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灶安

1、健忘症

　　健忘症
　　星元第279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在帝国最好的疗养院接受了半年的疗养后，我终于痊愈，回到了我热爱的研究室和讲台，但遗憾的是，我得了健忘症。

　　夜晚的联邦首都星很漂亮，像一场巨大的美梦，遗憾的是我的梦里没有漫天的星光，只有无尽的荒凉。

　　我问过靖野，我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总觉得那个苍白消瘦的男人眼神深处藏着什么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但靖野只是摇摇头，替我围上厚实的羊绒大衣，沉默地对着我微笑。

　　生活并不会因为我得了健忘症而停滞不前，帝国星系和联邦星系的战斗正酣，虽说我身处的帝国星系首都并不会被战火波及，但每次看到光脑上播报的前线新闻总觉得心惊胆战，仿佛我在惧怕着什么，出人意料的是，我对那个被描述成罗刹鬼怪的联邦领袖并不厌恶。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有一双灰蓝色的、忧郁的眼睛。

　　我对联邦领袖产生的异常反应让我十分困扰，还好我的学生们十分喜爱我，每当看到他们亲切或崇拜的眼神，我总觉得十分欣慰，教书是我最喜欢的事情。

　　然而那天我正像往常一样讲课的时候，突然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破门而入，我回头看去，他的眼神里满是浓浓的愤怒，但那双望着我的眸子却亮得骇人：“宋教授，你不要相信他们，十年前就是他们把你送到联邦的！”

　　那男子话音刚落，甚至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讲了什么的时候，他的胸口已然被一束激光洞穿。靖野神色晦暗不明地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排排座椅遥遥凝视着我。

　　所以，我多年的好友靖野，在我讲课的时候在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孩子面前杀了一个人？

　　这太荒谬了，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景，后背难免渗出冷汗，然而讲台下我的学生们，却仿佛并没有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只是纷纷敛了笑容，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忧虑，有些人的目光中带着悔恨和同情...

　　虽然帝国第一军校的学生都是未来战场杀敌的军官，但这么大一个活人被激光枪洞穿了身体，这些人总不该是这个反应。

　　我忽然想起那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十年前就是他们把你送去联邦的。”

　　可我并没有这段记忆，我得了很严重的健忘症，把我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我闭上眼，努力回想，却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散的画面，染了血的刀片，刺眼的无影灯，广场上的绞刑台和...一双含着眼泪的、湛蓝的眼睛。

　　一想到那双眼睛，我心口猛地一痛，我记得那双眼睛，或者说，那是一双所有帝国人都不会忘却的眼睛，就是那个人，让联邦星系迅速扩张崛起，为了获得更多资源，不惜向帝国星系发动战争，让无数人民陷入痛苦与绝望，每当电视上出现那双眼睛，人们都会义愤填膺，在帝国，那个人是人人憎恨的存在。

　　可我…为何会因为那双流泪的眼睛心口酸楚呢？难道我在十年前真的去了联邦，见到过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健忘症让一切过去的回忆变得面目全非，每当我努力去回想，头脑里都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翻天覆地地搅动，我捂着头，闷哼一声。

　　“宋教授累了，你们先下课，我带他回去休息。”靖野扶着我的背，在她的搀扶下勉强上了悬浮飞船，随后陷入一片昏沉中。

　　恍惚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是将军，将联邦星系打得节节败退，我得胜归来，帝国人民向我投来的鲜花装满了整个飞船。

　　可画面一转，我又被束缚在一张冰冷的床上，有针在我体内搅动，他们逼问着我什么，显然他们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于是他们脱掉我的衣服，一双双冰冷的手在我的身体上触摸着，移动着，令人作呕的触感。

　　我从噩梦般地回忆里惊醒，却并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他们的交谈我听得见，于是我静静听着，让心慢慢沉没在绝望里。

　　“当初把他送去联邦，你可是双手支持的，现在后悔给谁看？”

　　是靖野的声音，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你护着他，但前线吃紧，他再不抓紧研究，我们就要被那个疯子打败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之前最爱的就是研究，你现在要他去实验室，万一被什么熟悉的东西刺激到了，他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了，那你要他怎么办？”

　　“想起来就想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的研究关乎我们整个星系的成败。”

　　“他逃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的伤，你不是没见过，更何况他还被人…那样对待…”

　　“牺牲他一个人，换来我们的胜利，我们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是啊，靖野，在这种事情上我们不能妇人之仁，虽然你有兵权，但你毕竟还年轻…很多政治上的事情，你不明白。”

　　“可他若是想起来了，知道十年前我们把他送去联邦求和，万一不会再帮我们了怎么办？”是靖野的声音，她在竭力争辩着什么。

　　“没关系的，现在的记忆清洗术已经很成熟了，等他想起来了，我们就再给他清洗一次，虽然这违反了人权规定，但毕竟是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十年前把他送到联邦去，联邦人在我们面前绞死了他，却没想到他居然被这帮狡猾的联邦人藏了起来，还好他足够傻，被严刑拷打也拒绝帮联邦搞研究。”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联邦领袖居然把他接到了宫里，这才给了他机会让他刺伤了那个领袖，逃了出来。”

　　“算了，不聊这些了，先把他刚刚那段记忆洗干净了再说......”

　　“守卫是白痴吗？怎么会让那个贱民跑进去？”

　　有人拿着冰冷的仪器贴在我身上，我忽然想起来了，联邦的刑讯台、无数的酷刑折磨、竟然和现实缓缓重叠...我的祖国将我送给了敌人，然后又要我忘记一切，忘记他们带给我的疼痛和悲凉。

　　随即而来的巨大疼痛包裹了我，在昏迷过去之前，我又看到那双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是暴雨来临前压抑的天空，沉静如深海，他凝视着我，带了我看不懂的情愫。

　　星元第279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在帝国最好的疗养院接受了半年的疗养后我终于痊愈，回到了我热爱的研究室和讲台，但遗憾的是，我得了健忘症。

　　他们说我是帝国星系新元素研究室的高级研究员，现在联邦的攻势太过猛烈，以至于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我废寝忘食地做着实验，为了保护我深爱的帝国。

　　可我总觉得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死去的灵魂，他总会在夜里哭。

作者有话说

　　完结，存一个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