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遥风事》叶墨因

1、回意

　　他刚坐到家里的皮沙发上，打开手机刷新朋友圈
　　——又是她的。
　　“小酌”配图:一杯果酒，还有她的上半身。
　　他又一次发现，她头发长了好多啊，应该是毕业之后，就没再剪，所以仍然保留着，他碰过的那部分。照片里，几缕发丝搭在胸前，无袖的小皮衣露出她瘦了几圈的胳膊，立领的衣服，上面三四粒纽扣来着，半露锁骨。
　　背景里，五光十色的灯光交相辉映，酒吧的男女熙熙攘攘。
　　他放大了看，同时把手机往上举到眼前
　　她的眼神早不是十几岁那样清澈透明了，而是带着攻击性，带着侵略感，唯独不带着一丝取悦别人的意味。
　　就那样微微侧脸冲着镜头，她还戴了金属choker。
　　记得高中，他和舍友——是他们俩共同的朋友去她座位旁边说话，他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就那样直盯着他看，那次单独见面的时候也是，她看一切人，一切事，都是直直的目光，是观察，又不冒犯，是试图打量，但是不带一丝社会性的目光。她看什么都是纯纯的。
　　她怎么去酒吧了？
　　她不知道那里人员复杂吗？她了解这个社会的很多种学校外的人吗？
　　他知道太多酒吧里鱼龙的小心思，小动作了。
　　他熄灭手机，皱起眉。
　　他好像对她，有了恻隐之心。
　　他想去找她
　　找到她
　　走到她身边
　　然后把她带离那个地方。
　　他皱起眉，低头揉两眼中间处，啧一声，又重新打开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又是带着地方发的。
　　他定位终点，大步走到门口，披上外套，走到车库用手机碰，车子打开了
　　他一路拧着眉头，他不想在这段时间里有任何男人靠近她，他太知道男人什么样了。
　　她被他握紧手腕拉着往外走，坐进车里，空间变得安静，逼仄。他带着气问她，“宁叶，你一个人来酒吧？你……”
　　她自然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的出现，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过了几秒，宁叶对着他咪一下眼“你过来”
　　他带着气，慢慢向她靠近。
　　她慢慢的，却坚定地说“你、不、配、”
　　一声假笑之后，她扭头打开副驾的车门就要迈腿走，到肩胛骨的长发扬起来
　　他愣住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才让他所有的理智都回笼，他不是这样临时去做事的人，他意识到她的察觉，她的拒绝，她在表达自己，在用现在的自己，去盖住过去的自己。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他心情复杂。
　　回过神，只看到她一条细长的腿已经踩到路面
　　是啊，现在是夏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是最能赋予她想象力，最让她感性和联想到美好的季节，她还是那样爱穿袖子短的上衣，搭配短裤，她的腿比十几岁多了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至少以前在夏夜里见面，她的腿部线条仿佛是更加粗直一些。
　　他记得她的学生时代总爱穿秀气的板鞋，运动鞋，是那些运动品牌里的基础款。一个人的穿鞋风格总能隐隐约约映射她的内核，是啊，她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女孩。
　　他不想让她这么走了，但是又说不出话——是没有立场去说话。
　　朋友这种关系，本就不靠外力约束，若心意一致，便是好朋友，若一方心里先离去，情意二字，又如何成立。
　　他的话被憋在喉咙里，鼻孔里喘着粗气，崩得一声，副驾的门被关上。他左手一直握着方向盘，右手握拳砸在副驾的座椅上。
　　这时候已经是夏天的尾巴，傍晚早已不似以前那样炎热，今晚好像比昨晚凉了许多。她却把风衣折了搭在胳膊上，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迈，马丁靴的鞋口已经很细了，可是她的小腿更细，还是有一圈的空荡。他只看得到她的背影。起风了，她留着一头披肩发，两旁肩膀的头发只有轻轻的几缕发丝，不如中间，集结了厚厚一层头发。所以两旁的发丝飞起来。
　　真好看，正面一定更好看，他这样想着，但是手里却一直稳稳地操控着车辆，不急不缓地一直跟着她。她停下来，不用皮筋就把长长的头发扎起来，头发集结在较高的位置，她的背影更显利落。
　　他自然是看不见，她其实眼睛早已蒙了一层雾，不成泪，但是让她的视线模糊，让她感受到，他让她起了情绪。她趁着盘头发的时候仰头把泪咽回去。又起风了，可她还是不肯把风衣穿上。一直走，一直走。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多少年没有见了，她再也不是，总能因为小事就笑出来的小姑娘了，至少从在酒吧见到她，到现在，她真的一直冷着脸。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见面，她的上半身还有在中学伏案很久的痕迹，脖子略微前倾，肩膀有些内扣，可是现在，她的背影，是那样挺拔，那样昂扬，那样倔强，她的背又薄又平。
　　是啊，其实她一直是倔强的，从他无视她的消息，到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再联系过他。他看着她的背影，产生了好奇，产生了想要再靠近一点的念头。他一路跟，开着车灯，想让她看清路。
　　“你现在倒是开始想着照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