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照君心》招喜圆

9、疑点浮现

　　书房重归寂静。周敛重新提笔，淡淡交待：“好生看押，别让人接触，也别让他出事。”

　　沈知行心下了然。江大福现在是个活生生的“饵”，这位说一不二的上峰大概是有意以他做些文章了。他恭敬地：“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沈知行抱着卷宗轻手轻脚地准备退出，可案后那道沉肃的声音再度响起。

　　“案子...重新秘密彻查，特别是所有经他手、有他印信或签押的文书，无论大小，逐件核对笔迹、印鉴、关联款项与人员，尤其是与扬州、赵世昌，乃至任何可能出现的京城名号有勾连的蛛丝马迹。一切暗中进行，不得走漏风声。”

　　沈知行正有此意，毕竟是无辜之人，那江大福天生不如常人机敏，已是不易。若再牵扯这般泥潭，公理何在。
　　即便秘密调查，不好施展拳脚，可到底得了上峰算是明确的指令，他这趟也不算白来。年轻的见习官员，一时忘却连日辛劳，只觉跟着这般智略超群，又心系百姓的上峰，定能前途大好。
　　书房内，周敛笔尖悬停，并未立刻落下。窗外扬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开，映不亮他眼底深潭。
　　他蓦地截断这缕飘忽的思绪，眉心微拧，对自己这刹那的分神感到一丝不虞。
　　朱笔落下，在赵孟仁名下某处关联商号旁，划下了一道深红的记号。批下几个力透纸背的行文：“密切留意，外松内紧。”

　　城西那处上好的厢房确如竹青所言，清静且布置得当，比江近月之前住的客栈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那日被送来后，一个姓严的嬷嬷和一个叫宝珠的丫鬟便一直伺候在侧。严嬷嬷不多话，行事却周到，当天便端来一碗褐色的汤药，语气平和却不容推拒：“姑娘喝了罢，这药不伤根本。”

　　江近月看着那药碗，手指蜷了蜷，默默接过，仰头喝下。
　　初时见到她沐浴后身上的痕迹，即便瞧着颇为稳重寡言的丫鬟都惊得转过身去拍了拍胸口。暗叹‘天爷。’江近月怎会不知，只觉羞怯，连忙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连丫鬟都觉骇然，可那人，事后别说温言，连面都未曾再露。

　　不知嬷嬷在房中燃了什么安神的香，这几日她虽心事重重，夜里却总能昏沉睡去，身上那些隐秘的疼痛也好了七八分。
　　周敛似乎并未限制她外出，只是每当她踏出院门，宝珠或那嬷嬷总有一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试着向打听周大人的去向，得到的只有“大人公务繁忙”这样滴水不漏的回答。

　　那人……看起来不像会食言之辈。可他前一刻还能牢牢将她环住，下一刻就能用审视犯人的神色，对着床榻上不堪的她审问。他说“等他忙完”，但江近月不敢确定，待他忙完是否还能记起自己。

　　更让人心烦的是，几日的开销用度，虽未明说，但她知道多半是记在周敛账上。这让她如坐针毡。第二日，她寻了个由头，带着宝珠出门，实则去了趟当铺，换得几钱碎银攥在手心，才觉得稍稍踏实些。

　　从当铺出来，她有些恍惚，并未留意长街对面，正有两名身着官服的人并肩走来。

　　其中一人，便是沈知行。他身边是扬州府衙的一名户房书吏，正与他指着街边铺面说着什么。那书吏眼尖，瞥见从当铺出来的江近月，扯了扯沈知行的袖子，压低声音：“咦？沈大人，那不是您前两日打听的那位，来告冤的江氏姑娘？”

　　他再度回江宁时，确实打听过江大福家中具细，听说有个女儿来了扬州为父奔走。去扬州衙门一问，竟然真来府衙击过登闻鼓，可后来便如石沉大海，遍寻不着。没成想竟在这里遇上。

　　他当即与同僚告别，快走几步，在江近月即将步入那嘉德酒楼时追了上去。

　　江近月本就心绪不宁，霎时间，被这倏然绕道面前的男子，吓得连连后退。

　　“你是……”她警惕地后退半步，宝珠也立刻上前半步，隐隐护在她身前。

　　“沈知行，都察院监察御史，随周大人南下办差。”沈知行语气温和，“莫怕，我曾去江宁县查案，知道你父亲的事。”

　　听到“父亲”二字，又得知他是“随周大人南下”的官员，江近月心头复杂。是周敛派来的？还是他自己找来的？她不敢问，只福了福身：“沈大人。”

　　沈知行见她神色惊惶，看了看四周：“此处不便说话。江姑娘可否移步？
　　江近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二人在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宝珠守在楼梯口。

　　“江姑娘，”沈知行斟酌着开口，“我查阅过江宁县的一些卷宗，也提审过令尊。令尊……似乎对盐务之事一无所知，言语间只反复提及农田水利。此案疑点颇多，他与县衙中其他人等是否常有往来？”

　　江近月听他语气诚恳，不似作伪，心中稍定。她垂着眼，声音细细的，将父亲江大福的性情、木匠手艺，以及如何在县衙挂个虚名、实则常常被呼来喝去做些杂事等情况，一一说了。

　　“父亲他……只是憨直，并非奸恶之人。县衙里真正的文书、钱粮，他根本沾不上手。”她说着，眼圈微红，“大人若不信，可去江宁打听，人人都知我爹是个……傻子县丞。”

　　沈知行点头：“这些我略有耳闻，你父亲是如何被委任做县丞的？在江宁县有哪些走得近的同僚吗？”

　　江近月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几日……父亲被派去看守水闸，离家前只说‘上头’有要紧差事。”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不过……前两年，知县周老爷家的祠堂翻修，整整修了快三年，拆了修，修了拆，父亲因木工手艺好，被叫去做了很久。在那里……好像认识了县衙的主簿李贵大人。李主簿偶尔会来家里，带些酒肉，和父亲说话……父亲回来有时会念叨‘李老爷是好人’。”

　　“赵世昌家的祠堂？修了快三年？还认识了李贵？”沈知行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寻常。一个县衙主簿，为何频繁接触一个痴傻的木匠？还如此“礼贤下士”？

　　“姑娘家中，可还留有令尊与李主簿，或其他县衙中人往来的物证？比如信件、字条，或者……父亲有没有提过，帮他们收着什么东西？”沈知行引导着问。

　　江近月蹙眉仔细回想。父亲不识字，家里从无信件字条。但爹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喜欢藏在做木工的工具箱夹层里，或者他睡的那张旧床榻的暗格里。她以前从不在意，如今想来……会不会有什么？

　　“家中……或许有父亲藏东西的地方，但我走得匆忙，还未仔细翻检。”她低声说。

　　“江姑娘现下……住在这善德楼？看来令尊平日对姑娘甚是疼爱。”沈知行状似无意地问。

　　江近月心中惕然，茶杯险些脱手。

　　她这一失手，落在沈知行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他不动神色的扫了眼面前的女子。

　　帷帽下是一身水蓝色杭绸襦裙，料子绝不是寻常木匠之女能轻易穿戴的。发间虽无贵重首饰，但一支简单的珍珠发簪光泽温润，也非俗物。更别提她下榻的这善德酒楼，那含糊其辞下隐约透出的并非拮据之态。

　　沈知行心中那点对江大福“憨直被冤”的笃定，不由得动摇了几分。若真家贫被冤，女儿何来这等穿戴气度？还住在扬州城开销不菲之处？难道这江大福并非表面那般憨傻，实则也参与了分赃，只是数目较小，或是被推出来时留了一手，才能惠及家人？

　　这念头一起，沈知行又觉不妥。身为朝廷命官，他熟读律法，岂能仅凭衣着穿戴便妄下定论？他轻咳一声，又安慰了江近月几句，叮嘱她若有难处可去驿馆寻他，便匆匆告辞。

　　江近月独自坐了一会儿，心中纷乱。她听了半天，也分辨不出这位沈大人是不是周敛派来的？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恼了周敛，他本就嫌自己让他“下不来台”，会不会更不愿管父亲的事了？可若沈大人是真心想查案呢？

　　她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只觉得这扬州城像个巨大的迷窟，每个人说的话都似真似假，每个眼神都仿佛别有深意。

　　这真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真恨不得现在就带父亲回江宁。可她连牢狱的门往哪开都不知晓。

　　沈知行赶回府衙行辕。时值正午，行辕的饭堂里人已不多。沈知行一眼看到周敛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用饭，连忙拎着餐盒凑了过去。

　　“大人。”他恭谨地唤道。

　　周敛抬眸，略一点头。

　　沈知行坐下，一边吃饭，一边斟酌着开口：“大人，卑职上午在街上，遇到了江宁县丞江大福的女儿，江近月。”

　　周敛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沈知行并未留意上峰这细微的停顿，继续径直将江近月所述关于周家祠堂反复修建、厚赏、李贵游说等细节禀报了一遍。

　　“如此看来，赵世昌确是处心积虑，时日不短。那江姑娘还说，其父可能留有一些当时带回的册簿、纸张在家中旧物里，或可佐证。”沈知行说到此处，略一迟疑，还是道：“不过……有一事，卑职觉得有些奇怪。那江姑娘看着单薄可怜，楚楚之态。可衣着用度，远非寻常木匠之家所能承担，身边还有仆妇跟随。照料十分周到。”

　　此时，另一名与沈知行相熟、同为周敛亲信属官凑了过来，听见后半句，笑道：“沈兄，听你这么说，那江姑娘模样生得极好？”

　　沈知行点头，正色道：“江姑娘确实品貌出众，且性情温婉，提及父亲冤情也只是垂首拭泪，并无撒泼哭闹。很是讲理。”

　　名叫秦时的属官又道：“那就对咯！如此娇娘落难，任谁见了不想帮扶一二。”
　　一两身衣服算什么，飞上枝头的也是大有人在。不过，身边坐着周敛，到底没敢胡言。
　　只接着调笑：“沈大人有所不知，下官祖籍便是江宁。不如咱俩换换，明日我去审我那江宁老乡，你去查盐商的账？”

　　沈知行闻言，笑骂道：“通江宁找不着一个你这等粗汉！”还祖籍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