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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末约会:从咖啡馆到旧货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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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收到那条消息时,正趴在事务所的折叠床上补觉——凌晨三点改完底稿,天亮前还要赶一份监管问询回复。手机屏幕亮起,陆沉的名字跳出来:
【周六上午十点,梧桐巷口见。穿舒服的鞋。】
没有问号,没有“可以吗”,甚至没提“约会”二字。
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她回:【去哪?】
他答得干脆:【先喝咖啡,再去淘点旧东西。】
“旧东西?”她喃喃自语,却莫名期待起来。
周六清晨,阳光正好。
她穿了件米白色棉麻连衣裙,配一双平底乐福鞋——这是她衣柜里最“不像审计员”的一套衣服。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犹豫要不要涂口红,最后只抹了点润唇膏,怕太刻意。
梧桐巷口,陆沉靠在一辆黑色自行车旁等她。
不是车,是自行车。
他穿浅灰T恤、卡其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晨跑回来。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光影。那辆老式凤凰牌单车后座加了个藤编小筐,里面放着两本书、一个帆布包,还有一把折叠伞。
“你骑车来的?”她惊讶。
“嗯。”他递给她一顶草编遮阳帽,“巷子窄,停车难。而且……”他顿了顿,“有些地方,只有轮子小的才能进。”
她戴上帽子,他扶住车把,示意她坐后座。
“我很久没坐过自行车了。”她有点局促。
“抓稳就行。”他说,“摔不了——我做过压力测试,载重上限是你体重的1.8倍。”
她忍不住笑:“你连这个都算?”
“风控习惯。”他踩上踏板,车子轻盈滑出,“抱紧点,前面有减速带。”
她犹豫一秒,轻轻环住他的腰。
他身体微僵,但没说话。只是蹬车的速度,慢了一点。
第一站,是巷子深处一家叫“半日闲”的咖啡馆。
店面极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手绘菜单。老板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陆沉就笑:“又带人来了?”
“嗯。”陆沉指指角落靠窗的位置,“老样子。”
两人坐下。不一会儿,老板端来两杯手冲——一杯深烘,一杯浅烘。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浅烘?”苏棠问。
“上次你喝拿铁,只喝了奶泡,咖啡液剩了大半。”他啜了一口自己的,“说明你怕苦,偏好果酸调。”
她愣住。原来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咖啡香气氤氲,阳光斜照在木桌上。她忽然觉得,这不像约会,更像一场久违的喘息——没有KPI,没有底稿,没有“明天交”。
“为什么选这里?”她问。
“因为安静。”他说,“在这里,你可以不用‘苏审计’的身份活着。”
她心头一颤。
正说着,老板拿来一本旧相册:“陆先生,你要的那批老账本到了,在后院仓库,要现在看吗?”
“账本?”苏棠好奇。
陆沉起身:“走,带你去看点好玩的。”
后院是个小小的旧货仓库,堆满泛黄的纸箱、老式打字机、搪瓷杯、还有成捆的旧书。角落一张木桌上,摊着几十本皮面账簿——全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工厂手工账。
“这是我最近收的。”陆沉拿起一本,翻开,“你看这笔分录。”
苏棠凑近看:
借:原材料——棉纱 320元
贷:银行存款 320元
字迹工整,墨色已褪,但每一笔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认真。
“有意思的是,”他指着附注,“他们用‘红字冲销’,但旁边手写了一句:‘因质检不合格,已退厂,望下次严控’。”
“这……不算会计差错?”她皱眉。
“不算。”他笑了,“这是人情账。账面上冲销了,但心里记了一笔:信任减值。”
她忽然懂了。这些旧账,不是废纸,而是一个时代的商业伦理——在没有ERP、没有内审的年代,人们靠良心和笔迹维系契约。
“你收这些做什么?”她问。
“做研究。”他说,“我在写一篇关于‘非正式制度对中小企业财务行为的影响’的论文——算是副业。”
她看着他翻动账本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像个考古学家,只不过挖掘的不是陶片,而是被遗忘的商业温度。
“要不要挑一本?”他问,“送你。”
她犹豫片刻,选了本封面有茶渍的,扉页写着“红星纺织厂·1976”。
“为什么选这本?”
“因为1976年,中国还没CPA考试。”她轻声说,“但有人已经在认真记账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点头:“眼光不错。”
离开旧货市场时,已是午后。
他推着自行车,她抱着那本旧账走在旁边。路过一家糖水铺,他忽然停下。
“吃碗绿豆沙?”
“你不是讲究性价比吗?糖水热量高。”
“偶尔偏离模型,才能验证弹性。”他认真道,“而且——你上周瘦了两斤,体脂率低于健康阈值。”
她瞪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打卡APP同步到云端了。”他坦然,“我设了风险预警线。”
她哭笑不得,却乖乖跟着他坐下。
糖水清甜,蝉鸣阵阵。她低头舀了一勺,忽然问:“今天……算约会吗?”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她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黄铜书签,刻着一行小字:
“Debit what comes in, Credit what goes out.”
(有进则借,有出则贷。)
背面,还有一行中文:
“而你,是我最不愿贷出的资产。”
她眼眶发热。
“这是用旧账本的铜扣熔铸的。”他说,“手工打磨,无溢价,纯成本价。”
“成本多少?”
“一顿糖水钱。”他笑,“外加一上午的时间。”
她握紧书签,金属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所以……是约会?”
他终于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如果‘约会’的定义是——两个人共享一段不计入KPI的时光,
那么,从你坐上后座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她低头笑,眼泪却掉进糖水碗里。
他没安慰她,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我的没动,换你的。”
她摇头:“不要,我的甜度刚好。”
“那就好。”他说,“人生已经够苦了,糖水,总该甜一点。”
回家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后座,不再拘谨,额头轻轻抵着他后背。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旧书、咖啡和糖水的味道。
她忽然明白:
他带她来旧货市场,不是为了怀旧,
而是想告诉她——
有些东西,越旧越珍贵;
有些人,越了解越安心。
而她的那本1976年账簿,
从此成了她书架上最贵重的“无形资产”。
摊销期限: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