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码头浮尸 ...
-
民国二十四年,沪江雨季。
浑浊的江水卷着泥沙奔涌而下,正是撒渔网的好季节。今天正是沪江新村的渔民收网的日子。
“天杀的的东南风,刮的船都要颠散架了,到头来鱼毛都没捞着一根。阿发好了没,好了就快点上来。”罗海生不耐烦地催促着。
住同村的陈发正准备上船,前脚刚踏上船板,一位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手里捏着银质怀表的商人就缓缓走来。皮鞋声由远及近,停在罗海生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劳驾,这位师傅,打听一下,最近江里的渔获,可还充足?”
罗海生抬头,瞥了眼对方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冻裂的手指,语气糙得很。
“充足?像你这种整天坐在暖屋里的人,怕是没遭过这江里的罪嘞!昨夜刮了半宿东南风,船晃得像片叶子,网撒下去,只捞着几条小毛鱼,还不够塞牙缝的!”
商人微微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在指尖转了转,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倨傲。
“师傅莫急,我是租界“鑫记商行”的管事,姓周。今日要办一桌江鲜宴,想高价收些活鱼,鲫鱼、鲈鱼都行,有多少要多少。”
陈发抬头看了一眼周管事,什么也没说,又迅速转身,低下头继续整理船上的渔具。
罗海生眼睛瞟到那块银元,亮了一下,随后又带着戒备的心理试探周管事。
“鑫记商行?听着耳熟……这阵子码头不太平啊,洋人、特务到处来回晃,我们这些小渔民就想赚点辛苦钱,可不敢沾惹是非。”
周管事轻笑一声,将银元放在石阶上,推到罗海生脚边。
“师傅多虑了,不过是寻常买鱼,何来是非?这银元,先给你当定金,若是鱼够新鲜,价钱还能再添。”
罗海生盯着银元,喉结动了动,忽然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
“你要活鱼,早几日还有。这两日啊,江里的大船比鱼还多。夜里还总有些挂着“鑫”字灯笼的船,鬼鬼祟祟地停在江心,也不知装的啥货,腥气冲得很,鱼都被吓得躲进深水区了。”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扶了扶眼镜,声音冷了半分。
“师傅说笑了。不过是商船罢了,何来腥气?倒是你,到底卖不卖鱼?”
罗海生和陈发对视了一下。
罗海生就立马抓起银元塞进棉袄里,站起身扭头就走回渔船上,立马走开,甩下一句粗话。
“不卖!你要吃鱼,就去那些大商船里捞!老子的鱼,不卖给藏头露尾的货色!”
周管事看着罗海生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哨子,吹了一声。很快,两个穿黑布短褂的汉子从码头拐角走了出来。
“周先生,这个渔民要处理掉吗?”
周管事望着黄浦江面上的薄雾,冷冷道:“不必。渔民罢了,能翻起什么浪来,对了去查查那个叫罗海生的底细,别让他乱说话。”
寒风卷着江雾,将两人的对话吹散在码头的喧嚣里。
准备收网的罗海生稍微扯了一下渔网。“呦,还真让我捞着鱼毛了,今年雨季是要大丰收啊,都够冬天买木炭的钱了,说不定还能添件棉袄。”
“阿发,快搭把手,等这批大鱼收完,咱们就回家了。”
“回家……”陈发有些发呆地看着手上的渔网。
罗海生佝偻着腰,双手攥着渔网绳,正眯着眼瞅江面的鱼泡。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他脸颊生疼。
“这网终于能捞条像样的了……”他嘟囔着,胳膊一使劲,和陈发拽着网绳往船上拖。网刚离水,就觉得渔网沉得反常,不像是鱼群的软乎劲儿,倒像是坠了块石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啐了口唾沫骂道:“哪个杀千刀的往江里扔破烂!”
等网口露出水面,罗海生的笑僵在脸上。那不是破烂,是一截泡得发白的胳膊,袖口还挂着半块没褪干净的青布补丁。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娘……娘嘞!”他嗓子发紧,声音都劈了,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冰冷的船板上,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腊月的寒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陈发盯着网里那具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胸口的三角镖伤狰狞得刺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偏头对着江面干呕起来,酸水呛得他眼泪直流。
“死人……是死人啊!”罗海生回过神,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脊背撞在船帮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
他抖着手,想去解渔网绳,指尖却抖得连绳结都摸不准,嘴里反复念叨:“造孽啊……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害了你……”
江风卷着血腥味飘过来,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看向江面。远处雾蒙蒙的,看不到半条船影。
陈发慌忙爬起来,抓起船桨拼命往岸边划,船身晃得厉害,罗海生嘴里嘶吼着:“救人啊!死人了!江里捞着死人了!”
那喊声破了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撞出回声,惊得水鸟扑棱棱地从芦苇荡里飞起来。
消息传到缉毒署,少校秦峥川带着人赶到时,尸体已经被抬到江边的破庙里了。
破庙的香案积满灰尘,神像斑驳,角落里结着蛛网。
秦峥川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袖口挽着,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尸体胸口是一道三角镖伤深可见骨,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死者藏在衣襟夹层的一张油纸,上面用密写墨水画着一个眼熟码头,标注着一个叫“野人箱”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鸦片窑”三个字。
随行的部下张梢拉起警戒线,秦峥川和江念安前去查看尸体。
秦峥川蹲下身,死者看着三十出头,体格健壮,手脚上有厚茧,却不是普通庄稼人的茧子,更像是常年握枪、骑马磨出来的。指尖拂过死者虎口的老茧,触感粗糙,让他更加笃定,那是长期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迹。
“此人绝非普通的‘毒骡’。毒骡手里绝不会有枪,更不会有这样的虎口老茧。”秦峥川分析道。(毒骡是对那些替毒贩运毒的人的称呼,大多是走投无路的贫民,或是被胁迫的百姓)
“难道是‘黑风港’的人?”江念安问道。(黑风港是当地最大的犯罪集团代号)
随后,秦峥川又摸向死者的腰侧,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刻着“军统”二字的铜制徽章。
秦峥川愣了一会,而后瞬间红了眼眶。
一段回忆如同码头汹涌的江水一般袭来…
“峥川啊,你的脸是铁做的吗,怎么都没表情的?”一段温柔却稳重的声音说道。
“有吗?”
“你不能总这样,江家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永远带着自责活下去。”
“可是…”
“再怎么样你还有我们这些兄弟们呢!怕什么!我们都在!”
“嗯…”
“好啦,老沈老傅那两个老滑头买了宵夜,我们去吃!走!”
这是20岁时的秦峥川,是4年前的缉毒署,对话的人正是眼前死状惨烈的人。
面容冷峻的他,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锐利,让人不敢直视,但此刻流露的情感也难以掩饰。
江念安看出了他的不对,但也没有直接戳破他,直到随行的部下张立恒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才不得以打断。
“少校?少校?”江念安在身后呼唤着秦峥川。
秦峥川慌忙地抬手抹了把脸,试图掩盖脸上的泪痕。
“是自己人。”秦峥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随张立恒看着那枚徽章,倒吸一口凉气:“军统南洋站的人?这是……卧底?”
罗海生和陈发被这种场面吓得不敢动,在旁边一直坐着不起,问话也说不出一个字。
“把他们两个带回局里做讯问。”
“是!少校!”江念安回答道。
押两个渔民的时候,江念安一直在偷瞄秦峥川,以为能看出什么破绽,结果和铁人一般,和刚才红了眼的人仿佛没有任何关系。
本就繁忙的缉毒署因为这个命案变得乱套了。
“请你说明一下,当时在沪江码头怎么发现的?”张立恒和江念安坐在讯问室里盘问罗海生。
“我今天早上和阿发从村里出去打渔收网,拉上来就有一个…不…是一堆石头,看清楚了才知道是…是尸体。”罗海生满脑子都是尸体泡发的样子,内心充满害怕和恶心。
“在此之前呢?”张立恒接着问。
“在此之前…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和阿发待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警官,真的不是我…能不能放我走,我妻女还在家等着我。”
“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你只有好好配合,才能加快破案速度。”
“在此之前你还有没有做过别的事?或者见过什么人?”
“见过什么人…有!有的警官!我想起来了!在我们上船之前,有个叫周管事的商人,来找我们买鱼,还…还给了银子给我!”
江念安眉头一皱。“他给你的银子呢?”
“在这在这,警官。”罗海生从衣服里拿出来早上周管事给的银子。
“立马让法医拿去油墨捺印,去做对比档案。”张立恒吩咐外面的警员道。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讯问室…
“陈发是吧,说明一下你今天早上都做了什么,和什么人讲了话,发什么了什么。”警员陈默问道。
“今天早上,我和罗海生一起从村里出去打渔,中间碰到了一个商人,他说要和我们做生意,还给了银子…”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
“罗海生给我使了一个眼神,叫我别搭理他,就走了。”陈发开始颤颤发抖。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就…”
陈发突然不受控地吐了一地,连着胃酸胆汁都吐出来了。
“叫看护来!”陈默喊道。
“立恒,去请沈中尉,傅局一起过来开专案会。”秦峥川吩咐道。
“是!少校!”
“对了,把今天一起去现场的那个新来的见习警员一起叫过来。”
正午时分,整个缉毒署没人顾得上休息,都在为码头浮尸命案奔波。
秦峥川看了眼坐在下面的江念安,说道。
“江念安是吧,你来负责记录会议内容。”
“是!”
秦峥川在上面冷静分析尸检结果。
“死者金卫国,32岁,军统南洋站的卧底,体内有鸦胆子毒素,镖伤是致命伤,毒素顺着伤口渗入血液,死得极快;而他身上的鸦片膏被换成了石块,显然是凶手故意为之,目的是切断“毒骡运毒”的线索。”
“金卫国?那个拿过一等功的卧底?”
“是啊,听说下个月就要成婚的了。”
“听说之前还和少校共事过,怎么就……”
台下的警员议论纷纷。
“安静!正是因为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更要把凶手绳之以法,替他还一个公道!”
秦峥川眼角逐渐泛红,但很快就恢复了。
张立恒在一旁附和道:“肯定是黑风港那些孙子干的!这帮毒贩,真是无法无天了!”
秦峥川盯着那道三角镖伤,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沪江最大毒帮黑风港的标记,只有二当家笑面虎,才惯用这种淬了毒的三角镖。”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张油纸地图上。野人箱究竟是什么,还是哪个地方,那里竟藏着鸦片窑,可见黑风港的制毒规模,远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要大。
“毒骡运毒……”
“黑风港……"
江念安在台下飞速地坐笔记,生怕记漏了任何线索遭到少校责骂。
少校锐利的眼神让江念安每一次对视都坐立不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从第一次碰到少校的时候,他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却不知从何而来。
“陈默,汇报一下当事人讯问结果。”秦峥川吩咐道。
“罗海生和陈发目前都没有明显的做案动机,但精神状态都不太稳定,尤其是陈发吐一早上了,可能是看到尸体受不了。”
秦峥川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下。
“等罗海生和陈发恢复后继续审,江念安、张梢、陈默,这三个人和我去码头打探情报。”秦峥川向傅局申请。
“批准 。”傅局说道。
“备马,散会。”
四人来到马棚前,眼前却只有两匹马。
“其他的呢,怎么只有两匹?”秦峥川问管理马棚的人。
“少校,今早租界那边出了点事,配给其他警员了。”管理员回答道。
“怎么又是租界,最近租界的案子这么多。”陈默说道。
张立恒看着秦峥川的铁脸,立马反应道,“陈默我和你一匹吧,上次去医馆,大夫不是说你手腕韧带伤到了吗?我带你。”
“我哪里…”话还没说完,张立恒就用力掐了把陈默的手,他吃痛的叫了声。
“严重的话回头给你批假去复诊”秦峥川说道。
“不用了少校,案!子!要!紧!”陈默恶狠狠盯着张立恒,故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江念安看着秦峥川问道,“少校可…”
“上来吧。”还没等他问完秦峥川就抢先回答了。
江念安发现少校时不时就会瞟几眼自己。所以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少校?刚刚从局里出来时候就一直在看我,我有什么是做得不对的吗?”
“你第一次出任务,你太紧张了不自然,容易穿帮。”
“好的我会注意。”江念安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沪江码头是黑风港的地盘,三教九流汇聚,烟馆、赌场、客栈林立,也是鸦片地下买卖的地段,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的甜香、酒气和汗味,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四人伪装成了马帮商人,混进了码头。两人都穿着粗布短褂,头戴斗笠,身上沾着些尘土,看着和那些往来边境的马帮汉子没什么两样。他们牵着两匹瘦马,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眼睛却在暗中观察着四周。
街边的货郎偷偷兜售着用油纸包好的鸦片膏,见有人路过,就压低声音喊:“上好的云土,提神醒脑,要不要尝尝?”
秦峥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黑风港在这一带势力大,却没想到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光天化日之下,竟热然有人敢公然售卖鸦片。
“少校,要不要抓?”张立恒小声地问道。
“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这个。”秦峥川示意道。
烟馆里传来吞云吐雾的声响,还有赌徒的争吵声,一片乌烟瘴气。
几人找到一家名叫“望江楼”的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姓王,是缉毒署安插在沪江码头的暗线。
“你好四个人,要包间。”
王老板见是秦峥川,便带他们去了顶楼的包间。
确认附近没人后,王老板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秦少校,你们可算来了。这几天镇上风声紧得很,黑风港的人到处盘查,说是丢了重要的东西。”
秦峥川点点头,开门见山说道,“死者的卧底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王老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盒,递给秦峥川,“他叫金卫国,是军统南洋站的卧底,代号‘山雀’。六个月前潜入黑风港,伪装成马帮伙计,任务是摸清黑风港和上海三鑫公司的鸦片转运路线。”
秦峥川打开木盒,里面是金卫国的档案。档案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目清朗,眼神坚定。
档案里记录着陈默的履历:黄埔军校毕业,后加入军统,身手矫健,擅长密写和潜伏。
“山雀上周传过一次密电,说黑风港大当家过江龙和鑫记商行的人见过面,还签了一份护运协议。”王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可密电发出去的第二天,他就失联了。我们派人去打听,只听说黑风港抓了个‘内鬼’,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秦峥川的心沉了下去,金卫国发回密电,意味着已经触碰到了黑风寨和三鑫公司的核心秘密,所以才会被灭口。
秦峥川皱了皱眉头,像是思考着什么。
“最近有什么可疑人员来过?”
“有”老板回答道。
“谁?!”
“笑面虎前天来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