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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膏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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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道路上是没有路灯的,夏天还好,冬天的话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学,虽然学校离我家很近,但是石头不管春夏秋冬总在外面等我一起上学。冬天,天还黑着,只有东方泛一点鱼肚白。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晨雾里走着,“冷吗?”石头问。“不冷。”小荷说,其实手冻得通红。小荷说我还是喜欢夏天,夏天不冷还可以午休,咱们一起玩的时间也长,冬天冷的人都不想动。
石头从兜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还热乎着:“给。”
小荷接过一个,剥开皮,热气腾起来,糊了一脸。她啃一口,甜糯的瓤在嘴里化开。
他们边走边吃,红薯吃完,学校也就到了。这样的早晨,重复了无数遍,盼望着盼望着夏天到了,这天课间休息。教室外面很晒,女生们在一颗柳树下跳皮筋,两个女生把皮筋架到脖子上,得跳起来跳进皮筋里,
“小荷,轮到你了!”同伴喊。
小荷应了一声,助跑,起跳——就在这时,一个男生从旁边跑过,没刹住,直直撞在她身上。
小荷摔在地上,左胳膊先着地。
疼。钻心的疼。她躺在地上,有那么几秒钟,脑子一片空白。然后疼痛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胳膊蔓延到全身。
“小荷!你没事吧?”同学们围过来。
小荷想说话,可疼得说不出。她试着动动左胳膊,完全动不了,像不是自己的。
小荷咬着牙上完了剩下的课——她不想请假,不想让娘担心。
放学时,石头照例在教室门口等。看见小荷用右手抱着左胳膊,他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摔了一下。”小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走吧。”
路上,石头一直偷眼看她。小荷走得比平时慢,脸色也白。
“真没事?”
“真没事。”小荷说,“不过你别跟我娘说,她知道了肯定要找同学家长了。”
石头皱眉:“可你这样……”
“过两天就好了。”小荷打断他,“答应我,别说。”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不说。”
可那天晚上,小荷一宿没睡着。胳膊越来越疼,从隐隐作痛到剧痛,最后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怕惊动炕上的爸爸妈妈。
天快亮时,疼痛达到了顶点。她看着自己的左胳膊——肿了,肿得有原来两倍粗,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声惊动了娘。她看见小荷的胳膊,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是咋了?!”
小荷抽抽搭搭地说了经过。娘又气又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爹也起来了,一看这情况,二话不说,就去找了村里的一个赤脚大夫,石头家听见动静,石头爹也跟来了。
大夫一看就摇头:“这一看就是骨折了,他咔咔掰了两下说是好了,结果当天下午肿得更严重了,晚上小荷爸爸说是得用火酒擦洗一下,结果比下午还肿高,第二天小荷妈妈果断带小荷去了一个镇上医院,小荷妈妈的姨姨在镇上医院上班,又拍片子,又检查。结果出来:骨裂,接骨错位,要打石膏。
打石膏时,小荷哭得更厉害了——不是疼,是怕。那么长的石膏,从肩膀包到手手指头,像给胳膊套了个壳。
“我不打……我不打……”她往娘怀里缩。
医生举着石膏,无奈地看着。
最后是在亲戚家里打的石膏,三个大人扯开错位的骨头,重新接好,石膏打好了,沉甸甸的,带着药味。医生交代:一个月不能拆,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
我一个人哭了好久,那天妈妈给小荷买了人生第一根香蕉,小荷真是悲喜交加,回家的路上,小荷靠在娘怀里,昏昏欲睡。回到家石头一直看着她的石膏胳膊。
“还疼吗?”他小声问。
小荷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也得忍着,”石头说,“忍过这阵就好了。”
这话不像一个孩子说的,倒像个大人。小荷看了他一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石头好像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些。
第二天开始,石头成了小荷的“跟班”。上学帮她背书包,下课帮她打水,放学扶她回家。有男生笑他:“石头,你成小荷的丫鬟了。”
石头瞪回去:“关你屁事。”
于是每天放学后,石头就坐在小荷家炕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课本。小荷闭着眼背,背错了,石头就纠正。
这一个月石头总变着法给小荷带好吃的,鸡蛋一天一个从不间断,尤其是早上提醒她要冲奶粉喝,因为他知道小荷外公听说小荷受伤后专门买了好几袋子奶粉和维他命还有麻花让给小荷补充营养,听他说的多了,小荷总笑着说就你事多,但小荷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半个多月过去了,又是夏天,石膏里面痒的实在难受,小荷总闹着让她娘把石膏拆了,她妈妈也是难得好脾气的给她拿筷子挠挠,石头也是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还开玩笑说是里面肯定长了一窝虱子,结果小荷大哭起来,闹的他有点手足无措,下的他说是以后电视频道由你选择,我再也不跟你抢了,这才好了。一个月后,拆石膏的日子到了。医生用专用剪刀剪开石膏,露出里面苍白瘦弱的胳膊。
“动动看。”医生说。
小荷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又弯了弯胳膊——有点僵,但能动了。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走出医院,小荷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胳膊,突然有点不适应。这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石头的照顾——帮她系鞋带,帮她盛饭,帮她翻书。
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回家的车一路沿着黄河走,小荷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黄河,不觉间都是和石头相处的点点滴滴。车已经到了村口,夕阳西下,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石头站在村口,伸手扶她。
小荷搭着他的手跳下来,落地时,左胳膊还是有点疼。
“慢点。”石头说。
“嗯。”“石头。”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
石头愣了一下,脸有点红:“谢啥,应该的。”
小荷没再说话。她想,有些事,不是“应该”的。就像她为他挡笤帚,他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都不是“应该”,是“愿意”。
愿意为你做,不求回报,甚至不觉得需要感谢。
他们并肩往家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小荷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的,石头的,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彼此。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她知道,不可能。夏天会过去,秋天会来,然后又是冬天,春天。他们会慢慢长大,像地里的麦子,一茬一茬,终将成熟,终将收割。
只是不知道,收割之后,又会去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