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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的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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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烛的火焰在东宫灵堂的寂静里无声跳动,将十岁的轩辕懿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钉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檀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苦涩的灰烬味道。偌大的殿堂空旷得令人心慌,只有层层叠叠的素白帷幔在穿堂风里微微起伏,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无声招摇。
“殿下,夜深了,您……” 老太监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枯瘦的手犹豫着想要搭上孩子单薄的肩头。
“滚。”
一个字,冰冷,坚硬,像一块投进死水的石头,砸碎了殿内仅存的、虚假的安宁。老太监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最终只是更深地弯下腰,无声地退入烛光无法照亮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吹得烛火猛地摇曳,光影在轩辕懿苍白的小脸上疯狂跳跃。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放松,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母后的棺椁就在几步之外,巨大的、沉重的、覆盖着明黄锦缎的楠木,隔绝了生死,也隔绝了他世界里最后一点暖意。
眼泪是懦弱的。他记得母后说过。眼泪是示弱,是祈求,是敌人最锋利的武器。所以当那些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时,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和跪在青石板上那个孩子一样的铁锈味。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逼回去,直到眼眶酸胀得发疼,视线里母后的灵位也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捧着热汤的侍女脚步轻悄地靠近,汤碗里升腾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殿下,您一天没进食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 话音未落,轩辕懿猛地抬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哐当!”
精致的瓷碗砸在金砖地上,碎裂声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刺耳。滚烫的汤汁和碎片四溅开来,有几滴溅到了侍女的裙摆上,她吓得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滚烫的液体在地面蜿蜒,很快失去了温度,变成一滩难看的污渍。
轩辕懿看也没看那狼藉,也仿佛没听见侍女压抑的啜泣。他只是更紧地抿着唇,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线条。不需要。他不需要这些廉价的同情,不需要这些无用的关心。他们懂什么?他们谁懂失去母亲是什么感觉?这巨大的、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母后怀抱的温度,记得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气,记得她低声哼唱的摇篮曲。
他讨厌那些怜悯的目光,讨厌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更讨厌他们试图用食物、用安慰、用任何东西来填补这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那是对母后的亵渎。
一种尖锐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绝望在他小小的胸腔里冲撞,像一头被困的幼兽,找不到出口。他需要清醒,需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怀里哭泣的稚童。他需要一种比心痛更直接、更尖锐的东西来刺穿这令人窒息的麻木。
他的手,在宽大的素白孝服袖子里,悄然握紧。冰冷的硬物硌着他的掌心——那是母后留给他防身的一柄小巧的匕首,乌木的鞘,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此刻却像一块寒冰。
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抽出匕首,锋利的刃身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左手摊开,掌心向上,清晰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代表命运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右手握紧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被割开的触感清晰而陌生,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起初并不太疼,只有一丝凉意。随即,剧烈的、尖锐的疼痛才猛地炸开,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大脑,像一道灼热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混沌的思绪和压抑的悲伤。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死死忍住了缩回手的冲动。鲜红的血珠迅速从那道寸许长的伤口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汇聚成线,沿着掌心的纹路蜿蜒流淌,滴落在身下洁白的蒲团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疼。真疼。
但这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眩晕和窒息感。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得清晰无比。烛火跳动的光晕,帷幔细微的褶皱,灵牌上冰冷的刻字,甚至空气中漂浮的香灰微粒,都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清醒地活着。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属于他自己的鲜血。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伴随着尖锐的痛楚,缓缓弥漫开来。这疼痛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对抗这无边黑暗和虚无的唯一武器。它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有力量,而不是被这巨大的悲伤彻底吞噬。
血还在流,滴答,滴答,落在蒲团上的声音在死寂的灵堂里清晰可闻。他任由它流淌,仿佛这流失的生命力能带走一部分沉重的哀伤。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血流得更顺畅些,专注地感受着那持续的、尖锐的痛楚带来的每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殿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御医提着药箱,脚步比猫还轻,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担忧。他跪在轩辕懿身边,看着那孩子掌心翻卷的皮肉和染红的蒲团,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呼吸声,只是用最轻柔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为那还在渗血的伤口撒上止血的药粉,再用洁白的细布一圈圈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轩辕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御医颤抖的手指,看着那洁白的布条覆盖住狰狞的伤口,感受着药粉带来的新的、更深的刺痛。这痛楚让他更加清醒。
包扎完毕,御医伏地叩首,无声地退下,留下满殿更深的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檀香。
轩辕懿重新将目光投向母后的灵位。掌心的剧痛依旧清晰,像一道永不熄灭的烙印。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再模糊。烛火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跃,那里面映不出悲伤,映不出软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疼痛淬炼过的寒潭。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沉默的影子,如同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小小的身影。那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将他完全覆盖。
轩辕懿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皇帝站在灵堂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跪得笔直、掌心缠着刺眼白布的孩子身上。烛火的光芒在皇帝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映不出任何情绪。他看着嫡长子挺直的、几乎有些僵硬的背影,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轮廓,久久未动。
轩辕懿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无形的山峦压在他的脊背上。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缠着白布的左手,更紧地、更用力地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掌心的伤口被挤压,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声“父皇”,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