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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后悔 当然现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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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婴儿,是我弟弟。娘刚死的时候我不知道,钱稳婆和四个丫鬟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我知道婴儿是钱稳婆剪开我娘的身体挖出来的,我既怨恨他,又怕他也随我娘死掉,所以我还是去看了。他……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沈鄢问:“有什么不一样?”
此刻,他还有一点好奇。
纪文晏一直低着头,说话时像在走神,其实是陷入回忆的表情:“他才七个月,被钱稳婆挖出来,身上全是血,血下是腻白的胎脂,胎脂下又是一层青紫色,白和紫色相间,我从没这么害怕这两种颜色,它们糊在一起,仿佛腐烂了似的。他的皮也是皱巴巴的,指骨像是还未成型,身上的骨头和肉都乱长一气,胸肋缩得只剩骨架,肩膀和头颅又肥厚地肿胀起来,眼睛长歪了,嘴巴小小的……在……左边。”
她指着自己的嘴角,这时才抬头看向沈鄢:“他的嘴巴在这里。”
纪文晏的形容委实太详细,令沈鄢很容易就通过她的描述想象出那个畸形的怪胎。
他已经不想听了,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活着,所以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地冰凉了,但我觉得胳膊有些痛,原来是他的指甲划到我。他的指甲是透明的,比指头超出半截,末端尖尖的像是鸟嘴,指尖是紫黑色,带着尖锐的鸟嘴戳我的胳膊。他还有一根被钱稳婆剪短的肉条,盘在他肚皮上,一头接着肚脐,他,睁着眼睛,眼睛长在别的地方,但眼珠却望着我。我那个时候在想他是不是求我救他,可我摸着他鼻下,一点热气也没有了。”
钱稳婆从吕氏的肚子里剖出个死婴,只好出去找薛氏报忧,不管怎么样过手一个死婴她还是觉得晦气,即使薛氏打赏她许多钱,她也希望薛氏替她保密说自己今晚没来过。
“当然。”薛氏笑了笑,“芳琅,送钱婆婆回家。”
芳琅点头应是,领着钱稳婆出了院子。
薛氏又问:“二小姐呢?”
众人指了指屏风后头,谁也不敢答应,就怕被薛氏点名进去伺候尸身。
薛氏皱了下眉头,才不管这些人心里想什么,催促道:“把二小姐带出来,给吕氏母子准备后事吧。”她没料到吕氏这么容易就死了,要是夫君知道,会不会有几分后悔?
——她的担忧倒也没错。白日醒来,巴陵侯闻知吕氏已死,忍不住感叹道:“她父亲是个秀才,也做过私塾先生,还算是书香门第的女儿。若这个儿子能养活,沿袭他外祖父几分书香气也是好事。”要是早知道吕氏怀的是个男胎,他也由不得薛氏那般任性。
死了也是没办法。
“多用点银子,厚葬吧。”
谁也没想到,与吕氏和夭折的弟弟相处的那一个晚上,究竟给纪文晏幼小的心灵带来什么。她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在梦中,她很少想起母亲,却总是想起弟弟,弟弟那团青紫色的肉球总在她脑海中游荡,时不时朝她脸上一个猛扑,不断让她在凌晨惊醒,再也不敢睡着。
日子久了,她的身体也像母亲一样虚弱下去。
“还好王大夫虽然不擅长治女人,却擅长调配安神汤,我爹喝了说很喜欢,我哥哥喝了也说很喜欢,我喝了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睡不着的时候,喝一碗就马上睡了,梦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多好。”说到这里,纪文晏的语气又和缓几分,“其实我已经很久都想不起来那个没生下来的弟弟了,今天给您讲了出来,才知道原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他。说不定今晚我又会梦见那个紫色的孩子。”
沈鄢:说不定朕才会梦见那个紫色的孩子……
他面色铁青,因为纪文晏实在是太会讲故事,他随着她迷幻的语气沉浸其中,然后他的眼前也仿佛飘起了一个紫色的肉团。
“能不能别说你弟弟了。”沈鄢尽力对他保持尊重,不然他真想说带着你的肉球故事给朕闭嘴。
死者为大。
死者为大。
沈鄢定了定神,说:“这就是你那个秘密?”
纪文晏神情平静:“我不曾说过的秘密,只有这一个。我娘的死因和我那个夭折的……”
“别说你弟弟了。”沈鄢再次强调。
“是。”纪文晏闭上嘴巴。
沈鄢又重新定了定神,冷静下来,不管怎么样,纪文晏这个故事确实悲惨,他能理解她以前不愿意说,因为确实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要不是沈明津闯进御花园里莫名其妙胡说一通,他也不会萌生逼问纪文晏的念头,当然现在他已经像巴陵侯一样后悔得要死了。
真不想知道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