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剑]明镜海棠》东山夜读

1、缘起（一）

　　镇北王府乃是当今朝中权贵，门中有武将数位，都是戍守北疆的大人物。其实历朝历代都有如此门户，这本不稀奇，稀奇的是数位武将中竟有一位郡主千金，金戈铁马，披挂上阵，名唤温慧。

　　温字承袭父姓，慧这一字则是她的娘亲所择，与温字相合，取温柔智慧之意。

　　此奇女子自幼不凡，不愿在闺阁中读书绣花，偏要学父兄舞刀弄枪。幸而她出生在将门，家中并不讲究这些，年少时就随军出征。她在军中也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人物，虽称不上胸怀雄才大略，但平生有个了不得的愿望，就是嫁给当世一大英雄。

　　要说近百年来，天下局势风云异动，横空出世的英雄也不在少数，然而其中武功心性皆是出类拔萃的，也不过了了。

　　世人都道英雄难过情关，这话的确不错，“情”本就是人间最难解的东西。在百年之中，多有为一段柔情而折腰的人，即便曾被人称作英雄，在沾了这一字后竟再无初时的气度，许多传闻也就埋葬作了红尘笑谈。这世上兴许有过真正动荡江山的豪杰，但只消动了情，大多也不过是茫茫人世痴男怨女中的一人，一段传奇佳话后究竟有多少寻常人不知的断肠事，也非旁人所能了解。

　　于是世人也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好似已忘了英雄也该是俗世之人。

　　尚且年少的郡主却不明白这些大道理，她眼前遇着了一件事，粗枝大叶的心思更顾不上其他。

　　征战数年，朝廷终于同北疆室韦和谈，这是桩喜事，京城上下一时传遍，连路边的孩童也知道了，不出几日就编了歌谣来庆祝。皇帝高兴，朝堂上下高兴，连她的父兄也高兴，全京城唯独她不高兴。

　　理由无他，只为了止战的条件是和亲。和亲者不是皇帝的那几个女儿，不是什么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偏偏是她。她只是不慎在战场上被室韦王多看了一眼，那大王就提了个不知所谓的要求，指名道姓要她远嫁去室韦。

　　皇帝竟也不顾她愿不愿意，立刻就下了圣旨，非要将她嫁给对方不可，还将她架作王昭君第二，要她光耀门楣。

　　室韦王绝不是她心中的英雄，所以她不肯，皇帝非要她嫁，她决定连夜逃出京城。

　　出逃前，她瞒着父兄将整个自己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盘算着要带走些什么。可翻来看去，总觉得带这个也不是，带那个也不妥，这屋中竟没有几样她真正留恋的东西。最后她只带走了一面镜子，那是娘亲生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若要离京，她就是孤身一人，这天下之大，总要先给自己找一个去处。看到那镜子，少女立时想起了娘亲从前的话，说凭镜子可以投靠蜀山仙剑派的净明长老。

　　她捧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瞧着镜中自己的倒影，随后毅然将它系在了手臂上，就这么草草决定了自己要踏上的路途。

　　温慧在镜中映出的眉眼和她的娘亲很像，神情倒全然不同。她年少气盛，面上没有娘那若有似无的哀怨，也还不能懂得那哀怨。她的名字虽是娘起的，可娘自己却在许多年前就病逝了，随着日子长了，她对娘亲的记忆也已经变得很淡了。不过在那些支离的往事中，仍有她无法忘怀的残影。

　　回忆里娘亲总是兀自难过，她那时就隐隐明白娘亲一定有什么伤心事，只是不愿与她倾诉。

　　当年的悬台下、楼阁前、庭阶上，常常是被花树落下的一地乱红给掩盖的。娘亲时常站在那花雨中，出神似的远眺着，女子幽微的心事一点点随着天边的夜幕而落下，如今想来也许是沉入了泥土下的树根里。树来年还会再生新枝丫，可旧花已落，女子的心事也随着突如其来的死，就此断绝了。

　　娘亲从不与她谈“情”。只有那么一次，她想要养条小狗，无缘无故遭了娘亲一顿训斥。温慧仰着头并没哭，倔强地不肯服管教，最后是娘自己在房里哭了一场，才令她真的害怕起来。她怕极了再惹娘生气，迟迟不敢进屋，一直到了日暮时分才看到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娘亲在花树下停住脚步。

　　少见的，她招呼了温慧过去，一双柔荑拂上了温慧稚嫩的脸庞。她说，绝不要轻易爱上谁，情太苦，一旦沾染便终生不得脱。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提过那个字。娘亲似乎总是不快乐的，未能陪伴温慧太多时日，便郁郁而终。

　　娘亲过世，只给温慧留下了这一面洞冥宝镜，能照出一切事物原本的模样，令她识清对方真正面目，授她心中清明，不为魔障所迷。

　　所以她带着这信物一般的宝镜来到了蜀山，来到了……

　　如今。

　　通过地脉中的少阳三焦一支后，温慧终于跟着南宫煌到了传闻中的里蜀山，几人找了个屋子歇脚，同行的王蓬絮很快累得小睡起来。

　　一路上可谓艰难重重，不慎碰上了妖物相争也就罢了，先前还遇到个说话轻浮的波罗大王，但事情都已过去，现下可算能松口气了。在答应协助打通地脉之初，温慧就猜到过程会很辛苦，倒也没有什么怨言。

　　只是先前那波罗大王真是个神出鬼没的古怪角色，说话也怪恶心人的，她心里不禁暗道跟南宫煌待在一起果然没什么好事，这人在波罗大王面前还说出一番他有“艳福”的轻薄话来，听得她火气直冒。

　　还有一桩事，比之波罗大王那事，就显得不那么要紧了——在打通少阳三焦时，他们碰上了个魔族。

　　虽是她平生仅见的魔族，却好像并没什么特别，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此刻就站在她身旁。温慧侧过头去打量那魔族，目光毫无避讳之意。对方浑似不在意，注意到她在瞧自己后，也轻飘飘地转过头来，二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魔族同她对视了片刻，主动开口道：“慧姑娘，是有什么事要问在下？”

　　她见对方态度坦荡，心里那点疑虑很快被压下，摆了摆手忙道：“不是，只不过我头一回见魔族，觉得有点稀奇。”

　　对方笑了笑没说话，并不以为被冒犯，又将头转了回去，默许了她的打量。

　　据这魔族自己所说，他叫作龙幽，是被什么魔界魔尊支使来探查蜀山地脉的，可待他们详细盘问起来，他却不愿再说下去，倒开始反问他们一行人的来历。

　　这当然是在岔开话头，温慧因此觉得龙幽是个可疑人物，但她用宝镜照了他，镜中也和眼前看着的是一个模样，令她迟疑了好一会儿，疑心魔族的皮相是否就是如此。

　　既然目的相同，少一个人不如多一个人，南宫煌不顾温慧反对，如邀王蓬絮同行时一样，三下五除二就将人劝进了队伍里，对方也不大抵触，似乎这结果正合他心意。

　　南宫煌也听得了二人方才的对话，他想起温慧之前种种举止，忍不住窃笑起来，凑到龙幽身边低声道：“这蛮丫头见到英俊点的男人，就连眼睛都看直了，你没瞧见她刚才看星璇那样子吗？龙幽你千万小心，她准是在打你的主意。”

　　这样的调笑无论听多少次温慧都听不顺耳，何况她对龙幽是心存戒备，并非怀着那意思。她蹙起了眉头警告道：“你别乱讲行不行？再说，我看什么和你也没关系！”

　　少年人觉得她这样子有趣，忍不住又驳道：“怎么没关系了？你现在是在帮蜀山做事，关系着蜀山的颜面，总该听听我的话吧？”

　　她瞪了南宫煌一眼，知道他为了压自己一头能编出花来，她懒得同他争辩，也就不再搭理。里蜀山的小屋里有股阴寒之气，此时又涌了上来，令她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手臂，掌心的暖意传到臂膀的肌肤上，总算好受许多。

　　其实温慧知道南宫煌为什么会那么想，若说她见到蜀山掌门时没觉得对方英俊，那一定是假话，而星璇也是样貌英俊的人，她不能否认自己多有留心。有机会却不试试的话，怎么能做成想做的事？毕竟她此次出逃的目的就是将自己嫁给一个大英雄，令父亲和哥哥都无话可说，让那皇帝也知难而退。

　　但知道归知道，南宫煌的腔调实在让她不舒服，这本来坦坦荡荡的事，经他一说就好似成了惊世骇俗的奇闻了。她喜欢英俊又有英雄气概的男子，不愿嫁给室韦王这手下败将，这没有什么不对的，世人总是谈情色变，不过是些狭隘之见，在她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好理会的。

　　可她也得承认，南宫煌每说一次，她心里原本的气魄就被他打回去一寸。这人实在很会拿腔拿调，紧紧掐住了她那根心弦，让她胸中块垒愈深，不自觉地愈发察觉他的存在。

　　她不觉得他是坏人，也不足以当得起英雄二字，况且两人凑在一起不出三句话就会斗嘴……但她已不可否认，也不会否认，她的心正在背弃自己的愿望向他倾斜，被他带来的那些藤蔓紧紧拖拽着，越滑越深。若不是这鬼地方实在找不着酒，她真想灌下自己几碗，用杯中物浇灭这挠得心中发痒的烦心事。

　　再者，她不说下去，也是怕龙幽真的附和南宫煌的话。一个人取笑她也就罢了，要是两个人都拿她当笑话，往后的日子就头疼了。

　　龙幽托着下巴一直沉默着，目光在两人间游走，在他们都以为他不会在意这场幼稚的争执时，忽然开了口。

　　他言语间显然没了方才的客气，唯有面上依旧挂着那礼节似的笑意：“恕在下听不明白。若是我的样貌能得美人青睐……虽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我也该去烧高香才是，为什么反而要小心？”

　　“你……”未曾想到魔族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南宫煌愣了愣，刚想搭上对方肩膀的手就这么收了回来，面色很不好看。

　　这打趣似的话，听着虽无恶意，像不知人情世故的公子哥在发问，但南宫煌并不糊涂，他听得懂意思，更听出了龙幽是个装傻的聪明人。他先前说那些话，是认定龙幽不会袒护温慧，也会当她在做春秋大梦，才说得如此放心。

　　龙幽这一句话打得他措手不及，不光是失了算，还有种自己走错了棋的慌乱预感。只是他和龙幽初相识，也没有拂了对方面子的打算，干咳一声口中喃喃道，“被这种野蛮女喜欢，哪犯得着这么开心……”

　　温慧更没想到龙幽会替自己说话，初时还愣了愣，听到南宫煌的低声喃喃才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对着南宫煌咧开嘴角道：“看吧！他这才叫有眼光，我才不跟你计较呢，说话跟小孩似的。”

　　“……这怎么能作数？照我看，是个女人在他们魔族嘴里都是美人，你就跟无盐女一块儿当美人吧。”南宫煌嘴上说着，心里暗怪她轻易就被讨好，多了几分酸味。

　　龙幽倒不再说话，不知从哪儿捡了几块柴来生了火，就靠在墙边小憩起来。其余二人又忍不住斗嘴了一番，直到王蓬絮被吵醒，开口出声劝阻才消停了下来，墙边的青年却再也没睁开眼睛。

　　过了半个时辰，几人休整一番后再度上路。地脉分阴阳两条，还需折回再打通一条，才能成功回到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