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雨夜伞骨断裂与衬衫第二颗纽扣 ...
-
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苏棠刚走出事务所大楼,天空就黑沉下来,像是有人猛地拉上了幕布。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她信了。可现在,豆大的雨点砸在肩头,三秒内就打湿了衬衫领口。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手机地图上显示的地铁站还有800米。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冰凉刺骨。她咬咬牙,把包抱在胸前,准备冲出去。
“等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撑着一把深灰色长柄伞走过来,伞面微微倾向她这边。他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旧表。雨水打湿了他左肩,洇出一片深色。
“你怎么在这儿?”苏棠惊讶。他公司明明在B座,离这儿有两条街。
“客户约在附近。”他语气平淡,“看到你没带伞。”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为了不淋到她,他几乎把整个伞面都偏向她这边。自己右肩彻底暴露在雨中,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线条。
“你肩膀都湿透了。”苏棠往他那边靠了靠,“往中间点。”
“没事。”他说,“我回家就换。”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上行人匆匆,车灯在水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他们走得慢,像故意拖延这段路。
“CPA成绩下周出。”她忽然说。
“嗯。”他点头,“你肯定过。”
“万一没过呢?”
“那就再考。”他语气笃定,“你不是那种会被一次失败打倒的人。”
她笑了,心里却暖。是啊,自从认识他,她好像真的不怕失败了——因为他总说:“错了就改,下次不错就行。”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起。他们停下。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脚边汇成小溪。苏棠低头,忽然注意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你纽扣快掉了。”她说。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早上发现的,没时间缝。”
“我帮你……”她话没说完,一阵狂风猛地掀过。
“咔嚓!”
伞骨应声断裂,伞面翻卷如残破的翅膀。雨水瞬间倾泻而下,浇了两人满头满脸。
“该死。”陆沉皱眉,试图把伞扳正,但金属骨架已经变形。
苏棠却突然笑出声。先是轻笑,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雨水混着笑声从脸颊滑落。
“你还笑?”他无奈。
“我们太惨了!”她抹了把脸,“加班到九点,淋成落汤鸡,连伞都背叛我们!”
陆沉看着她笑得眼睛弯起,睫毛上挂着水珠,忽然也笑了。很浅,但真实。他脱下西装外套,罩在她头上:“先挡一下。”
“那你呢?”
“我皮厚。”他说完,牵起她的手腕,“跑!”
下一秒,他拉着她在雨中狂奔。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高跟鞋踩进水坑溅起泥点,但她顾不上。他的手温热干燥,紧紧扣着她,像一道锚,稳住她在这场暴雨中的慌乱。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写字楼入口就在前方。
冲进大堂的瞬间,两人同时停下,气喘吁吁。苏棠头发湿透贴在脸上,衬衫透明地贴在身上;陆沉也好不到哪去,西装全毁,衬衫紧贴胸膛,第二颗纽扣终于彻底脱落,滚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一响。
“我的纽扣。”他弯腰去捡。
苏棠抢先一步拾起。那是一颗普通的白色贝壳扣,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显然这件衬衫他常穿。
“给我吧。”他伸手。
她没给,反而攥在手心:“我帮你缝回去。”
“你会缝纽扣?”
“我妈教的。”她抬头看他,“小时候我书包带断了,都是我自己缝。”
他沉默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一枚银色顶针,边缘磨得发亮。
“随身带这个?”她惊讶。
“应急物资。”他面不改色,“创可贴、止痛药、充电宝、备用袜子、顶针——出差标配。成本不到25块,能解决90%的生活故障。”
苏棠忍不住笑:“你真是……”
“什么?”
“可爱。”她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脸一下子红了。
陆沉愣住。雨声在门外哗哗作响,大堂里只有他们两人。他看着她,眼神有一瞬的柔软,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上去换衣服吧。”他说,“别感冒。”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六下午三点,来我家。我给你缝纽扣。”
他没问地址,只说:“好。”
周六,苏棠早早打扫了出租屋。三十平米的一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CPA教材,墙上贴着学习计划表,床头放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两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她开门,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买了新衬衫。”他说,“以防你缝得太丑。”
“哼。”她接过袋子,让他进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债务危机》——那是她后来买的,和他那本一模一样。
“你也看这个?”
“想懂你。”她轻声说。
他没接话,只是坐在小餐桌旁。苏棠拿出针线盒——是妈妈留下的老物件,铁盒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她穿针,打结,动作熟练。他解开衬衫,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她低头缝纽扣,呼吸不经意拂过他胸口。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你心跳有点快。”他忽然说。
“胡说!”她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他。
“真的。”他语气认真,“我测过,正常静息心率62,现在78。”
“那是因为你坐得太近!”她耳根发烫。
他轻笑一声,没反驳。
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打了个结。纽扣稳稳固定,针脚细密整齐。
“好了。”她递还衬衫。
他没接,反而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件——是同款,但颜色更深。
“试试这个。”他说,“送你的。”
“为什么?”
“你那件白衬衫,洗太多次了,领口起球。”他顿了顿,“而且……下周你要去客户现场做存货监盘,穿深色耐脏。”
她眼眶一热。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她换上新衬衫,站在穿衣镜前。合身,挺括,衬得她肤色更白。
“好看。”他说。
“谢谢。”她转身,忽然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疤,藏在表带下。
“这是……”
“2008年留的。”他迅速拉下袖子,“跳楼没成功,摔断了手腕。”
苏棠怔住。她知道那年他基金清盘,但不知道他……真的想过死。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他语气平静,“现在回头看,当时的绝望,其实源于对‘失控’的恐惧。以为世界崩塌了,其实是自己的认知框架碎了。”
他看向她:“而重建它的过程,比毁灭更需要勇气。”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那道疤在她掌心下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的伤痕,也像一枚勋章。
“你重建得很棒。”她说。
他反手握住她,拇指摩挲她手背:“因为你让我相信,有些东西,值得重新信任。”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奔跑。
两人坐在小桌旁,喝着他带来的手冲咖啡——这次用的是精品豆,没买临期的。
“为什么今天不省钱了?”她问。
“因为今天,”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让你尝到最好的味道。”
苏棠低头啜饮,咖啡香醇微苦,回甘悠长。她忽然明白,他的节俭不是吝啬,而是把省下的每一分,都用来投资真正重要的时刻。
比如今天。
比如她。
雨声淅沥,小屋里暖意融融。桌上,那颗旧纽扣静静躺在顶针旁边,像一个微小的誓言——
即使世界崩塌,我也愿意为你,一针一线,重新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