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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只是个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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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曲!……再来一首!”
台下参差不齐,夹杂着尖叫和掌声,各种声响鱼龙混杂,但无疑都是让台上人再来一曲。其上之人莞尔一笑,长袖甩过戏台,一转头露出面容,那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美色。
台下人叫得更欢,无数银钱铜板砸落在戏台的木地板上,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那小生便恭敬不如从命,再为看官老爷们献唱一曲《长恨情》”
“见神一招,徐败”
随着台上人跪倒在地,一只水袖无力拂过桌沿,另一半长袖掩面而泣,氛围被推上顶峰。
曲毕,毅肆早已料想到台下是如何景色。哪里有认真听戏的人呢?全是奔着他容貌而来的“客人”,他早领教过了这些人的肮脏手笔,心中厌恶更盛,却还是不得不笑脸相迎,忽略掉伸向他腰际的一只只手,忽略掉那仿佛要把他拆吞入腹的淫邪目光,任凭他们肆意玩弄着。
此时落雀楼的管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手中薄扇轻摇好不自在,明明带着和煦的笑,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那么接下来就是各位老爷们最期待的压轴!出价最高者可以获得小十四的一天使用权!一百两银起拍!”
“四百两!”“七百两!”“八百两!”“一千两!”
“一百两金!还有谁敢与小爷我争?这小娘们儿我今天要定了!”
发话的是萧家少年萧然,仗着自己家底厚,受神殿赏识而目中无人,平日里清风拂柳不染尘埃端得那叫一个好,其实狗仗人势烧杀抢掠强夺民女无恶不作,呵呵,就这种人还他妈在那神殿做供奉,真是什么袜子配什么鞋,要命的恶心!
那自然也没人与他争。
这不废话吗,神殿供奉级别的人物,前脚敢惹后脚就被灭门,真够霸道。毅肆自然也不敢与其相争,只能逆来顺受。
今天萧然这位大少又不知抽的哪门子风,莫名其妙给自己气得要死然后拿毅肆当沙袋。
萧然你…
当然也只敢在心里说说。真说出来那是要被打死的。
没关系的,忍着就好,不就是一点痛吗,能忍…可以忍…忍过去就好了,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位大少爷脾气喜怒无常,挨打已是家常便饭。
只是今天由于大少爷不高兴所以格外的痛,五脏六腑被揉碎,全身骨头都断裂的痛。
棍子一下接一下打在身上各处,留下紫黑的淤痕,那是同一个地方被反复抽打留下的。他已经不知道棍棒是如何停下来的了。
好痛,真的好痛。
可是妹妹还在等我回家。
想到妹妹,就没那么痛了啊。等拿到了钱,就可以给妹妹买冰糖葫芦吃了。妹妹一定会很开心,还会跳起来扑到我怀里求抱抱,扬起小脸儿露出开朗天真的笑,一个劲儿哥哥哥哥的喊,爹和娘也能因为有了这些钱而过得更好些。想到这些,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
而这一笑又不知道刺痛了萧然的那条神经,被曲解为对他的挑衅。随后更猛烈的攻击砸下。
“要是让你妹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会怎么想呢?”
“你也不想让你妹妹知道吧?”
“伺候好了,小爷我就大发慈悲一下,不传到你家。”
绝对不能让妹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然她会怎么想?自己的哥哥是个任人欺辱的可怜鬼?
“我……求求您……别告诉她…老爷…主上…”
痛苦不堪的一夜过去,第二天他带着满身的青紫印记攥着钱袋离开客栈。路过柜台时还被客栈老板啐了一口:“不要脸的jh!”转头却对着萧大少爷笑脸相迎。“您昨晚睡得可好呀大人?”嘘寒问暖搞得像是对自己的儿子。真他娘的令人作呕。
毅肆先是去药馆迎着大夫怜悯的眼神买了些伤药随竟涂抹几下,随后无视向他投来的看好戏的眼神朝家的方向一步步挪去。在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停下脚步。
“老板,来两串冰糖葫芦,一串儿圆一串儿扁,谢谢。”
那小贩瞥他一眼,迅速拿下两串糖葫芦装好袋子塞到他手里,轻声说一句不要钱,送你的。飞快推着摊离开此地,像被什么怪物追着。
但毅肆已经没那个精力去思考他们反常的行为,只想快些回到家去找妹妹逗她玩。
行尸走肉般回到院门口,毅肆才发觉院门紧闭。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轻声喊了句:“阿梦?”
映入眼帘的是喷溅了一地的鲜血和父亲的尸首。半边身子在门外,另半边在门内,像是被腰斩,一只手以诡异的姿势扭曲在身后,嘴角还在往外溢着暗色的血。
母亲被扔在房梁上,眼球爆突,和抬起头的毅肆目光相汇。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长长的黑发透出一抹腥红,腿间凝固着干涸的血迹,一看便知是受尽了凌辱。
“妈……?”毅肆顿时全身无力,双手打着颤,冰糖葫芦没拿稳掉落在地上,沾满了沙土和血,甜腻的味道和血腥味浑在一起,毅肆终于控制不住生理反应猛地干呕起来,心脏尖锐的痛,和身上的痛与被欺辱而积压的委屈喷涌而出,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滑落,砸在沙尘里没了踪影。原来真正的歇斯底里是无声的发自内心的喊叫。
“我回到家了,可为什么…还是好痛…”
待他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他搜尽了整个院子,还是没看到妹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这也给了他一线希望。
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证明她只是失踪了,并不是死了。
那我等。
也许妹妹只是出去玩了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呢?
不行,不能让妹妹看见这一幕,她会吓到崩溃吧。
于是毅肆十分平静地把父母的尸体埋到土里,屋子和院子里的血迹清除,营造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案。
然后他就坐在院门囗等,等到暮色降临,等到世界被漆黑吞噬殆尽。夜风吹过脸颊带来一阵凉意,毅肆抬手轻抹,擦出一手的血和泪。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是什么时候又哭了一次。
可能,妹妹不会回来了吧。
她只是迷路了,对吗?
那我去找她就好了。
毅肆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里面的银钱倒出来数了数。那可真够大方的,十两银子买他一夜。
又一阵风吹过,少年被扬起的尘土扑了满面,眼睛里也容了沙。
“哥哥,为什么你每次回来都能给我带糖葫芦呀?”
“哥哥你好厉害!赚了这~么多钱!”
“嘿嘿,笨蛋哥哥找不到我吧!猜猜我藏在哪儿?”
“这局不算不算重来!哥哥怎么找到我的!”
他还记得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风会告诉我答案哦,不管阿梦躲在哪里,哥哥都会知道的。”
有风的地方就会有希望,那就跟着风走吧。
毅肆追着风的方向走,走过寂静的小巷,走过那家自己曾在里面被凌辱的客栈,走过萧王府,在落雀楼的戏台前止步。这个时间都在家中休息,戏台更是无人问津。
再唱最后一曲。
他拖着满是可怖伤痕的身体,将自己的冤屈和痛苦全部释放在戏台上,诡谲的暗橙色灯光照得他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演出了母亲死不暝目脖颈弯折的模样,尖锐的高音又是何等凄厉。
风儿吹啊秋千摇,邻家妹妹吃糖糕。
风儿吹啊草儿摇,稚嫩游戏圈圈绕。
风儿吹啊孤儿摇,可怜娃啊没爹娘。
风儿吹啊死人摇,倒吊房上无人晓。
风儿吹啊怨无报,白长一身好皮囊。
没了爹呀没了娘,痛苦无处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