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竖灯

1、第 1 章

　　已是深秋季节，承城秋风萧瑟，满目金黄。

　　戚悦安拎着一箱螃蟹准备回家。

　　刚走了两步，他就感应到了不对。

　　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他的那栋小屋有结界，普通人绝对进不去，而作为他在人间“养老”的处所，也很少有别人会在这里出现。

　　但这所谓的不速之客气息微弱，应是受了很重的伤。

　　戚悦安走到小院儿门口，只见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团成一团窝在栅栏门前。

　　那狐狸也不很大，看上去就几百来岁，耳朵尖尖一点黑，厚实的尾巴包裹着身体，只有缓慢而微弱的呼吸证明还有生气。

　　戚悦安有点讶异，这狐狸年纪尚小，估计都不知道他是谁，竟直接这么跑了过来。

　　他先行探知了下小狐狸的气息，虽然内伤严重，但也不是不能救。

　　戚悦安弯腰把小狐狸抱起，推门入院。

　　这狐狸体温低得可怕，抱着还有点冻手，他若是再晚一点回来，可能就真的坏了。

　　小狐狸额间有一簇偏深的印记，有点像火焰的形状，又有点像莲花。

　　戚悦安坐在床边，两指引出仙力，由他额间印记导入。

　　不多时，小狐狸体温恢复如常，但仍未醒。

　　戚悦安叹了口气，给他盖上一床被子，转身出去了。

　　螃蟹简单清洗，刷掉多余沉渣，架上锅蒸。

　　他想了想，又出门买了两只鸽子回来，一只用来炖了汤，一只煮熟晾凉后将肉撕开。

　　撕了一半，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爪子踩地的声音。

　　戚悦安没什么反应，感觉到小狐狸绕着自己的腿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哼叫，随即准备跳上桌面。

　　戚悦安手上动作不停，只抬脚兜住狐狸的肚子把他悬空带了起来，送离桌边。

　　“不能上来。”戚悦安说。

　　小狐狸连续发出一串哼哼唧唧的动静，像是在撒娇，也像是在说话。

　　为什么不可以？这不是给我吃的吗？

　　戚悦安勾起一点唇角：“不可以，饭马上就好了。”

　　他把小狐狸放下，撕完最后一点鸽子肉，把小碗放到他面前。

　　小狐狸抬头看了看他。

　　眼睛狭长，瞳仁很亮，流转着娇媚，毛发顺滑油亮，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

　　很漂亮的一只小狐狸。

　　狐族大多生的好看，但像他这样连原型都如此漂亮的也属凤毛麟角。而青丘多白狐，毛色纯正的火狐很是少见，就连现在的狐帝胸口也有着大片的白毛，不能完全算是赤狐。

　　戚悦安大概知道这是谁了。

　　狐又酩的小儿子，闻曜，狐族难得的九尾赤狐，也是如今天地间唯一一只纯种赤狐。

　　小狐狸重伤初愈，估计也只有这么一会儿精神富足的时候，戚悦安用鸽子给他果腹，也算是补充一下体力，谁知他低着脑袋在碗边嗅闻两下，颇有些嫌弃地用爪子拨了拨碗沿儿，又抬头看着戚悦安。

　　“没有别的了，就吃这个。”戚悦安说。

　　小狐狸叽里咕噜了几声，好似在跟他讨价还价。

　　戚悦安蹲下身，指尖在他额头轻点：“不要挑食，吃一点，不然好得很慢。”

　　小狐狸又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但戚悦安完全不为所动。

　　那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些不满，两相对峙了一会儿之后，小狐狸纡尊降贵地在碗里挑了些肉丝吃下。

　　戚悦安把鸽子汤盛出一些摆在旁边，这次好歹没太嫌弃了，一口气喝了小半碗。

　　闻曜内伤很重，外伤也不是没有，且不说人形了，他九条尾巴现在都维持不住，只有一根蓬松宽厚地缀在身后。

　　吃过饭后他累了，继续回到戚悦安把他抱上去的那张床上休息。

　　他虽昏昏欲睡，心里却还在担心狐帝。

　　狐帝伤比他重，也不知道青狐长老能否医治好他。

　　他知道，这小院里有株灵芝仙草，如果可以带回去，狐帝肯定能恢复如初。

　　至于这小院的主人……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受了伤，并不能看出这人的身份。

　　身上很痛，也没什么气力，但是在一点一点恢复。

　　他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

　　刚才那只鸽子真的是要味道没味道，要卖相也没卖相，闻曜吃得格外艰难，但这人说的却不错，不吃东西的话于他养伤无益，他还想快快好起来回青丘看老狐狸。

　　闻曜闭目养神，没睡着，男人进来的时候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戚悦安坐到床边，朝他招了招手：“来。”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我爸是青丘狐帝！你怎么能跟叫宠物一样叫我！

　　但男人手里端着草药，估计是来给他治外伤的，闻曜磨蹭了下，从被子里钻出来。

　　戚悦安把小狐狸捞起摁在腿上，慢慢把草药涂在伤处。

　　有点痛，小狐狸直喘粗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戚悦安替他吹了吹。

　　我听说这里有株仙草啊，我过来疗伤的。

　　哇，这草药不会就是仙草捣的吧？

　　应该不会，如果是仙草，涂上应该立马就好才对。

　　戚悦安笑笑：“呵，你这伤且得恢复一段时间，既然都来了，最近就在这里待着吧，不过不可以捣蛋，不要乱跑，我屋子里的东西也不要随便碰，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哎，规矩好多。

　　不过谁让我是找上门来疗伤的呢？就尽量遵守吧。

　　闻曜抽动了下鼻尖，这人身上的味道很清爽，有股雪原的凛冽，但更多的是草木清香。

　　不自觉就想挨近点。

　　小狐狸在他腿上来回踩了两圈，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团下准备睡。

　　“去床上睡。”戚悦安推了推他。

　　闻曜恼火地睁开眼睛。

　　睡一下腿都不行，小气！

　　闻曜气哼哼地从他腿上离开，睡回被子里，留下一个倔强且生气的后脑勺对着他。

　　戚悦安失笑，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他起身去到工作间。

　　戚悦安手上还有个活儿没完成，他得在明天晚上之前修复完这副画。

　　小狐狸这一觉睡得时间很长，戚悦安修复完成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期间他都没醒过。

　　但是体温又降过一次，戚悦安反应很迅速，又过去给输送了些真气这才稳定下来。

　　戚悦安探知了下小狐狸的气息，无甚大碍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下，狐又酩对这个小儿子宠爱非常，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能让小狐狸受这么重的伤？

　　而且伤后身体寒若冰霜，他自问生长于昆仑山，日日见的都是风雪严寒，修炼的也都是冰系功法，却也不见此般极寒极阴的功力。

　　青丘的青狐长老擅长疗愈，小狐狸受了伤不找青狐，是因为青狐无暇顾及，还是别的？

　　他思来想去，翻了个身打算不思索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狐族自己的事情，他管不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戚悦安是被热醒的。

　　闻曜恢复了体温，此刻像颗火球一般贴在他身边。

　　戚悦安摸了摸他的毛发：“你怎么跑过来了？”

　　小狐狸还在睡。

　　戚悦安叹了口气：“不是说过不要乱跑吗？”

　　好吵……

　　闻曜抬起爪子摁在了他嘴巴上。

　　戚悦安瞪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被这么无礼地对待过了。

　　好歹是昆仑山活了几万年的灵芝仙草，由昆仑山神亲自灌溉的，就连狐帝来了都得尊称他一声净灵上仙，这小家伙……真的是胆大包天。

　　戚悦安垂眸看着熟睡的小狐狸，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罢了，不与伤员计较。

　　戚悦安起身，小狐狸半点儿没被打扰，依旧睡得香甜。

　　他把画卷装起来，准备出去买点早饭，顺便交差。

　　他这小院不好找，普通人压根进不来，灵力低微的进来也容易迷路，因而他做些修复的活计，都是亲自再给人送上门去。

　　这次的主顾是位大爷，前几天和儿子吵架撕毁了一幅画作，没办法这才托人找到他，请他帮忙修复。

　　修复不是难事，就是费神，而且需要格外细心。

　　他也不缺钱，只是一个人过得太久了，难免孤独，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大爷接过画卷，开心得嘴都合不拢，连连道谢，还给了他一只鸡，说是自家养的，干净口感好。

　　正好家里还有只嗷嗷待哺的小狐狸，戚悦安便也没推辞，收下了。

　　他晃悠到早市，给自己买了碗豆腐脑，又转了一圈，买了一盘鸡蛋以及一些水果。

　　旁边有俩大妈在吵架，似乎是为了一颗土豆，一位大妈说这是她先挑出来的，另一位不认，问她既然挑出来了为啥不往袋子里装。

　　两人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车轱辘话来回往出蹦，就是谁也不让谁。

　　戚悦安好笑地看了摊主一眼，摊主很无奈地插不进去话。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带着笑又晃悠走了。

　　人界就是这般有意思，这种场面在昆仑山肯定是见不到的。

　　所谓人间烟火气，也是他贪恋人界的原因之一。

　　闻曜在院子里嗅闻，爪子来回在土地上刨着，小院里种了些花草，此刻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

　　仙草呢？他得尽快找到仙草回去救老狐狸，他跑出来的时候狐又酩还没醒来呢。

　　不对啊，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他都找遍了，仙草到底在哪里？

　　还是他被骗了？这里没有仙草？可是他昨天明明感觉到了，那么清新干净的味道，除了灵芝仙草不会是别的了。

　　所以到底去哪里了？

　　小狐狸有些急躁地在院子里转悠着。

　　“你在找什么？”

　　闻曜吓了一跳，两只耳朵瞬间往后贴。

　　他原地蹦了一下，回过头去看院门边的戚悦安。

　　戚悦安面上看不出喜怒，也没什么表情，手上还拎着几个袋子。

　　但闻曜就是没来由感受到一股压迫感，以至于飞机耳维持了好几秒。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环顾了下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景象，自知没理，便开始嘤嘤嘤地撒娇。

　　戚悦安朝他走过来，闻曜转身就想跑。

　　“站住。”戚悦安淡淡道。

　　小狐狸顿了顿，却乖乖站住了。

　　戚悦安弯腰把他捞起来，扬手在尾巴下的部位落下一掌：“怎么这么不听话。”

　　闻曜登时在他怀里扭动着叫了起来，声音好不凄惨，似被虐待一般泫然欲泣。

　　你敢打我！我爸都没打过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安静。”戚悦安蹙眉戳了戳他的额头。

　　小狐狸叫声小了些，但还在哼唧。

　　我为什么要安静，你刚打我了，那么痛！打我还不让我叫！专制！

　　“你还委屈上了？”戚悦安又戳了戳他的额头斥道：“昨天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记住，我有没有说过不可以捣蛋？”

　　小狐狸虽然理亏，但还想为自己辩解，呜呜啊啊地叫着。

　　我不是捣蛋，我在找东西，我也没想到会翻成这样……

　　“那你给我把院子复原？”戚悦安说。

　　小狐狸不吱声了。

　　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我怎么会知道怎么复原你的院子……

　　戚悦安把他放在床上，摁住了他的后脖颈，继续跟他约法三章：“我再说一遍，在这里待着，不可以捣蛋，不可以乱跑，也不能动我的东西知道吗？再犯我会把你扔出去。”

　　小狐狸没挣扎，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你好凶啊，刚刚都打我了，现在还训我。

　　“听懂了就说话。”戚悦安说。

　　闻曜呜了一声。

　　狐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本殿下能屈能伸！

　　戚悦安这才松开他。

　　小狐狸连忙蹦到一边去了，警惕地看着他，两只耳朵又开始往后贴。

　　戚悦安看着好笑，朝他招了招手：“不打你了，过来我看看伤。”

　　真的？

　　闻曜迟疑了一会儿，慢慢蹭到他身边。

　　戚悦安看了看他的外伤，昨天涂了药，今天已经好很多了，在慢慢结痂。

　　至于内伤，昨天输送了些真气和灵力，生命体征维持住了就行，只要他还在这里待着，不消几日就会因为灵芝仙草的作用恢复正常。

　　戚悦安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休息吧，我给你弄点饭。”

　　小狐狸的早饭是鸡蛋和水果。

　　戚悦安其实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但人界的吃食味道都不错，他偶尔也会尝尝，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他在桌边吃豆腐脑，小狐狸仰着头看了两眼他的饭，又嫌弃地跑开了。

　　戚悦安看了看小狐狸专属小碗，早饭倒是吃得不错，全消灭干净了，他勾起唇笑了笑。

　　不过看到一片狼藉的小院，他又有些笑不出来。

　　糟蹋成这样，拾掇都得半天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扫帚先把四散的泥土扫到一起。

　　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在他腿边转悠着，有些笨拙地想帮忙，但几次都没帮上。

　　戚悦安把花草重新插好，指挥他：“刨土。”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跳过去开始刨土，在花草枝干上堆出一座小山丘。

　　他看了看劳动成果，在原地抖了抖爪子，仰着头看向戚悦安，表情有些得意地跟他邀功。

　　戚悦安把土拨平，在他脑袋上搓了搓：“真乖。”

　　闻曜呜呜嘤嘤了几声。

　　我在青丘都不干活的！

　　“是吗，那你有点懒啊。”戚悦安笑说。

　　闻曜呲牙。

　　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帮你了！

　　戚悦安又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可以，很能干。”

　　哼哼，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