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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个季节,从未离去 ...

  •   三年后。南山。

      林汐音坐在老家书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绘本。窗外是南方特有的绵密春雨,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棂蜿蜒而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绘本的最后一页已经完成——画面上是一片辽阔的戈壁,戈壁上有两棵并肩的胡杨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背影,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天空是水墨般的灰色,有细雪飘落。

      她在画面下方写下最后一行字:“雪落无声,但爱曾来过。”

      合上绘本,林汐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那里曾经有一圈极浅的戒痕,如今已几乎看不见了。

      三年。距离她最后一次离开墨城,已经整整三年。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编辑发来的消息:“林老师,《第五个季节》加印的样书已经寄出了,您注意查收。读者反响真的很好,很多人在问会不会有续集。”

      林汐音回复:“谢谢。暂时没有续集的计划。”

      放下手机,她走到书架前。书架第三层整齐地排列着她的作品,《第五个季节》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片压干的银杏叶,已经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几张褪色的火车票——安市到北城,北城到墨城,墨城回南山。一本边角磨损的素描本。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质银杏叶胸针,在室内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她拿起素描本,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他们初遇的画面——安大轮滑广场,穿红衣的少年踩着滑板,远处的女孩穿着轮滑鞋绕过花桩。旁边有郑川清秀的字迹:“2016年秋,第一次看见你,世界突然有了颜色。”

      一页页翻过去。秦池边的老梧桐树,街边的路灯下拉长的影子,画室里她笨拙执笔的手,雪地里憨态可掬的雪人,英语角夜色中发光的眼睛......每一幅画都对应着一段记忆,清晰得仿佛昨日。

      翻到最后一幅,是在墨城戈壁观景台上的背影。那是郑川在她三十一岁生日时送她的画,画名《第五个季节》。画上的她背对画面,面对着辽阔的戈壁和远山,长发在风中扬起。

      画的下方,郑川题着那行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字:“第五个季节,从未离去。”

      而在这行字下面,有她自己后来加上去的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但它终究,只是季节。”

      是啊,季节。再美好的季节,也会过去。春天会走,夏天会热,秋天会凉,冬天会冷。而第五个季节——那个存在于想象与渴望中的、超越现实的季节——或许它真的存在过,存在于他们最相爱的那一刻,存在于那些不顾一切的拥抱和承诺里。

      但它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流转,现实的消磨。

      林汐音轻轻合上素描本,放回盒子。窗外雨声渐密,她想起离开墨城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那是三年前的深秋。她和郑川经历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漫长的一次争吵。争吵的原因已经模糊了——可能是关于过年回谁家,可能是关于将来孩子在哪里上学,也可能是关于他母亲又一次“不经意”的挑剔。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次争吵中,他们都累了。

      郑川说:“汐音,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争了?这些年我们争得还不够多吗?”

      林汐音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爱情,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她在拉,他在拉,他的家庭在另一边拉。没有人愿意放手,但也没有人能够完全拥有。

      “郑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们放过彼此吧。”

      郑川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真正的分手,不再见面,不再联系,不再互相折磨。”

      “我不答应!”郑川抓住她的手,“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就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坚持就能改变的。”林汐音抽回手,“郑川,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但爱不是万能的。它不能让你妈妈真正接纳我,不能让我们无视两千公里的距离,不能解决未来那些实实在在的问题。”

      “我们可以慢慢解决......”

      “我们已经‘慢慢’了十年了!”林汐音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三十岁到三十三岁!郑川,我还要‘慢慢’多久?等到四十岁?五十岁?等到我们都老了,还在为同样的问题争吵?”

      郑川沉默了。他无法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十年,足够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足够一个行业更新换代,却不足以让一段不被祝福的爱情修成正果。

      “所以,你要走?”良久,他问。

      “我要走。”林汐音点头,“回南山,离父母近一点,重新开始。”

      “那我们......”

      “我们没有未来了,”林汐音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郑川,承认吧,我们试过了,努力过了,坚持过了,但有些山海,就是平不了。不是我们不够爱,是现实太沉重。”

      那天晚上,郑川没有挽留。他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收拾行李。就像六年前她离开安市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一个六年后的重逢了。

      离开墨城那天,郑川送她去火车站。站台上,他递给她一个盒子:“这个,留作纪念吧。”

      盒子里就是那枚银杏叶胸针。

      “谢谢。”林汐音收下,没有推辞。

      火车开动前,郑川最后一次拥抱她。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没能给你想要的未来。”

      林汐音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都尽力了。”

      火车驶出站台,墨城的轮廓在窗外渐渐模糊。林汐音看着这座生活了九年的城市——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三岁,她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都在这里度过。在这里,她从一个初出茅庐的毕业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教师;在这里,她经历了爱情的破灭与重生;在这里,她学会了如何在戈壁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而现在,她要离开了。

      回到南山后,林汐音在母校附属中学找到了教职。工作稳定,离家近,父母高兴。同事介绍过几个对象,条件都不错,但她都婉拒了。不是还抱着什么希望,只是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很好。

      她把和郑川的故事写成了绘本《第五个季节》。写作的过程很痛苦,像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但写完后,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那些年,那些事,那些爱与痛,终于有了一个安放的地方。

      绘本出版后意外地成功,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有人说在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人说被他们的坚持感动,也有人说:“为什么最后没有在一起?太遗憾了。”

      林汐音总是这样回复:“有些故事,不一定需要大团圆结局。重要的是过程——那些相爱过的瞬间,那些为爱努力过的勇气,那些即使知道可能没有结果也依然选择坚持的时光。这些,比结局更重要。”

      三年里,她和郑川没有联系。但从共同朋友那里,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他还在墨城,还在美术馆工作,没有再恋爱。他母亲身体不太好,他经常回北城照顾。

      有时深夜醒来,林汐音会问自己:如果当年再坚持一下,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知道答案。不会。因为他们已经坚持到了极限,坚持到了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的地步。再坚持下去,爱会变成怨,情会变成债,最后连美好的回忆都会被消磨殆尽。

      而现在,至少他们还能记得彼此的好,记得那些真正属于“第五个季节”的时刻——在安大银杏大道上手牵手走过的秋天,在墨城戈壁一起看过的日出,在北城雪地里堆过的雪人,在无数个深夜里分享过的梦想和憧憬。

      这些时刻,从未离去。它们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绘本里,在所有相信过爱情的人心里。

      窗外的雨停了。林汐音站起身,走到阳台上。雨后的南山空气清新,远处山峦如黛,近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汐音,下个月我去南山出差,见面吃个饭吧?有件事......想告诉你。”

      林汐音回复:“好啊,等你。”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可能是关于郑川,也可能不是。无论是什么,她都能平静面对了。

      回到书房,她拿起那本刚刚完成的绘本,轻轻抚过封面。《第五个季节》——这个名字,曾经是她和郑川爱情的象征,如今是她对那段感情的告别。

      她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下:

      “献给所有相信过‘山海可平’的人,
      献给所有在爱里勇敢过、受伤过、依然相信爱的人,
      献给那个曾因爱而无所畏惧的自己,
      以及,那段永不重来、但永远珍贵的时光。
      第五个季节或许会过去,
      但爱曾发生,
      便永远在记忆里,
      从未离去。”

      写完后,她合上书,放进要寄给出版社的快递袋里。

      窗外,南山的夜晚宁静而温柔。远处有隐约的歌声传来,是楼下小店在放一首老歌: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
      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林汐音静静地听着,脸上有淡淡的微笑,眼角有隐约的泪光。

      她知道,她和郑川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戏剧性的重逢,没有奇迹般的转机,只有成年人最体面的告别——在还爱着的时候放手,在还有美好回忆的时候转身。

      但她也知道,那些爱过的岁月,那些为彼此流过的泪,那些在现实打击下依然不肯放弃的坚持,那些属于他们的“第五个季节”......

      从未离去。

      它们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成了她笔下的故事,成了她在每个雨夜醒来时,心头那一抹淡淡的、温暖的疼。

      而这就够了。

      山海从未平,爱从未逝。

      季节会轮回,记忆永在。

      第五个季节,从未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相信过它的人心里。

      活在每一个依然相信爱、但更懂得如何爱自己的人心里。

      窗外,南山的春夜深了。林汐音关上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墨城,郑川站在美术馆空无一人的展厅里,面前是那幅他永远不会展出的画——《第五个季节》。画上的戈壁辽阔,雪山遥远,观景台上的背影孤单而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画布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低声说:

      “晚安,汐音。”

      声音在空荡的展厅里回响,然后消散,像从未说过。

      但有些话,说不说,都在那里。

      就像有些爱,在不在一起,都在心里。

      第五个季节,从未离去。

      它活在每个还相信的人心里。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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