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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几个?哥就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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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如墨汁打翻倾倒满片,唯独不染星星月亮,在天幕上绽放光芒,尽善尽美。
住在这里的人里常年喜静,日落而息,晚间八点,只剩下预备求偶的蛙类与空荡荡的村道为伴。
雨后的空气像薄荷一样凉,温时颂半蹲在村口的大理石上朝池塘丢石子,突如其来的落地撞击声中断了缠绵难耐的蛙叫声,仅用了几秒确认无事发生后,草丛里又是一声比一声高亢的颤鸣。
吵得温时颂心烦,他掂量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准备再一次扔进池塘,前方两道车灯硬生生劈开黑夜,短暂地剥夺了温时颂的视线。
车速不减,大马金刀冲过泥水坑,直到温时颂面前才急停,轮子在土路上刮起一道藕断丝连的泥点。
“哥几个!”
温时颂眯起眼,把视线从车灯上移开,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兄弟张扬跋扈的出场方式,随手把石子投进池子,换来片刻宁静。
车门带风,车上下来的人就没有这么潇洒了,脚在空中试探了一阵,才踩在半块瓦片上,没等站稳,脚下的瓦片就已经“咯嘣”一声宣告死亡。
“哥几个?哥就一个!”
风卷起空气中的青草泥土味钻过顾言之的风衣,顾言之皱着眉抖落了风衣的下摆。
蹲得有点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麻,温时颂毫不客气地勾上顾言之的肩,“简绥祐呢?”
“他应该是算准了你要坑他,陪他对象去国外采风了。”顾言之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上,每一步都算准了,踩在看起来结实的地面。
温时颂嘴上没个把手,“小两口度蜜月就度蜜月,我又不是这么不解风情的人,采个什么风,里斯本床品大测评吗?”
脚尖确定是结实的地,踩上去土块就碎了,粘唧唧地朝两边挤开,踩屎感冲击着顾言之脆弱的神经,忍不住咆哮:“你到底又犯什么事了,怎么又被抓来村里了!”
温时颂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因为什么被抓包?邂逅小网红还是极限运动?”
顾言之从后备箱拎出几盒拜访温老爷子的补品,温时颂顺手就接了过来,“抓包?那我也要先干了才能算被抓包,完全是被坑了,哪个龟孙子去和我爸通风报信说我要去跳伞,害我大门都没出,就被绑老温这来了。”
顾言之手一撒,礼盒都落到温时颂手上,扭头就想跑,“跳伞?那我就救不了你,我要回去,你自求多福。”
温时颂眼疾手快,屁股一顶把刚打开的车门又关上了,情真意切道:“兄弟!兄弟!是不是兄弟!”
“极限运动在你家是死罪你不知道啊?我来求情能顶个鸡毛用?你不如老老实实等着一批宝贝蚕结茧吐丝。”
温时颂的祖辈是养殖桑蚕的,温时颂的爷爷更是桑蚕丝织工艺的传承人。从温时颂的爸爸这一代跳脱出蚕丝作为纺织的初级工艺的限制,转而开始与相关团队合作建立科企合作机制,协助研究蚕丝蛋白的基础材料特性等等。
在21世纪初基因组学等现代生物学技术的介入和材料科学革命的推动下,蚕丝高科技工艺研究大规模兴起,全面开花。温家的桑蚕生物产业有限公司也成为业内龙头。
温家有意培养温时颂继承家业,但不管是非遗传承还是蚕丝创新,温时颂都不感兴趣,但家里的长辈还是没放弃对温时颂的培养。所以每次温时颂犯事就会被打包送到乡下,没收手机、平板、电脑一切通讯工具和娱乐设施,反思为由,实际是给温时颂的爷爷打下手,想要激发他对蚕丝的热情。
“我都多大人了,他们还收我手机,我在这山旮旯一点娱乐都没有,我实在住不下去了。”
一季桑蚕从卵到茧大约需要四五十天,没有手机,意味着温时颂要像个原始野人一样生活。这才第三天,温时颂就坐不住了,用家里的零食哄着屋外头的小孩,借了人家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打给顾言之。
顾言之是个闲散仙人,凭借出众的外形在模特界混得风生水起,就是工作态度不好,上一休三,动不动请假,动不动溜号。
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就飞过来了。
“早知道简绥祐不来,那我也不来了。”
原本约好了和简绥祐一起来看温时颂的笑话,结果出发前简绥祐变卦,陪他的作家对象去了里斯本,按这个时间算,两人估计还在情意绵绵你一口、我一口。
“他可以不来,你不能不来。”温时颂扯紧了顾言之的袖子,生怕人跑掉,“老温想你,天天念叨你,说就你缫丝手法学得最好,问你要不要考虑当他关门弟子。”
“别拿老温捧杀我,老温自己带的研究生就够多了,哪里看得上我。”
村道窄又陡,车子进不去,温时颂把顾言之带来的礼盒放到三蹦子后面的篮子里,特意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油纸防潮。
“高中来就是三蹦子,现在还是三蹦子,改革春风还是没吹到咱这片广袤土地上来。”顾言之抓着扶手跨上了座椅,和温时颂一起坐在前排。
放手刹、拧钥匙、打火、捏离合一气呵成,三蹦子弹射起步,晃得顾言之猛颤一下,“这该死又熟悉的推背感…”
“怎么没改革?我今天特意开了红色的三蹦子来接你,你上次来开的是蓝色的。”
顾言之:……难评。
车灯下,春雨绵绵,如絮般又落下来。大雨后的路上堆积了一个又一个泥水坑,三蹦子一深一浅地起伏,把两个人颠起又放下。
“村里头没打算修个路吗?”又一个颠簸,顾言之感觉屁股重重地砸到座椅上。
“水质对蚕丝的质量影响很大,这里不让搞大开发的。”温时颂把车拐进了另一条羊肠小道,“你想好用什么理由怎么把我捞出去了吗?”
朋友过生日、部门第一次大团建、临时有个大作业、哥哥姐姐结婚、朋友家小孩满月……
这些借口高中和大学就都被顾言之用过了。
“我哥家小孩过八岁生日,这个用过没?”
温时颂扶额苦笑:“你哥家小孩去年已经过了十岁生日了。”
其实顾言之是独生子,不过表哥也是哥,堂哥也是哥,干哥也是哥,“那就说我嫂子又要生了。”
“成。”
温老爷子正在和邻居李伯下棋,温时颂乖乖在旁边添茶,眼睛眨个不停,暗示顾言之再补充一点令人信服的细节。
温老爷子执子落盘,话语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人家嫂子生孩子你去干什么?去产房外加油还是去接生?”转头对着顾言之,“还有你小子,嫂子都要生了不去帮忙,专门来这里找他?他又不是医生。”
四月春寒料峭,顾言之却感觉脸烧得厉害,高领毛衣内冷汗直冒,还在陪着笑脸打哈哈。之前扯谎的活都是简绥祐在干,简绥祐成绩好、人又乖,很讨长辈喜欢,不管说什么长辈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三好学生不在,连个能圆话的人都没有。
“爷爷,嫂子家还有个十岁儿子需要我照顾。”见顾言之已经憋不出话,温时颂心一横,随便拉个莫须有的弟弟来当挡箭牌。
蹩脚的理由早就被识破,温老爷子心思只全放在棋盘上,呷一口热茶,半天也不给温时颂反应。
温时颂急了,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放软了声音:“爷爷…”
棋面进入中局搏杀阶段,温老爷子抬手打断了温时颂的请求,开门见山:“来看看,什么局面,讲得出来就放你走。”
温时颂只知道“马走日、象走田”这种基本规则,长辈下棋一般都是简绥祐陪在左右,他和顾言之是在旁边插科打诨的,哪里懂这些,“观棋不语,观棋不语。”
“这叫捉双,一子同时攻击对方两个无根之棋。”李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解释道,与温老爷子相视而笑,“那个会下棋的小简不在,可惜了。”
捉双,捉双…
温时颂再看不懂局面也听懂了,偷溜没门,看来连顾言之也要一起被留下来了。
“小言也好久没来了,你爷爷说家里的蚕丝被旧了,要给你奶奶换个新的,你有什么想法?”
连顾言之的奶奶都搬出来了,温时颂摸了摸眉毛,心虚地低下头,有模有样地学习棋法,不敢去看顾言之的表情。
“自己亲手做的肯定比外面卖得好,我留下来做蚕丝被就好了。”
顾言之洗漱完,掀开床慢爬上温时颂屋里的老式雕花架子床,温时颂已经靠在床头的矮围子上等着了,木板靠起来又冷又硬,温时颂在背上垫了两层枕头,眼睛里的落井下石的笑意藏不住,直勾勾地在顾言之脸上扫荡。
“龟孙子,看什么看,托您的福,我现在也出不去了。”
顾言之看不得温时颂这幅讨打的贱模样,从温时颂背后抽出自己的枕头垫在矮围子上,连换好几个姿势才盖上被子。
“谁看你了。”温时颂的注意力都跟着顾言之手上的手机跑了,像饥荒的难民看到大饼,“快点,玩会手机,我瞅两眼。”
单靠顾言之想把他从老爷子救走,可能性太低,温时颂不是没有想到。但是顾言之要是能来,他就不用一个人每天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呆,平时坐在家里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最重要是的是,老爷子收他的设备,但是不会收顾言之的,这样一来,他也不用回到蹲坑只能靠看超市促销单消遣的年代。
手机屏一亮,温时颂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来,也不嫌顾言之身上还沾着屋外的寒气了。
顾言之手指一捏,屏幕又熄灭了,黑屏上照映出温时颂靠在他肩上一脸渴求的表情,“不行,万一让你看到什么不能看的,我不乐意。”
温时颂两片薄唇一磨,发出啧啧声,“什么能看不能看的?哥们之间都能一起打飞机,还能有什么秘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顾言之不管,把手机紧紧抓在手里倒扣在被子上,闭上眼准备睡觉。
“行行行,我闭上眼睛,我听个响总行了吧。”
温时颂还真的闭上了眼,为了表示自己没有作弊,连两条剑眉都紧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