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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戈沙 ——绝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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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沉,浓密的竹林遮住了大半天幕,夕阳的余晖照亮了满地狼藉。成片的翠竹东倒西歪,无数竹身被拦腰折断,汁液顺着竹茬缓缓滴落,露出惨白的内芯,戚戚然倒插在松软湿泥里。
地面则彻底没了平整模样,深褐色的坑印交错重叠,兽蹄刨出的不规则沟槽落满竹屑,沾着暗沉血渍的草叶黏在石头上,冷风刮过,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悄然带走,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野兽的腥热气息。
“真是的,搞不懂你这个人在想什么,虽说我也是个外行,但好歹最起码的止血还是懂的吧……”
于舒瑾吼完就有些后悔,再怎么这个斗篷男刚刚也在保护自己,她心虚地低下头,扯过这人手里的布条就开始往他惨不忍睹的右臂上缠,好在这家伙现在倒是出奇的配合,但刚刚他好像说了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词,应该是她听错了吧?
“主人。”
……?
于舒瑾动作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盛满了雀跃和崇敬的眼睛,这个有着紫罗兰色奇异瞳孔的神秘男人,突然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眼神激动又克制,好像在注视什么苦寻难觅的稀世珍宝,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又唤了一声,语气坚定又虔诚。
“主人,您还有何吩咐?”
这下于舒瑾没法说服自己是幻听了,她瞬间炸毛,唰得蹭蹭后退,面露惊恐:“你、你什么情况,我们素不相识,不至于吧?”
这人该不会是什么特殊play的爱好者,只是帮他包扎个伤口就要以身相许?!仔细一看,他穿得也很奇怪,垂直脚踝的深灰色斗篷和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绿谷玩的游客……咦,话说这打扮是不是在哪见过?
“素不相识?!您、您……”
男人闻言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蓦地单膝跪地,深深垂下头,兜帽下有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若隐若现。
“……属下知错。主人,都怪属下保护不利,害您受伤了。”
他先是沉默,继而像是想到什么复又抬眼,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于舒瑾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这人竟然在看她被竹枝划开的小臂。
可能是运气好没伤到动脉的缘故,这会儿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暗红的血痂在白皙的肌肤上还是十分明显,风一吹就激起尖锐的疼痛,于舒瑾轻轻嘶了一声,却不敢动弹,因为斗篷男看起来很想把自己胳膊上的布条扯下来给她的样子。
“咕!咕噜噗!”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随着鲜明的伤口映入眼帘,藕粉团子瞬间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刺溜一下挣脱于舒瑾的束缚,噗噜噜就往她小臂上扑来。
“不行,等——”
于舒瑾察觉到它想做什么,制止的话脱口而出,可这回藕粉团子动作飞快,完全没给她阻拦的机会,她只感觉小臂一阵清凉,柔软流体迅速覆盖伤口,疼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主人……”
这个神秘人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转过身,对上男人直勾勾的目光,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啊、这个,这是搭载了新型AI的智能玩具……”
她将不听话的小东西抓起背到身后,一边故作镇定努力解释,一边紧张地把藕粉怪翻来覆去地摸,生怕它又像之前那样治疗完力竭昏睡过去,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回藕粉怪非但没死机掉线,反而精神抖擞地在她的掌心拱来拱去,一副很不服气想要跑出来和男人继续对峙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里得是多么诡异的存在。
“竟然存在掌握治愈魔法的黏体族吗?不愧是能跟在主人身边的魔物……”
面前的男人果真发出了惊诧的感慨,可内容却超乎她预料。
“你知道它是什么?!”
于舒瑾不可思议地拔高音量,对方微微一顿。
“主人……是这只黏体族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声音蓦地低沉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紫水晶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其中的浓郁情感满到几乎要溢出来,这给于舒瑾一种错觉,好像无论她说什么,眼前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代价是……付出生命。
不不,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于舒瑾皱了皱眉,她隐含戒备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却很快被他的右臂吸引了视线,那上面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此刻红殷殷一片分外骇人。
“你……”
“虽说在这个世界魔力被抑制,但夜精灵的身体还不至于受不住这点伤,主人,还请您放心。”
——什么跟什么?
于舒瑾一头雾水,她抱着藕粉怪的手紧了紧,后退几步假装离开,故意放慢了步伐,果然瞥见这人默默跟在了身后,他离开竹林前不知道往地上洒了什么,忽然腾得燃起一片奇怪的火焰,烧掉了血渍、脚印、爪痕等等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而周边的竹子乃至草丛竟完好无损。
看到这一幕,于舒瑾暗暗心惊,她想起了刚才男人和怪兽搏斗时,指间一闪而过的银紫色微光。
于舒瑾沉默着赶路,好不容易在手机电量即将耗尽的时候找到了一家温泉酒店,刚想进去,目光触及典雅秀美的庭院时又不由顿住,踌躇间就见男人呼吸放缓,悄无声息往围墙后绕,一副想偷偷翻过去的样子,惊得她连忙阻止,心里刚冒出的猜测又再次被推翻。
……正常人会没常识到这地步吗?监控还在那明晃晃摆着呢!
他们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迎宾员的注意,他面露疑惑地走上前,眼中渐渐浮现几丝戒备。
“这位先生,您身上这是……”
两人被拦住,迎宾员的视线不住地在男人冷厉的侧脸和血迹斑斑的长袍上打转,于舒瑾意识到这大晚上的突然这幅打扮从竹林里出现,肯定很可疑,忙不迭上前解释:
“他是外籍coser啦,这些血浆啊披风啊之类,都是道具,拍视频用的,待会我们还想借你们酒店取个景,你们应该不介意吧?”
迎宾员闻言有些不信,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下意识回答道:
“抱歉,酒店大厅和走廊等公共区域谢绝拍摄,我们向来注重客人隐私,但两位若是在定好的房间内拍摄的话是可以的,只是还请注意照片或视频中尽量不要出现酒店logo和具体名称。”
LOGO……
于舒瑾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酒店上方的灯牌,忽然想起什么,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试探着把收藏的邀请码打开,忐忑道:
“这个,可以用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没想到室友提到的温泉酒店就是这里,迎宾员一改先前狐疑的态度,连同着大堂经理一同将于舒瑾恭敬请到了楼上,甚至还是私密性极好的总统套房。
这也太厉害了……
打定主意之后要好好感谢季绥音,她在门外挂上免打扰的牌子,放任藕粉团子在又大又软的床上欢快蹦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她集中精神,望向站在沙发面前莫名变得非常拘谨的神秘青年。
到了安全的地方,于舒瑾终于有机会认真打量起他,发现这个人其实非常年轻,看外表至多二十几岁,长相很有异域特色,眉骨锋利、眼窝深遂,周身散发着冷峻淡漠的强大气场,瞧着十分不好惹,只是脸色实在过于苍白,让她很担心是不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夏戈沙……主人,您居然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男人先是本能地回答了问题,随后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像是骤然受到了剧烈打击,那双冷锐如冰的紫眸猛地一颤,像是猝然破裂的冰面,顿时露出受伤的神色,这让他原本生人勿进的阴郁气质骤然一变,整个人甚至显得有几分脆弱可怜,看得于舒瑾瞳孔地震。
——拜托,长得一副酷哥的样子,怎么动不动就露出这种表情!
她在记忆中飞快搜寻了一番,艰难道:
“抱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别再叫这个羞耻的称呼了啊!
夏戈沙低垂着头,缓缓摘掉兜帽,一袭柔软的银发霎时如瀑布般流淌而下,于舒瑾微微睁大眼睛,听见他竭力控制却还是隐隐颤抖的声音。
“……属下、属下以为您故作生疏,是在惩罚我没能第一时间将您认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去了那么多地方,好不容易找到您,结果居然……”
他忽然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请主人恕罪,是属下失礼了。”
接着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用十分冷淡的口吻讲述起了他的来历,虽然大部分都是于舒瑾提问、夏戈沙回答,但很快她还是梳理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个言行举止都相当奇怪的神秘男人,似乎来自一个名叫“塞格尔”的大陆。那是一片充满了魔法的神奇土地,像是西幻小说里的设定那样,存在侏儒、精灵、鲛人等各种生灵,而他作为“夜精灵”一族的末裔,出生于某个战乱不断的封建奴隶制国家,被“主人”买下后就一直跟随其身侧,至于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在完成了您安排的任务后,属下便即刻返程,不料竟遇到了伏击,回到城堡后您也不知所踪,属下便循着勇者的踪迹一路追寻,最终跟着线索来到这里……”
夏戈沙语气忽然激昂,声音里带上几分厌恶:
“那帮叛徒居然和教团的人勾结在了一起!这本来无关紧要,反正也都是一群排不上用场的废物,可是为首那人竟说您已被勇者击败,属下自然不信,但是怎么寻找您都……我就忍不住就将他们做成了傀儡。”
青年说到这里尾音一颤,毫无征兆地忽然重重跪了下去,咚得一声格外清晰,于舒瑾被这声惊得立马回神,吓得赶紧去拽他:
“等等,不是你在做什么,无缘无故下跪干什么啊!
她还没消化好自己竟然遇到穿越者的事情呢!不要再给她脆弱的心脏更多打击了啊!
“对不起主人,属下违背了您的命令,您明明说过很多次了,我还……属下实在、实在罪该万死!”
夏戈沙深深垂下头颅,话语里带着强烈的自我厌恶,膝盖像是黏在地板上似的,于舒瑾怎么使劲都拉不动,联想起这人之前对自己伤势毫不在意的自轻模样,她一下子恼了:
“谁准你随随便便对人下跪的,既然你叫我主人,那为什么连这点命令都不听!”
笔直的脊背一抖,银发青年怔愣抬头,少女冷脸呵斥的模样引入眼帘,明明是柔和优美的长相,此刻却带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秀眉紧蹙如翠竹凝霜,连投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其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锐利。
“不、不敢……属下遵命。”
眼前闪过了过往种种,这位曾经睥睨众生的凌然身姿浮现脑海,夏戈沙越发为之前萌生过怀疑的自己感到羞愧,他顺从地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行了,我继续问。黏体族这类魔物,有什么具体特征和饲养的注意事项吗?”
看着男人虽然动作缓慢却还是乖乖站起,于舒瑾松了口气,刚刚下意识怒喝完她就立马后悔了。
早在一开始她就发现这人身上的衣服并不简单,针脚极其细密隐秘,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感觉似棉非麻、垂坠感极佳,这会儿凑近了才发现,那暗鸦色的底面原来绣着复杂精密的纹路,随意又有规律地排列着,伴随夏戈沙起身的动作泛起银辉,宛如活物般悄然流转,神秘又诡谲,看得她莫名头皮发麻,有种被注视的惊悚感。
这样的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更别提他话里透露的什么叛徒、傀儡,而能被这样的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家伙,又得是多危险的角色?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是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