁,她略一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将亲自写下的又一封书信投入功德箱,轻轻飘落落在诸多诉状的最上面。
这份书信与上一份内容无异。
可这封信能得到回音吗?
她的心中无限凄凉。
银月缶消失了,回不来了,不管在天王庙里喊破喉咙还是写下千万封诉状,都不再会有银面具人来开启。
虽然整个君安城逐渐都看明白,天王庙随之一天天破败。
可人啊,总得有个念想。
趁着她跪下诚心祷告,饥肠辘辘的老鼠忍耐不住,先窜出洞了。
首先爬上案几的必定是鼠群中的头领,这灯油闻着这么香,是上好的胡麻油,哎呦可真赶上好时候,君安城里缺灯少油,就连老鼠都快要饿瘪了。
于是,老鼠张开大嘴大喝一口热乎乎的灯油,哪知刚下肚,就浑身蜷缩成一个团,滚了下来,就听见背后传来女子的轻声。
她的双眸依旧合上,双手合十。
“来的挺快嘛。”
第一个吃油的大鼠应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