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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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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华灯初上。家宴设在后宅花厅,不算十分隆重,却透着世家沉淀下来的规矩与暖意。
魏国公府乃开国元勋之后,爵位却由周敛的祖父承袭。其父周铮行二,当年北疆一场血战,长兄为掩护彼时还是前锋将领的周铮突围,身被数创,力战而亡。老国公痛失爱子,又深觉次子日后所有功勋荣耀,皆浸透着长子的鲜血,故在世时对长房遗孤——即周敛的堂兄周缙一家,格外优渥怜惜,几近溺爱。魏国公周铮承爵后,秉承父志,也感念兄长舍命之恩,亦将周缙视若己出,请名师,授产业,不遗余力。
直到几年前老国公夫妇相继仙逝,周缙或许觉得在国公府终是寄居,便借家族荫蔽在应天府谋了个粮道转运司的差事,搬出了国公府自立门户。
周敛离京前,曾听吏部友人隐约提及,这位堂兄活动了一番,年后有望调往京中任职。本是家族好事,谁料在扬州查抄的密账往来中,周敛却在几份与京城户部某司官员往来的密信中,看到了“周缙”三个字,虽未涉及核心,但出现在那种名单上,本身已足够刺目。他沉默良久,最终将那名字暂时隐去,未录入呈交的初步案卷。
此刻家宴之上,周缙携妻儿早早赶来。
“叔父!”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约莫四五岁年纪,见到周敛进来,立刻挣脱乳母的手,欢快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孩童天真烂漫,冲淡了些许厅中微妙的氛围。
周缙起身,笑容殷切:“二弟回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了。”他身边站着长子,已是个清秀少年,规矩地行礼:“侄儿见过二叔。”
周缙比周敛年长五岁,眉眼中兄弟二人亦有几份相似,只周缙面容更圆通些。魏国公与夫人端坐主位。席间,魏国公问了几句京中动向,周缙小心应答着,偶尔看向周敛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些许忌惮。
这个弟弟,早已不是当年跟在他身后沉默练武的少年,对着这位气势愈发沉凝、官威日重的堂弟,周缙总难掩一丝极其细微的忌惮与复杂难言的滋味。
席间,最引人怜爱莫过于这对粉团,见了周敛也不怕生,直缠着周敛两侧,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叔父左,叔父右”的软软地喊
周敛素来冷峻的面上,难得地松动了几分,摸了摸两个孩子细软的头发,甚至从袖中掏出两个早备好的精巧金锞子,塞进他们的小手里。这一幕落在对面国公夫人眼中,却勾起了另一番愁绪。看着侄子儿女成行,承欢膝下,再对比自己这最出众的儿子,年已二十有四,婚事一拖再拖,房中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心头那点焦虑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家宴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散去。周敛回到自己常年空置的院子,久未归家,院中仆役换了不少新面孔。
沐浴之时,一个眉眼生得颇为伶俐的二等丫鬟,端着盛放澡豆与干净巾帕的漆盘进来,低眉顺眼地伺候。然而,拿着细葛布的指尖却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肩胛。温热水汽氤氲中,女子身上淡淡的香粉气与略显急促的呼吸近在咫尺。
周敛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望着前方氤氲的水雾,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出去。唤周安进来伺候。”
那丫鬟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唰”地白了,慌忙放下手中之物,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净房。
更衣后,竹青悄步而入,低声禀报了几件刚从衙门递来的急务。末了,他略一迟疑:“爷,江姑娘……今日让宝珠去书肆,买了本崭新的《千字文》。正对着发愁。”
周敛正低头整理袖口繁复的刺绣蟒纹,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地:“知道了。”
竹青觑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大人,今夜……可要备车?”
周敛并未抬眼,也未回答,只将整理好的衣袖轻轻一拂,眸光清淡地往竹青面上扫了一瞬。那目光里并无责备,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让竹青立刻噤声,深深垂下头去:“属下僭越。”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两日后,寅时未至,天色墨黑,寒气刺骨。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头马车悄然驶出魏国公府角门,碾过青石板路,向着长江码头而去。周敛一行轻装简从,在金陵城尚在酣睡时,便默然启程。
他离开的同一日,竹青领着一人到了城西小院。
“沈娘子,”竹青态度比往日更显妥帖,“大人吩咐了,他这些时日不在应天,娘子若有事情,等他回来再定夺。平日若闷了,可跟这位宋夫子赏些诗文。”他侧身引见身后一位神情严谨、衣着素净的中年女子。
江近月有些愕然,看着那不苟言笑的女夫子,又看看竹青。她心中滋味难明,疑惑也不安,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涌上一丝极细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竹青见她无话,便行礼退下。世子爷寻常哪会与人交代行踪去处?原以为不过是一时兴起安置的外室,如今看来,这位沈娘子在爷心中,或许并非毫无分量。
应天至京师的运河上,时序已悄然滑入深冬。越往北,天地愈显苍茫空旷。
紫禁城的朱墙金瓦覆着厚厚的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乾清宫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殿外的严寒。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后,听周敛简明扼要地禀报。
室内偶闻银炭偶尔的毕剥声。良久,皇帝放下奏本,目光深沉难辨。沉吟道:“两淮盐课,国之血脉。如今看来,这血脉淤塞之处,不止在扬州啊。”他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近来闽浙沿海,倭患虽平,商舶往来却更显繁杂。爱卿南下时,可曾留意沿河船舶司的情形?”
周敛心念微动,垂首道:“臣略有耳闻,船舶司近年于勘合、抽分之事上,颇有些旧例与新患。”
皇帝点了点头,不再深谈,却对身边内侍示意。内侍捧过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内有虹光流转的奇特宝石,似玉非玉,似晶非晶。
“此乃前岁占城使者进贡的‘海魄精晶’,说是深海所出,佩之可宁心绪。”皇帝语气平和,“朕赏你了。北疆防线年久,需加固;东南海疆,亦需重新梳理。有些事,瞻前顾后,难成大事。该用重典时,不必手软。些许浮财,填不了真正的窟窿。”
周敛双手接过玉盘,沉声道:“臣,谨遵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