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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属于夏天的太阳把村口的土路晒得冒白烟,连狗都懒得挪窝,趴在墙根吐舌头。林野扛着半袋水泥从砖窑厂出来时,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混着灰尘,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晒脱皮的颧骨,疼得他龇了龇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邻居家婶子发来的微信,说林溪放学回了家,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林野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加快了步子往家赶。
      他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院子用篱笆围着,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搭着个简陋的鸡窝,五六只土鸡在里面刨食。林野推开篱笆门时,就看见林溪蹲在鸡窝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却干净的小臂。他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正一粒一粒往鸡食槽里丢,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点少年气衬得格外干净。
      堂屋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一声叠着一声,闷得像堵在胸口的棉花。那是爸,开春上山砍树摔了腿,躺了小半年,身子骨垮了大半,连带着陈年的老肺病也犯了。妈坐在炕沿上,正给爸捶着后背,手里的蒲扇摇得慢悠悠,扇起的风里,都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
      “哥。”林溪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
      “嗯。”林野应了一声,把水泥袋搁在墙角,卸下肩上的担子,肩膀瞬间松快不少,却也酸得发麻。他走到井边,舀起一瓢凉水往脸上浇,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暑气散了大半。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林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粒,凑到林野身边,鼻尖动了动,“哥,你身上好浓的水泥味。”
      “窑厂今儿个活儿少,工头放得早。”林野扯了个谎,顺手揉了揉林溪的头发。头发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是林野用攒了三天的工钱,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其实是他今天扛水泥的时候,脚下打滑差点摔了,工头嫌他碍眼,骂骂咧咧地把他撵了回来。少干半天活,就少挣五块钱,林野想起这事,心里就有点堵。五块钱,够买半斤红糖给妈补身子,也够林溪在学校食堂吃两顿带肉的菜了。
      林溪没拆穿他。他昨天去镇上给林野送换洗衣裳,亲眼看见窑厂的工头指着林野的鼻子骂,说他是个“吃白饭的废物”。林溪当时攥着衣角,气得眼眶发红,却没敢上前。他知道,哥是为了这个家才忍气吞声。
      林野比林溪大三岁,这会儿本该坐在县高中的教室里刷题,备战明年的高考。可眼下,他却成了砖窑厂最年轻的扛包工。林溪才读初三,正是铆着劲冲刺县一中的紧要关头,爸躺炕上要吃药,妈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几亩薄田收的那点粮食,也就够勉强糊口,哪还有余钱供两个学生读书。
      林野是在一个傍晚,把印着“高三(一)班”的书包塞进炕洞的。他没跟爸妈商量,也没跟林溪说,第二天一早,就揣着两个冷馒头,跟着村里的大人去了镇上的砖窑厂。那天林溪放学回家,没看见林野的身影,只在炕洞里摸到了那个还带着油墨香气的书包,书包的边角被烟火燎得焦黑,像一块烧糊的馍。
      林溪蹲在炕边,抱着那个书包,哭了整整一夜。
      “饿了吧?我去做饭。”林野拍了拍林溪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厨房是土砌的,灶台黑黢黢的,锅沿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他掀开锅盖,里面是早上剩下的半锅小米粥,用温水温着,是他出门前特意跟林溪交代的——让弟弟记得时不时添点温水,别让粥彻底凉透,爸妈没胃口,温乎的稀粥才好下咽。
      林野转身掀开旁边的陶瓮,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是早上鸡刚下的,妈舍不得吃,攒在瓮里,专等着林野回来给两个孩子补补。他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打进粥里,搅散,又从咸菜缸里捞了几根腌萝卜,切成碎末撒进去。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些没来得及褪去的青涩,都烧成了成熟的棱角。
      “哥,我来烧火吧。”林溪跟进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拿起火钳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小米粥的甜香。
      “今天在学校咋样?模拟考成绩出来没?”林野搅动着锅里的粥,头也不抬地问。
      “出来了,”林溪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眼睛亮了亮,“我考了年级第二,数学满分。老师说,照这个势头,考上县一中没问题。”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多少初三学生挤破头想进去。林野的手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转过身,看着林溪被火光映红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我弟就是厉害,比哥强多了。”
      “哥要是没辍学,肯定比我考得好。”林溪小声说,手里的火钳顿了顿,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没觉得疼。
      林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暖。他蹲下身,看着林溪的眼睛,认真地说:“哥没那心思读书,你不一样,你是咱林家的希望,可得好好考,听见没?”
      林溪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他知道,哥不是没心思,是为了这个家,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他。哥以前也是班里的尖子生,墙上还贴着他高一那年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粥熬好了,林野拿了四个碗。他先把锅里最稠的部分盛出来,仔细往里面各舀了一勺蛋花,一碗留给肺病缠身的爸,一碗端给正长身体的林溪;接着又从锅底刮了些带米粒的稠粥,盛了一碗给常年操劳、身子骨虚弱的妈;最后剩下的那碗,才是他自己的,只有清亮的米汤,上面飘着几根腌萝卜丝。
      其实妈总说自己不饿,每次端起碗,都会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粥,偷偷换给爸。
      林野端着碗进了堂屋,爸还在咳嗽,妈眼圈红红的,看见他进来,勉强挤出个笑:“回来了?快吃饭吧,粥都温了一下午了。”
      “爸,妈,趁热吃。”林野把那碗带蛋花的稠粥递到爸手里,又把另一碗递给跟进来的林溪,最后将那碗次一等的稠粥塞到妈手里。
      爸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晃出了几滴,落在破旧的炕席上。他看着碗里的蛋花,叹了口气:“野小子,又煮鸡蛋了?家里的鸡下蛋不容易,留着给溪娃子补脑子多好。”
      “妈说你身子虚,该补补。”林野笑着摆手,端起自己那碗稀粥,扒了一大口。萝卜的咸味混着小米的清淡,在嘴里散开,没什么味道,却能填肚子。
      林溪没说话,低头小口喝着粥,眼睛却盯着爸手里的碗。他知道,爸的身子虚,最需要补营养,可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爸妈总先紧着他和哥。
      暮色四合,老槐树上的蝉鸣渐渐歇了,风里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埋头喝着粥,偶尔传来爸的几声咳嗽,却也透着一股子安稳。
      “哥,你咋不吃鸡蛋?”林溪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小块蛋花,又看了看林野碗里清清白白的粥,皱着眉问。
      “哥不爱吃,腥。”林野随口扯了个谎,又扒了一大口粥。其实他馋得很,上次吃鸡蛋,还是过年的时候,妈煮了四个,硬是塞给他和林溪一人一个,爸妈却掰了一个,分着吃了。
      林溪没说话,低下头,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蛋花夹到林野碗里。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林野看着碗里的蛋花,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粥喝得更慢了些。蛋花的香气混着粥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他忽然觉得,今天扛的那几十袋水泥,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夜色渐浓,月亮爬上了槐树梢,清辉洒在院子里,给土坯房镀上了一层银霜。林溪收拾好碗筷,端进厨房,又打了一盆温水,端到林野面前:“哥,洗洗手吧,水泥渍沾在手上不好。”
      林野点点头,把手伸进温水里。水有点烫,却烫得人心里舒服。林溪蹲在他身边,拿着一块香皂,仔细地帮他搓着手。林野的手上满是老茧,掌心还有几道被水泥划开的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林溪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哥,明天别去窑厂了,”林溪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哽咽,“那里太累了,我……我可以辍学,跟你一起去打工。”
      “胡说什么呢?”林野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语气有点重,却没舍得用力,“好好读你的书,考上县一中,这才是正经事。哥不累,扛水泥算啥,哥有的是力气。”
      林溪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滴进温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他知道,哥说不累是假的,每天晚上,他都能听见哥在隔壁炕上翻身,疼得哼唧的声音。
      堂屋里,爸的咳嗽声又起,妈低低地劝着什么。林野看着身边闷声掉泪的弟弟,又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的,暖的,搅在一起。他伸手把林溪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轻声说:“乖,别哭。等你考上县一中,哥就带全家去镇上吃牛肉面,加双份牛肉的那种,好不好?”
      “好。”林溪闷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蹭湿了林野的汗衫。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林野抱着怀里的少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苦点累点算什么呢?只要一家人都好好的,只要林溪能考上县一中,能走出这片黄土地,他就什么都值了。
      林野这样想着,心里却突然没来底。他看着身边沉默的弟弟,看着破败的土坯房,看着院子里歪歪扭扭的老槐树,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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