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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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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到基地时已是傍晚。
警署派车送来了温热的餐食和一些必需品,整齐地放在门口。
蔺小谷默默地将餐盒在微波炉里热好,端到席冰吔面前。她看着对方被纱布包裹,行动不便的左臂,犹豫片刻,小声问道:“需要我……喂您吃吗?”
席冰吔正尝试用右手打开餐盒,闻言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蔺小谷低下头。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响起。
席冰吔尝试抬起左臂去扶住餐盒边缘,但牵扯到伤口,动作顿时僵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蔺小谷立刻放下筷子:“席检,还是我喂您吧。”
席冰吔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看了看蔺小谷担忧而固执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终于放弃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轻快:“好吧,那麻烦你了。”
蔺小谷小心翼翼地一勺勺喂着,席冰吔安静地配合。
气氛有些微妙,空气中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
终于吃完饭,蔺小谷松了口气。
“席检,该换药了。”
她让席冰吔在客厅沙发坐好。
蔺小谷深吸一口气,极其轻柔地解开纱布固定的胶带,一层层缓缓揭开。
当最后一道纱布取下,那道狭长的,已做了缝合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蔺小谷的鼻尖猛地一酸。
“疼吗?”她声音发哽。
“不疼。”席冰吔的声音平稳如常。
“怎么可能不疼……”蔺小谷眼睛酸酸的,小声说道:“我动作会很轻,但可能还会有些疼。如果您觉得疼……”蔺小谷将自己的手臂伸到席冰吔面前:“您可以掐我。”
席冰吔有些意外,侧头看她:“我为什么要掐你?”
“因为……您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蔺小谷的声音低了下去。
“蔺小谷。”
席冰吔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果当时站在那个位置的不是你,是其他同事,甚至是陌生民众,只要在我的职责和能力范围内,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保护现场人员,是带队者的责任,与你个人无关。”
蔺小谷知道席冰吔是在宽慰她,可内疚感如同藤蔓,缠绕心间,无法轻易解脱。
她只是更小心地用沾了药水的棉签,一点一点为伤口消毒。
就在这时,席冰吔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蔺小谷因低头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靠近锁骨上方,有一个极细微的暗红色点状痕迹。
“脖子上,”席冰吔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什么?”
蔺小谷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了领口,慌乱地低下头:“没……没什么。”
席冰吔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专注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这……不要……”蔺小谷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蔺小谷紧捂领口的手背。
席冰吔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耳语:“没关系的,让我看一下。”
“如果我没看错……是针孔,对吗?”
蔺小谷的心跳骤然失序。
只是个针孔,让席冰吔看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将领口向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了脖颈侧那个清晰的针孔痕迹。
“是,是的,”她声音干涩地解释,“不过只是……普通的治疗失眠的针剂。”
“蔺秘书。”
“嗯?”
下一刻,蔺小谷眼前的光线被遮挡。
席冰吔毫无预兆地倾身靠近,距离近到蔺小谷能感受到她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拂过自己颈侧敏感的皮肤。一股混合着冷冽气息与淡淡药味的独特香气笼罩下来。
蔺小谷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将席冰吔推开,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步,脸颊爆红:“您干什么!”
席冰吔被她推得微微后仰。
就在刚刚,她借着极近的距离,快速地嗅了嗅针孔周围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信息素的味道。
随即,席冰吔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
蔺小谷站在一旁,眼眶因为羞愤和惊吓微微发红,声音颤抖:“您说过不会冒犯我的……可您刚刚……”
“只是治疗失眠的针剂吗?”
“什,什么?”
“你给自己注射的,真的只是普通的、治疗失眠的针剂吗?”席冰吔耐心地重复,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是的!就是普通的失眠针!”蔺小谷捂着衣领,高声说道。
席冰吔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蔺小谷的表情。
电光石火间,许多零散的线索如同拼图般在她脑海中连接起来:蔺小谷大片空白的个人简历,她面对他人时习惯性的谦卑与怯懦,以及脖颈上这处散发着特殊信息素气味的针孔……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半晌后,席冰吔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眸中却是冰冷的,她看着蔺小谷脖颈上的针眼,淡声道:“於上将,还真是个畜生呢。”
*
第二天清晨,蔺小谷是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引擎声和争执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一种莫名的不安促使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
蔺小谷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只见於白亦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面若寒霜,正站在客厅中央,身后跟着两名神情肃穆的副官。
而席冰吔则挡在卧室走廊前,手臂上的纱布依旧醒目,她正低声对於白亦说着什么,语速平缓,但於白亦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下颌线紧绷。
“白……於上将?”蔺小谷下意识喊出了那个亲昵的称呼,随即又慌忙改口。
听到她的声音,於白亦猛地转过头。
看到蔺小谷的刹那,她眼中冰封的怒意仿佛融化了一角,被一种更为复杂的焦灼和急切取代。
她不再理会席冰吔,快步朝蔺小谷走来,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走,我们回家。”於白亦的声音低沉沙哑。
“好……好的……”蔺小谷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机械地应着。
她能感觉於白亦现在很生气。
可白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难道是来找她的吗?
於白亦把人搂得很紧,蔺小谷觉得自己似乎要呼吸不上来了。
可是……她的工作还没有交接,席检察官的伤也……
对了,检察官呢?
蔺小谷努力想从於白亦的肩头向后望去,寻找席冰吔的身影,却被禁锢在坚实的怀抱里,视线受阻。
就在她被半揽半抱着即将踏出大门,走向停在外面的军用越野车时,席冰吔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於上将,你就这样在我面前把我的秘书带走吗?”
於白亦脚步一顿,回头:“那不然呢?我还需要给你打份报告?”
席冰吔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神色平静无波:“蔺小谷是监察局的在职人员,目前仍有未完成的工作,需要跟我回局里整理这几天的案件文档。”
於白亦现在思考不了那么多,她的语气很冲:“今天不行,你那些什么破文档的……改天再说。”
席冰吔的目光越过於白亦的肩膀,落在了蔺小谷微微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轻声唤道:
“小谷。”
蔺小谷心尖一颤,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从於白亦怀中转过头,对上了那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眸。
席冰吔看着她,用近乎商量的、轻柔的语调问道:
“小谷,你想现在跟她走,还是先跟我回监察局,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呢?”
一旁的於白亦已经快气疯了。
这人叫蔺小谷什么?
小谷?
这特么是她叫的吗?
蔺小谷被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强烈的目光锁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她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於白亦,又望了望平静等待的席冰吔,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蚋:“抱歉,席检……文档……我可以明天再去整理吗?”
席冰吔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好。”
於白亦不再给任何对话的机会,一把将蔺小谷塞进车里,越野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绝尘而去。
*
回到家。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蔺小谷瑟缩了一下,怯怯地唤道:“白亦……”
於白亦猛地转过身,目光中全是愤怒,但当她看到蔺小谷那双盛满惶恐和不安的眼睛时,那股滔天的怒意仿佛被强行按捺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去上班了。”
“为什么?”
这句话一下把於白亦点燃了。
“什么为什么?你失踪那么多天,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你现在居然问我为什么?”
蔺小谷这才想起边境那糟糕的信号,急忙解释:“白亦,是那边手机一直没信号,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
“随便你怎么说,你总有你的道理。”於白亦粗暴地打断她,“我后悔了,行吗?我后悔把你送去工作了,我想每天都见到你,可以吗?还是说你想离开我了?去找那个席冰吔?”
蔺小谷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我和席检察官,不是你想的那样。白亦,你不能这么想我。”
也是,蔺小谷怎么会有那个胆子?
於白亦的情绪稍微缓和。
她走到蔺小谷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语气放缓:“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但工作的事,没得商量。辞了吧。”
蔺小谷:“对不起,白亦……我不会让你生气的,工作……”她咬了咬牙,艰难开口:“我不去就是了。”
於白亦这才笑了。
她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亲额头:“这才乖。”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当初让你去上班,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於白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害怕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会失去基本的社交能力,变得过于依赖我。所以我想,送你去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接触外界的地方,锻炼一下也好。”
“可我后悔了,小谷。三天,整整三天,我完全联系不上你。”她的手臂收紧,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这三天特别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把你送到那么远,那么乱的地方,后悔为什么不把你时时刻刻拴在我身边,我真的好后悔。”
“小谷,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你一直待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爱你,照顾你,保护你。你也只需要看着我,依赖我,就够了。可以答应我吗?”
蔺小谷被这番强势又深情的告白说得有些发懵,心脏在酸涩与某种被需要的暖意间拉扯。
看着於白亦专注而深情的眼眸,她脸颊微微发烫,最终还是顺从地靠回她怀里,小声应道:“好。”
於白亦满意地笑了,搂着她又亲又揉。半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进卧室,拿出一条精致的丝质睡裙。
“宝宝,我给你新买的小裙子,试试看,喜不喜欢?”
是上次那条被撕坏的睡裙。
蔺小谷开心地接过来,搂住於白亦:“喜欢!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於白亦淡声道,“明天早上我有工作,让司机送你去检察院,你去把辞职办了,可以吗?”
蔺小谷点头:“好。”
*
第二天一早,司机将蔺小谷送到了检察院楼下。
蔺小谷攥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工牌,背着那台用了没多久的笔记本电脑,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高耸肃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的检察院大楼。
明明只隔了短短的一个星期。
她再站在这里,却是要辞职了……
如果说觉得不遗憾,肯定是假的。
虽然在检察院的时间很短,席冰吔有时候也让她感到有些困惑,但她还是很喜欢工作时候的自己。
但如果这会让白亦生气的话……
蔺小谷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楼。她找到骆羽,将工牌完完整整地递了过去。
骆羽接过工牌,欲言又止:“你确定……就这么辞职了?”
“是的。”蔺小谷郑重地说道,“很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和指导。只是……家里有一些事情,我必须离开。”
“你……”
“哎,算了。”骆羽接过蔺小谷递来的笔记本电脑,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去吧,席检在办公室等你。”
蔺小谷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熟悉而平静的声音。
她推开门。席冰吔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文件。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听到声响,席冰吔抬起头,摘下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银色细边眼镜,对蔺小谷淡淡地笑了笑。
蔺小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席冰吔的左臂。
“席检……您的胳膊,怎么样了?”
“嗯,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大碍了。”席冰吔语气平和。
“那就好。”蔺小谷低下头,“就算好了,您也要注意一些,医生说要清淡饮食,不能饮酒和剧烈运动……”
“虽然我知道您肯定不想听,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我太笨了,不仅让您生气还让您受伤。”
席冰吔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应她的道歉,而是直接问道:“为什么辞职?”
蔺小谷抿了抿唇,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转:“我觉得……我可能没有足够的能力胜任这份工作。检察官,您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机会,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适应不了。”
“你学习能力很强,也很聪明,即便从零开始,工作也完成得很出色。”席冰吔轻声说道,“但这如果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会尊重你。”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蔺小谷,声音放得极轻:
“所以小谷,告诉我,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蔺小谷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谈话声都变得模糊。
半晌,她终究还是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席冰吔的目光,说道:
“是的。”
席冰吔凝视她片刻。
“好,我放你走。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我。”席冰吔对她温和地笑笑,“再见。”
这时,骆羽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蔺小姐,请吧。”
话音落下后,席冰吔便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落回屏幕,侧影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
蔺小谷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混杂着失落、歉疚和一丝解脱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
“对了,小谷。”席冰吔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蔺小谷脚步顿住,回过身:“您说。”
席冰吔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她,淡声道:“我和於白亦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从同一所军校毕业,她投身政界,成了上将,我进入司法系统,成了检察官。我们两家是世交,关系一直不错。按理说,我们应该算是朋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有一丝的委屈:“但你大概也感觉到了,於白亦似乎天生就对我抱有某种莫名的敌意……以至于订婚了都不想告诉我。
席冰吔微微偏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蔺小谷:
“小谷,这件事,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