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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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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之前,初中的林星越说,世上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跑操的时候能够和长得超帅的后桌站在同一排,侧目余光便能扫见他,那是能令她愉悦一整天的时刻。
即便夜幕降临,打开回家的门,耳边伴随着父母接连不断的争吵,林星越也能带着甜甜的笑意睡着。
可随着家庭纷争的持续扩散,某日放学休息日晚上,被这个姨夫、那个姑姑以家庭聚餐的名义拉扯在饭桌前,左一句右一句劝着林星越去劝父母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时候,她双目无神盯着那些人不断张合的嘴,又瞥一眼另一边醉醺醺的爸爸,耳边嗡鸣一阵,沉默好久好久,问:“我妈妈呢?”
不知道哪个姨夫说:“不见了。可能在外面玩呢吧。”
紧接着又是一声劝:“星越,你去劝劝他们吧,都吵了小半年了。”
也有人说:“你弟弟还小呢,才五年级。你作为姐姐,去劝劝他们吧。”
林星越近日长长的指甲紧紧扣着掌心,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她望向一旁和堂哥还是表哥(她一直分不清这些辈分)一起打游戏的弟弟,忽然与那个哥哥对上视线,下意识一笑。
哥哥是在上海念书,因为学籍问题才又回来念高中,听妈妈说,学业很好。
哥哥的父亲从前炒过股,小赚了点钱,买了车买了电脑——电脑送了姨母这边两个姐妹各一份。不过她家一直没拉过网线,除了自带的纸牌游戏和扫雷,那台电脑一直是个摆设。
因此,林星越一直很喜欢哥哥家。
有钱,还家庭和睦。
这是林星越梦寐以求的生活。
尽管许多年后,她偶然听说哥哥家也并不那么美好。
彼时,她年岁渐长,妈妈便偶尔与她抱怨说,姨母被姨夫打了几次,还说,姨夫老家的人并不喜欢姨母,又说,哥哥竟然还站边姨夫……
林星越对他们一家的滤镜陡然破碎,觉得恶心。
但在当下初中的她看来,这仍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
于是林星越反应过来后,迅速收回视线,重新做出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在接连不断的劝说中,低头去看手,心底小小声的反抗着为什么要管、为什么要劝、离婚好了、谁都皆大欢喜,嘴上却更小小声的“嗯”了一声。
细若蚊吟的声音放在平日里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可今日这种吵闹的环境,大人们耳聪目明,这个笑着说好好好星越长大了、懂事了,那个夹了个鸡腿给她说星越都瘦了。
那晚的聚餐欢快散去。
大人们是这样认为的。
林星越扶着楼梯栏杆,借着黑沉沉的夜色遮掩,冷眼看着弟弟扶着一身酒味难以散去的爸爸往前走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泪腺好像被人割掉,再也没有之前某日早上被争吵声、摔杯子砸碗声吵醒后,无措而又忍耐不住的往外落泪。
家里并没有多少钱,在争吵发生之前,爸爸一直外地工作,因此妈妈为了她和弟弟的学业,离开老家,在县城里租住了一个位处巷子末尾老住宅的二楼,只有一个房间。
林星越这一哭,妈妈一转头就注意到,猛推开一脸狰狞的、想再甩手打人的爸爸,大骂一句后走过来,一下就跟着她哭了,却又颤抖着声音想安慰她:“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妈妈就吵一架,没怎么呢,没怎么,不哭了不哭了。乖。”
爸爸立在一旁抽烟,呛得林星越直咳嗽。他烦了,转身出门。另一张床上也被吵醒的弟弟愣愣坐在那儿,没声响。
林星越听妈妈说:“要不是因为你弟弟太小,我早和他离婚了。”
断断续续都是这几句话,期间妈妈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问:“你看这个阿姨漂亮吗?”
林星越这时才知道出轨的事情,这时才知道爸爸为什么回来。
屋内未散完的烟味不断涌上来,如空中氧气一样滚入喉咙,呛得她窒息。
那晚夜很深,没有一点星光。
之后也是如此。
“不走吗?”后面的哥哥忽然问。
林星越动了一下,收回紧握着栏杆的手,转头笑一声:“在走呢。”
她的腿莫名有些抖,不顾身前身后一堆亲戚的喊声,快步往前。
这条道离家不近,也不熟悉。林星越却已经管不了这些,戴上外套的帽子,闷声往前走,借着几道转弯甩掉了更大的喊声。
街道上五彩斑斓的灯光闪烁,林星越沿着马路边边往前走,往前走,却又不知道回家的路该是那条。
天凉转秋,单薄的外套抵挡不住凉风,林星越突然就哭出来。
心想:好冷,该再多穿一件长袖的。
林星越身上没有手机,没有人能联系到她。
快到县城中央电视塔那道十字路口时,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
林星越脚步缓了缓,一辆自行车追上来。
“走吧。回家。”妈妈说。
林星越沉默地坐在后座,听她咕哝些头不对尾的话,听懂几句说亲戚们见自己走开后急的跳脚,这边喊着哥哥弟弟去找,那边喊着醉醺醺的爸爸,又打电话给妈妈。
妈妈说:“今晚一直骑着自行车在外瞎晃,也不知道晃什么。忽然听你二姨打电话来,说你一个人走了,也不知道认不认得回家的路。我说你初三的人了,怎么就不认识回家的路呢。可挂了电话我就骑着车四处找啊,找了快半小时才找到你。”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林星越没吭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之后,妈妈让她和弟弟去上学,专心学业。
林星越听话地听从了,却也仿佛失去了所有亲情有关的情感,在家里失去了言语,不再如从前一般什么都与家人说。
再之后,父母不知什么缘故,或许是因为孩子,总之他们和好了。妈妈继续去纺织厂上班,爸爸留了下来,去开出租车。
偶有几时,亲戚们调侃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星越沉默笑着。
初升高的成绩却骤然下降,与录取分数线差了七八分。
妈妈沉默了半天,说一分多少钱?
最后林星越花了三四万,上了高中。
林星越歉疚的同时,又十分冷漠,仿佛这与她毫无关系。
高中的生活不似初中有闹事烦心,爸爸也重新去了外地。
林星越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慢慢从朋友那里找回来开心,上课放学再到之后的文理科分班,成绩保持在中上游,不算好也不算差。
只有两个插曲能被一直记着。
高二的时候,林星越迷上了小说,常常在晚上以学习的名义拿来妈妈的手机,彻夜不眠的看小说,以至次日醒不来,偶有装病逃过早读和第一节课。
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不见好后,又劈头盖脸的骂她不学好。
林星越恍若未闻,甚至有一次实在不想上学,于是这边妈妈打电话来说上学了没,她乖巧说在路上了,那边在门口学习用品的店里藏着,等学校放学。
不料班主任早就打了电话,妈妈从中午找到晚上,最后在她溜达达找来接自己的妈妈后,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两人大吵了一架,没什么主题,无非是你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的话,气的妈妈大哭。
林星越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怎么,之后安分了许多,却还是时不时逃掉早读,晃悠悠来学校上课。
之后的插曲倒没这次强烈,只是一次简单的校园青涩恋情。
谈倒没谈上,林星越不想谈恋爱,只是对这个追她的男同学印象深刻,幸许是头一次有人追她喜欢她吧。
男同学是学体育的,体育几个人组不成一个班,便分到文科班来。男同学瘦瘦高高,有点黑,算不上帅哥,也比不上初中时她喜欢的那个后桌——林星越很久没见过他,只隐约听说后桌学习不太好,去了职中,朋友偶然在车站见过一次,在抽烟,林星越对帅气后桌的滤镜一下就粉碎了。
偏题了……
话归正题,学体育的男同学时不时给林星越写一些情话,这张说她笑起来甜甜的、眼睛眯起来弯如月牙,那张说她很温柔腼腆。
林星越捏着纸条,开心是很开心,却没达心底,暗自想:说我眼睛小呗。
几个朋友比林星越更开朗更热衷于交朋友,与几个体育生关系还算不错,但意见不一。
有说不许早恋,有说两人很配,也有说林星越好看的很,男同学配不上她。
林星越诧异看了眼说这话的朋友。
学习是不允许学生化妆的,人人素面朝天,所以比较体育生更能接触到的艺术班的同学和那些天生美丽的人,林星越算不上精致好看,又没找准发型,随便留了个中分齐肩发,厚厚刘海盖住眉眼,说破天去,也只用得上干净两字。
不过,幸许是青春少女微妙的情愫攀升,林星越虽然拒绝了男同学,视线却时不时瞥向后排。她素来会隐瞒情绪,从没被察觉到。
再后来,这件插曲就如同永远记不住的选修物理课上的公式,留了一两个星期,就悄悄流逝了。
只有身边几个玩得好的女性朋友偶尔想起来,调侃几句,林星越不在意地笑着。
紧接着高考、毕业,林星越考上还算不错的一本。
这时的她忽然意识到,身边的朋友是一段一段的。初中的不太联系了,高中的快要不联系了,大学的将要联系了。
林星越闷想了会儿,提着行李箱笑着推开了宿舍的门。
大学没了许多管制,贫富差异、思想先后和各种她所不知道的东西慢慢体现出来。
林星越望着微信余额上不多的数字,拒绝了一波又一波的外出火锅、烤肉邀请,挂断接连不断打来的家庭电话,独自闷在宿舍,偶尔听听舍友时不时讨论的各种校园活动啊比赛啊之类的话题。
假期时回家,妈妈抱怨为什么在校不接电话。
林星越愣了半晌,只说忙着上课,来不及接,便不再言语。
偶有闲谈开心时,妈妈却又提及爸爸很想她之类的话,林星越只觉恶心,一阵阵涌在心口,欲吐不吐,于是两人吵起来,掺杂着几句你们为什么不离婚、早该初中的时候就离婚的话。
尖锐刻薄。
为了一个犯错的男人,血肉紧密相连的母女争锋相对,可笑至极。
妈妈沉默好半晌,说:“你爸爸他改了啊,他现在在外赚钱,一心对家里好,总想你呢。”
林星越更觉恶心,讽刺道:“是么,多谢他记挂。”
之后便不再谈论这些,她也在大学一直闷到了毕业,再被推着步入社会、实习上班,结识了一两个可能会相交很久的朋友。
沉闷的生活循环往复,家里的电话依旧接连不断的打来,林星越每隔一段时间发些钱回家后,仍旧遵循大学时期一两个月接一次的周期,其他时候依旧选择挂断,一天比一天活得窒息。
偶尔瞧见案板上的菜刀,她都有一种想要拿起来割掉手腕的冲动。
最终怕疼,从没碰过。
于是继续将自己困在这方牢笼中,想死又怕死。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某日春光正好,林星越会去超市买一把新的水果刀,悄悄地,就不怕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