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什么叫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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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孩子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青森与京都那种混杂着潮湿水汽与苔藓的冷冽，而是一种更为干燥凛冽、带着北方特有煤烟与松木燃烧后的温热余烬气味。厚重毛毯边缘摩擦着她的下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江远大步跨过深朱色的高门槛，布靴踩在实心青砖上，荡起沉重而绵长的回音。
怀里的婴儿轻轻拱动了一下，干燥且带着淡淡热意的空气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细小的眉头，打了个轻的喷嚏。
“大少爷。”廊下与垂花门两侧垂手侍立的黑衣子弟齐声见礼。
声浪在开阔的天井内回荡，让襁褓中的女婴下意识地往温暖厚实的外套内侧缩了缩身子。
顾江远随手将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侍从，单手稳稳扣住怀中的孩子，径直穿过长廊迈入暖气扑面的大堂。
正堂宽阔深邃，地龙烧得平稳，将深冬的酷寒死死挡在厚重的棉帘之外。
一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身着深灰色对襟盘扣冬衣的老者端坐正中。他五指粗厚，两枚盘出红玉般油光的狮子头核桃在他掌心规律转动，发出干燥脆响的轻击声。
听到脚步声，老人眼皮微微抬起。
那双素来如鹰隼般锐利、曾令无数北地诅咒师闻风丧胆的浑浊眼眸，在掠过青砖地面、最终落向顾江远臂弯中那抹朱红襁褓的刹那，骤然褪去了所有的冷肃与刚硬，化作一泓不见波澜的温和。
顾崇山，华北顾家当代执掌定厄之权的家主。长年经手重器与地脉镇压，让他整个人周身散发着宛若山岳驻足般的压迫感。
“爸，我把孩子带回来了。”顾江远上前几步，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只是微屈膝盖将怀里的女婴递到老者面前。
顾崇山手上的核桃声戛然而止。他稳稳接过了尚不足月的小生命，端至眼前细细审视。
孩子并没有哭闹。
脱离了母胎后的析目虽未完全开解，但在微观的能量感知中，眼前这个老人虽然气血宏大沉凝，但在触碰到襁褓的瞬间，如巨石般的重压便彻底收束于皮肉之下，未泄出半缕惊扰。
老人的胡须上还挂着少许自庭前带入的细小冰粒，日景恋眨了眨眼，伸出尚未长开的短小指节，一把揪住了老者下巴上的灰白短须。
侧旁几位屏息肃立的顾家长辈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胆色！”顾崇山不怒反笑。他任由那只幼小的手掌扯弄着精心打理的髭须，甚至故意倾下身子，用带着硬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婴软嫩的脸颊，引得孩子嫌弃地缩起脖颈，“不愧是我顾家的种！第一次见面就敢拔老头子的胡须，比你爹小时候强多了！”
老人笑声收敛，目光重新落在那双隐隐泛着水银光彩的眼上，神色逐渐沉淀下来，“这双眼睛……确实与宗卷里传下的无二致。见气走穴，解骨观相，是生来要吃大苦头、也掌大规矩的命数。”
“名帖怎么定？”顾崇山抬起头。
“咲在青森那边下了牒，叫日景恋。”顾江远从旁低声应答，“随母姓，留给日景家承袭巫女结界的法统。”
老头子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东瀛那套轻飘的称呼不太看得上眼，“回了华北，族谱上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就叫‘清和’，清气上扬、和气致祥。这孩子眼底装的天地太碎、太沉，得用个清朗字眼替她压住煞气。”
周遭地龙的热度缓缓浸透了棉被，长途跋涉带来的倦意重新席卷而上，孩子小小的脸颊贴在老人坚硬的对襟衣扣旁，安稳地合上了眼帘，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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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的冬季与京都截然不同，这里的风带着一种干燥的硬冷、呼啸着撞在厚实的窗棂纸上，发出沉默的声响。屋内温暖如春，地龙烧的正旺，热气透过青砖漫上来、将整个东暖阁烘得像个温室。
日景戀、现在更多时候被唤作“顾清和”，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羊毛毡的罗汉床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缎面小棉袄，袖口和领口都滚着一圈柔软的兔毛、头上戴着一顶有些夸张的虎头帽。
对于一个出生还没满月甚至不到十天的婴儿来说，这身行头稍显隆重，但在顾家这种讲究的老派家族里这叫“压得住福气”。
清和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头顶上方悬挂的一个拨浪鼓，那是顾崇山特意找家族里的工匠用百年的雷击枣木车出来的。
鼓面上不是画着童子戏鱼之类的图案，而是用朱砂绘制了一道微缩的“镇煞符”。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世界依旧是由无数线条构成的，但比起刚出生时的混乱，清和现在已经能勉强适应这种过载的信息量了。
孩子发现只要自己半眯着眼、或者不去刻意盯着某一点看，那些繁杂的线就会淡成背景、世界就会变得稍微“正常”一点。
“我就说这丫头不像一般的小孩。”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顾崇山大步流星地走进暖阁，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顾江远无奈地跟在后面，“父亲，您声音小点，别吓着清和。”
“吓什么？顾家的种哪有那么娇气！”顾崇山虽然嘴硬，但走到罗汉床边时脚步还是明显放轻了。
他坐到床沿，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立刻凑到了清和面前、瞬间占据了她的大半个视野，“来来，乖孙女，看爷爷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清和原本正在盯着拨浪鼓发呆上，视线被挡住后不仅没有闹，反而很给面子地转了转眼珠子。
老家主神神秘秘地打开那个紫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奇怪的球体。
那是一个由二十四根木条相互咬合而成的鲁班锁球，表面光滑圆润、全靠木条内部的榫卯结构紧紧扣在一起——这东西通常是给几岁的孩子练手用的，现在拿给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婴儿显然是有些超纲了。
“这可是我当年练手用的‘天圆地方’，”顾崇山把那个木球在顾清和眼前晃了晃，木球内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里面塞了颗定魂珠，来，拿着玩。”
他把那个对于婴儿手掌来说过于巨大的木球塞进了清和的怀里，于是孩子两只手不得不合抱住这个木球。婴儿的手指很短、堪堪只能勉强扣住木球表面的缝隙。
好奇心驱使着清和睁大了眼睛。
在她的视线里，构成木球二十四根木条变成了二十四道相互制约的力学线条。它们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闭环结构。
但在这近乎完美构造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支点承受着整个结构的压力——只要这个点发生位移、整个平衡就会崩塌。
清和松开了左手，只用右手托着木球的底部，然后伸出左手的食指。那根细嫩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颤巍巍地戳向了木球侧面那根在她眼里有细微不同的短木条。
“她想推那个？”顾江远有些惊讶，“那个位置是死扣啊。”
顾崇山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死死盯着孙女的动作。
顾清和的小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根木条。
她把手指卡在那根木条微微翘起的边缘，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那根在大人们眼里纹丝不动的木条，竟然极其细微地、不可思议地向下滑动了半寸。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原本坚不可摧的球体结构瞬间松动，虽然没有散架，但却露出了一条足以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的缝隙。
一颗莹润的白色珠子从缝隙里滚了出来，正好落在顾清和身旁。
她眨眨眼，立刻丢开那个对她来说已经失去吸引力的木球，试图用双手抓起那颗珠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就往嘴里塞。
“哎！这个不能吃！”顾江远吓得手里折扇差点掉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把珠子抢回去。
但顾崇山却一把拦住了他。
“你看清楚，”顾崇山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抖，“她直接解开了‘阵眼’。”
顾清和并不知道大人们在激动什么。
她只是发现这颗珠子虽然含着凉凉的很舒服、但并没有味道，于是皱着鼻子有些嫌弃地把它吐了出来，转而伸着手掌去抓弄被自己拆散小半的鲁班球。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但东暖阁内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和拨浪鼓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响。
顾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捡起木球和珠子。他端详着榻上自顾自挥动小手的婴孩，突然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从不离身的墨玉扳指。
“江远。”
“父亲？”
顾崇山把扳指塞进顾清和的手里，任由她拿着那个象征家主权力的东西磨牙，“咱们顾家，这回是真的要出个妖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