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引》一个圈儿

2、白姑娘

　　“李道长？”白竹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下子拉回李清风的思绪。

　　“啊？”李清风懵了一下，又很快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抱拳道：“抱歉，白姑娘，你方才说什么？方才在下心中有事，未曾听清。”

　　“啧~”旁边的红衣小少年夸张地搓搓脸，打趣道：“清风大哥，我刚才喊了你好多声，你压根就没理我。怎么白姑娘一说话，你立马就有了回应？”

　　“噢对了，给白姑娘介绍一下，”李清风直觉秦小火说不出什么好话，干脆地打断他的话，然后一一给白竹介绍几人：“这个小少年叫秦小火，你直接叫他小火就行。这是小火的大师兄孟一，这是小火的师姐......”

　　“我也是小火的师姐，嘻嘻。” 阿喜在旁边俏皮地补充。

　　白竹朝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后，孟一上前一步道：“若是没猜错得话，李兄和白姑娘也是为除南山邪祟而来。既如此，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正有此意，”李清风一口应下，忽的又转而看向白竹：“不知白姑娘意下如何？”

　　白竹轻轻点头：“也好。”

　　如此，几个人迅速互通了一下各自的消息，李清风看着手中依然疯狂转动的星罗盘，猜测道：“难不成这小小的南山之上，有不止一股妖邪势力？

　　“管他有几个！见一个我灭一个！”秦小火挥舞着手中的短剑，豪气万丈。

　　“走吧，”孟一沉稳地说道：“再往里走走，先探查探查情况，也好心里有数。”

　　众人一致同意，当即动身，而这一探查，却有了意外的大发现。

　　在南山深处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砍掉层层叠叠的藤蔓之后，里面竟然有一道一人高的山洞，洞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不知延伸到何处去。

　　山洞内部狭小而昏暗，众人点燃火把，接着火光前行。白竹最开始拿柱杖探路时，“哒哒哒”的敲击声在山洞里不断回荡，时间一久，更显得山洞阴森恐怖。白竹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之后，便收起竹杖，全靠倾听前方人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来分辨方向。

　　走在白竹身后的李清风注意到了这微小的变化。想了想，轻轻拉住白竹的袖子：“白姑娘，若你信得过我的话，我俩可否换一下位置，我在前面为你带路？”

　　白竹和李清风在队伍的末尾，走在他俩前面的人是阿喜。阿喜听见李清风的话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在这山洞里只需要一直往前走，但对双目失明的人来说，每一步依然需要极为谨慎。懊恼地一拍脑袋，阿喜连忙道：“我来吧，白姑娘，我在前面带你走。”

　　“阿喜师姐！”还不等白竹回应，前面秦小火突然回头喊道：“白姑娘有清风大哥照顾就够啦，你要不来照顾照顾我？”

　　“你个小兔崽子！”阿喜嬉笑怒骂一声，转头看一眼李清风和白竹，再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回头快走几步，浅浅拉开了和两人的距离。

　　“抱——抱歉——”火把的光线只能照映出白竹纤细的背影，李清风看着前方一言不发的白竹，说话的声音有些磕巴：“小火他一向口无遮拦，说话没个分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竹忽然站定，李清风一个没留神，手里的火把差点直接点到白竹的头发。

　　“抱——抱——抱抱歉，”李清风脚下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一抬头，看见白竹手扶着壁石缓缓侧过身：“那就有劳李道长了。”

　　李清风一顿，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握着火把的手也无意识地握地更紧了些。

　　“李道长？”

　　“应——应该的。”李清风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有些沙哑，只好深吸几口气，佯装镇定地同样侧着身子向前迈步。

　　白竹尽可能地向后贴住石壁，然而空间太小了，小到任何的避让都成了徒劳。先是手臂外侧的布料摩擦，柔软的衣物发出窸窣的轻响。接着，是他的胸膛，避无可避地，轻轻碾过她紧绷的肩。

　　那一瞬间的接触隔着衣物，却烫地惊人，呼吸在瞬间屏住，又更滚烫地呼出，交缠在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骤然失序，又被他强硬镇压下去的心跳震动。

　　“得罪了。”他的声音擦过她的耳郭，低低的，有些沙哑。

　　白竹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手里的青竹杖却不小心碰到了李清风腰间的玉佩。“叮铃——”清脆的声响瞬间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开来，久久不散。

　　李清风的心也随着这声响荡起阵阵涟漪。

　　白竹等到完全感受不到李清风身体温度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略微僵硬的身体，用平日里惯常的清冷语气说道：“走吧。”

　　“嗯。”李清风不敢回头再看白竹一眼，只能小心翼翼抓起白竹手中的竹竿，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队伍的最末。

　　然而，当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发现前方依然是永无止境的山洞时，即使这一行人个个身怀绝技，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心悸。

　　“大师兄，”秦小火搓着胳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莫不是什么地府通道吧？我们再继续走下去，会不会遇见黑白无常。”

　　阿喜听见秦小火的话，顿时“呸呸呸”了几下：“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练功的时候不好好练功，遇到点儿事就开始神神叨叨的。有我们这么多人在，怕什么？”

　　秦小火想反驳，但又害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胆小，“哼”一声不说话了。

　　“应该快到出口了，我听见风声了。”白竹忽然开口说道。

　　“真的？”山洞里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侧着耳朵认真听。

　　白竹道：“我眼睛看不见，故而听力更敏锐些。”

　　“那就好那就好，”秦小火捂着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有个头，要不然还真有点吓人呢。”

　　继续走了百十来步，终于豁然开朗——金灿灿的阳光破洒下来，漫山遍野的野花在风里摇曳，一条溪流潺潺流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鼻而来。

　　“这......这南山深处竟有此等景象，此前为何从未听闻？”秦小火望着眼前的美景，不禁惊叹道。

　　白竹掌心微张，感受着风从指间流逝，轻声说道：“此地远离人烟，尽是绵延不绝的青山，说白了，也就是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罢了。若非有南山这道山洞通向此地，此地又何来荣幸得诸位前来？”

　　“你看得见这里的青山？”李清风下意识地抬手，在白竹眼前轻轻一晃。

　　白竹微微抬头，仿佛真的在“看”他一般，而后精准地握住眼前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让他不由得一颤。

　　“白竹虽眼盲，尚且能听得见清风正抚过野花的瓣尖，能感受到暖阳擦过树梢，洒在你我之间。李道长——”白竹握着李清风的手并未放开，反而逐渐收紧，微凉的指尖摩挲着李清风因常年练剑而生出的粗糙老茧，轻声问道：“这世间一切，难道只有亲眼所见的，才是真的吗？”

　　李清风的脸在肉眼可见地涨红，连耳根都透着粉色：“白姑娘，我......”

　　“嘘，”白竹突然放开他的手，握紧青竹杖重回戒备姿态：“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便出现在不远处的林间。他们见到李清风等人，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又是你们？可真是阴魂不散。”

　　“这句话该我送给你们才对。”孟一危险地眯起眼睛，手按在剑柄上盯着来人。

　　对面为首的青衣修士面带不屑，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挑衅道：“我求求你们了，早点回家不行吗？难道非要等到被外面的世界吓尿了裤子，再来求我们抱着你们安慰吗？”他身后的修士们纷纷大笑起来。

　　“呦~看来你们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嘛~被妖兽吓到还要人哄睡的宝宝？”孟一毫不示弱地反击。

　　李清风安抚地拍了拍白竹紧握着竹杖的手背，轻声解释道：“白姑娘莫要见怪，来的是一阳派的几位道友。他们和小火所属的门派一向不合，故而两伙人每每见面，总要互相呛几句。不过不要紧，他们心里都有数，不会真的在这里打起来的。”

　　白竹点点头，错后两步安静地站在李清风身后。

　　“清风兄？你也来了？”青衣修士与孟一等人几番唇枪舌战之后，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人。李清风朝他们打过招呼，介绍道：“白姑娘，这是一阳派青伊。青伊兄，这是白竹白姑娘。对了，青伊兄，你们怎么也在此地？”

　　青伊收起脸上的戏谑，神色凝重道：“我们之前路过一个叫送子娘娘庙的地方，看到有几个小童的尸体，想到山下有孩子失踪，正准备把小童尸体收起来送回去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妖物准备偷袭我们。我们将妖物打伤之后，它便逃窜到那个山洞，我们一路追着追着就到了这里，可那妖物却不见了踪迹。”

　　“废物。”秦小火在一旁凉凉地插了一句。

　　“你！”

　　“哎，大家冷静，”李清风连忙打圆场：“当务之急是先探明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青伊兄，你们来得早些，可有什么发现？”

　　青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摇摇头道：“之前也找到过几分妖物的踪迹，但跟上去之后却没了下文，毫无头绪。后来星罗盘突然重新转动，我们跟着指针走到了这里，没想到却又是回到了起点。”

　　白竹原本在李清风身后毫不起眼，此时忽然道：“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动静。”

　　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看向她，“在哪里？”孟一连忙问道。

　　白竹侧着耳朵细细分辨，而后笃定地指着一个方向：“那里。”

　　“走，我们去看看。”秦小火一马当先，朝着白竹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边。”白竹步伐轻盈，轻易就赶在众人之前，为众人引路。不多久后，停在了一个宽阔的深潭之前。潭水幽深，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就是这里。”白竹说着，手中的竹杖在水面一搅，随着波纹层层荡开，“轰隆隆”的沉闷声逐渐在众人耳边清晰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潭底苏醒。

　　“小心！”有人惊呼出声。

　　刹那间，一头浑身覆满黑硬鳞片的怪物猛地从潭水中冲天而起，如山岳崩塌般的水浪随之翻涌，瞬间遮天蔽日，将天光尽数吞没。

　　众人没有半分迟疑，纷纷抽刀拔剑，齐齐对准那道张牙舞爪的身影。

　　李清风将剑执在身前，按着白竹的手臂让他躲在自己身后：“白姑娘小心，此妖物交给我们便可。”说罢，便提剑纵身而上，孟一、青伊等人也紧随其后，纷纷朝着怪物发起攻击。

　　孟一和青伊两伙人看似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这个时候却异常默契，如同一把合璧的利刃，朝着共同的敌人发起了致命猛攻。

　　白竹轻巧避开倾泻而来的一滩水花，拎着竹杖往后退，同时还不忘提醒道：“小心，水里还有其他东西。”

　　是一条条黑色的小蛇，他们体型娇小，却异常灵活，顺着水浪的势头，出其不意对众人发动攻击。这些小蛇攻击力虽然不强，但若仔细去看，会发现水中密密麻麻，蛇影布满整个水面，让人防不胜防。

　　被斩杀的小蛇发出污浊刺鼻的血腥味，白竹皱着眉头退向更远处。

　　而那头浑身覆满黑硬鳞片的巨型怪物，更是难缠。它的鳞片坚硬如铁，数十道攻击落在身上也只是擦出零星的火花。众人联手鏖战半晌，也仅在它腹甲处撕开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李清风的剑堪堪刺进鳞甲，加深了这道伤口。然而顷刻之间，便被那怪物的巨掌轰然拍中，整个人如同断线之箭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激起碎石。

　　还未等李清风撑地起身，数条浑身粘腻的蛇怪便已蜿蜒而至。它们抓住了这绝佳的时机，如同一道道淬毒的黑色水箭，直射向暂时无法动弹的李清风。

　　电光火石之间——

　　嗤——嗤——嗤——

　　数道青影破空而至，快得只剩下残像。那是竹！是那种最普通，最寻常可见的青竹，此时却裹挟着刺耳的锐明，先发后至，精准地射向那些扑向李清风的黑蛇。

　　李清风抬头望去，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静立在战场外围，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与周遭残蛇的污血、碎裂的鳞甲形成鲜明对比。

　　是白竹。

　　她手中那只形影不离的竹杖此时只剩下短短一截，方才竟是她将随身竹杖折成数段，掷向李清风周围的蛇怪。

　　风卷过战场，带来浓重的血腥味与竹枝断裂后的清苦气息。李清风的耳边被各种嘶吼声和兵器交接的碰撞声所占据，依稀间，他看见白竹的嘴型动了动，仿佛在叮嘱道：“李道长，小心。”

　　李清风艰难起身，视线从白竹身上挪开，将注意力重新投入战场。

　　“就是现在！清风大哥！”秦小火一声大吼，李清风应声而动。瞄准时机纵身一跃，将剑深深刺入怪物本就受伤的腹部。

　　“吼——”怪物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掀起阵阵惊涛骇浪。片刻之后，它的动作渐渐迟缓，最终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水花，彻底没了声息。

　　怪物一死，剩下的蛇怪纷纷匿入潭中，四散而逃。

　　“呼——”秦小火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道：你们这些小蛇妖，别——别着急，秦小爷我迟早要将你们消灭干净，不可能放任你们害人的。呼——等小爷我先歇一歇，给你们一柱香的逃跑时间。”

　　“呦~这个时候还嘴硬呢？”青伊同样累了个半死，身上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痕。他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你现在要真有本事把这些蛇怪灭了，我就真喊你几声爷爷，怎么样，你干不干？”

　　秦小火自然不会接这个话茬，“哼”一声扭过头去。孟一冷笑一声，对着青伊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废物。”

　　李清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竹，踌躇了一会儿，撕掉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衣袖，又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迈步朝着白竹走去，抱拳道：“方才多谢白姑娘相救，李清风铭记在心。”

　　白竹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到了李清风的肩膀：“你受伤严不严重？”

　　微风扫过的一刻，李清风确信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我......没事。”李清风目光四处游离，不经意间看到了地上的半截青竹杖：“你的竹杖......我......我重新帮你制一根。”

　　白竹轻轻应一声“好”，又继续说道：“但现在不着急，你先休息一下，看看伤情。”

　　李清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无碍，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