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为君归妩媚生》栖煌

6、断袖

　　一想到今晚除夕守岁，风云峥眉头紧锁。

　　昊国除夕夜宴的流程是一更开宴、二更观舞、三更赐福、四更守岁、五更迎新。赐福之后帝后会携其余人等离开，留皇子们守岁迎新。现如今太子悬而未定，众皇子守岁汇聚一堂，难免勾心斗角。

　　风明杨看似专宠容贵妃，后宫嫔妃却不少，丝毫没耽搁生子。至今为止，他平安降生的有十四个皇子以及七个公主，已经死了四个皇子、两个公主，有三个公主被送去和亲，二皇子于京外养病，皇城之中就只有九位皇子和两个待嫁公主。

　　京中皇子中除了十一、十三、十四三个皇子还小，就风云峥同风清尘两人与世无争，其余皇子皆为了太子之位争权夺利。大皇子风启年是良贵妃之子，三皇子风照沛和四皇子风照泊为皇后之子，九皇子风宗翰是顺妃之子。众皇子于宫宴之上，还能显出几分兄友弟恭，守岁之时，便明嘲暗讽、穷图匕现。

　　晚间戌时，除夕守岁夜开宴。皇宫中太极殿暖阁通敞，四面花窗上糊着朱砂笺，倒映着殿外漫天烟火。御座铺满明黄色的锦缎，帝后并排而坐，右侧设妃嫔公主席，皇子同其他皇室宗亲位于左侧。宴席上皇家阖族笑语晏晏，心中却各藏丘壑，起身贺岁时笑意堆到眉梢，落座时转眸间便凝了几分算计。

　　观舞之礼在众人推杯换盏间结束了，三更子时，宫内钟鼓齐鸣，帝后赐压岁柏叶酒，待宗亲发表完冠冕堂皇的赐福之语后，席罢人散，守夜开始。

　　四皇子风照泊语气裹着轻慢，开口说道：“新岁添喜，五皇弟倒是得趁机去去晦气，尊贵的皇子居然输给了一个小小的举人，这林家小姐也当真没有福气。”

　　“这么说五皇弟可就冤枉了，同林家小姐的婚事可是母后设宴千挑万选的，岂料选出这么个芳心暗许的姑娘，莫不是并非偶然。坊间盛传是母妃不满容贵妃便故意选了林家小姐，四皇弟，说话可当心着些，免得影响母后母仪天下的名声。”大皇子风启年开口，言语间暗讽皇后。

　　到底是皇家礼数不可废，兄长可以教训弟弟，断没有弟弟去说教兄长的道理。三皇子风照沛闻言又不能训斥大皇子，便开口呵斥风照泊，命他闭嘴。

　　又同往年一样，几人争锋相对之间谁都没有讨得了便宜，便矛头一转，揪着风清尘说教打发时间。因十岁以下的皇子不参与守岁，而九皇子外族势力大，风云峥母妃是后宫第一宠妃，于是乎，自风清尘开始守岁便成了被重点围攻的靶子。

　　前世，风云峥与风清尘两人很有默契，守岁之时都不理会其他几个皇子，保持沉默到迎新结束。如今，风云峥听着这些所谓的兄弟对风清尘讽刺的话语，满心怒火，沉声开口：“吾等皇子，自幼学习宫规戒训。除夕守岁，皇子应静坐，候子时爆竹，不得推诿，忌谈不吉之事，禁私语，禁喧哗。不知各位皇兄藐视宫规该当何罪？”

　　语出，暖阁内鸦雀无声，连风清尘都没有想到，守岁从未开口过的风云峥竟然为他发声，霎时，暖意撞入心尖。

　　风云峥看到脸上红扑扑的风清尘，冲他微微一笑，遂即闭眼端坐，不再理会其他皇子。大皇子等人也许当下被震住了，但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不好再开口，余下的守岁时间便安静地度过了。

　　寅时，爆竹声起，众皇子起身而立，行迎新之礼，三拜天地。内侍高呼：“五更吉时，礼成散宴。”

　　难熬的除夕守岁终于结束，风云峥将风清尘送至南三所前，风清尘笑眯了眼，“皇兄，下次不用搭理他们，一年也就这么一遭，说两句不打紧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风云峥看着明明很高兴却还是在为自己考虑的人，揉了揉风清尘的脑袋，“无妨，快歇息一会儿，过几个时辰就要去行贺朝礼，得打足精神。”

　　两人告别之后便各自休息了。

　　……

　　大年初一黄昏之时，麦冬看着还衣冠不整躺在床上的人急道：“就算皇上特批少将军不用参加贺朝大礼，但是元正夜宴必须得参加啊，咱们也该准备动身了，万一误了时辰被怪罪可怎么办？”

　　“那便准备走吧。”叶听阑唇角掀了掀，应了声，神情懒恹恹的，歪靠着床沿不动，叶城躬身替他穿上贺朝礼服，托双腿、抻衣料、系玉带，动作一气呵成。

　　待把叶听阑挪到轮椅上，叶城问：“少将军，咱们贺礼带何物？”

　　叶听阑邪魅一笑，“备贺礼那就太见外了，我们不是文远侯府的么？文远候府备的贺礼就代表了本将军的心意。我们赶开宴之时到，吃完就回来。”

　　叶听阑抵达乾元殿时，文武百官、王公大臣等刚落座，正要准备开宴。见他来了，风明杨体恤开口：“云麾将军受重伤，朕特免了贺朝大礼，叶卿便快些落座吧。”

　　“谢陛下恩典。”

　　元正宴属于国宴，仆人侍从等不得入内，叶城麦冬都是在宫门口侯着，所以没有人替叶听阑推轮椅。正巧乱气散的副作用还在，看着孱弱的将军自己移动轮椅慢慢挪到位置上，让风明杨龙心大悦，假意关心道：“爱卿还得保重身体。”

　　“谢陛下关心，咳…咳咳…臣近日休养，感觉身子略好些了。” 叶听阑不动声色地向皇帝示弱。

　　此时，风清尘偷摸同风云峥咬耳朵，“皇兄，这叶将军看着到不像是个武将，温文尔雅，感觉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风云峥没有回答，他看着对面的叶听阑，一身玄色吉服裹着清瘦身形，面色苍白，墨眉修长，鼻梁高挺，唇染薄胭。似乎是因为腿伤行路迟缓，额角沾了薄汗，鬓边碧色玉簪斜插，一头黑发微乱，却更显得眉目清绝。叶听阑落座时左臂轻搭案沿，脊背微挺不卑不亢，眼睛里盛着半分倦意半分冷峻，病骨藏锋，看着倒是比寻常锦衣公子多了万千风骨。

　　似乎察觉到对面之人的视线，叶听阑冲风云峥邪魅一笑。

　　大殿之上乐声骤起，舞女衣袖飘飘，元正宴酣，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突然，建义伯起身跪下道：“今日佳宴，臣斗胆叩请圣恩，犬子蒲柳之质，今倾心于五公主，臣虽自知门第微薄，却盼天恩垂怜，若得圣允，臣万死不辞。”

　　五公主和九皇子一母同胞，生母为顺妃。因着顺妃母族袁家当初鼎力助风明杨登基，所以他也偏爱这个女儿，本该五公主去和的亲事也让六公主去了。

　　建义伯与袁家为世交，今日这一出是顺妃舍不得女儿远嫁，又怕五公主再不嫁就该和亲了，便使了这招。历来元正宴求赐婚也常有，皇帝通常都会恩准。

　　风明杨自然也看出了顺妃的小心思，左不过一个妇道人家，想来往后和亲也可以在皇室宗亲中挑选女子，赐一个公主让袁家和建义伯死心塌地，也没有什么不好，便痛快地答应了。

　　因着皇帝赐婚，席间也越发热闹。不料五皇子退婚一事被人提及，想到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结果以退婚收场，还损害了皇家威严，这引得风明杨心烦气躁，扭头便看到虽然身子孱弱，却吃得无比痛快的叶听阑，眼神一暗。

　　武国公一脉在军中威望颇深，一呼百应。当初是几位老将卸了兵权保下叶听阑离京的，岂料他在又边关屡建奇功，如今更是年纪轻轻就成正三品将军，能够上朝议事。虽然现在重伤难愈，也不能忽视他在军中影响力。皇帝心想，明目张胆的卸权不可取，不如靠婚事限制叶听阑。

　　受今日赐婚之事启发，风明杨想起七公主也待嫁。遂开口赐婚：“叶将军，朕记得卿如今也二十有二了，却还没有良人相伴。朕膝下如今还有七公主温婉贤淑，尚未婚配，与卿倒是很般配。爱卿如今这身体状况合该成家了，朕今日便为你和七公主赐婚，择吉日完婚，往后安心伴驾，享皇家荣宠。”

　　叶听阑闻言，放下手中碗筷，低头拱手道：“陛下怜惜臣，臣铭感五内。但臣与七公主素无交情，尚公主乃是误人终身，还望圣上三思。”

　　风明杨眉头一簇，语带愠怒开口：“叶卿倒是说说怎么个误人终生，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难不成卿觉得朕的七公主配不上卿？”

　　“臣是断袖，心向男子，此生无娶妻纳妾、绵延子嗣之念，若今日奉旨成婚，既是屈己，亦是误人终生，求陛下收回成命！”叶听阑抬头看着皇帝，面色发白却眼神灼灼，字字恳切又决绝。

　　叶听阑此言一出，语惊四座，文臣大惊失色，武官面色僵凝，连内侍都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声响，乾元殿内轰然死寂。片刻之前热闹的乐声余韵、窃窃私语尽数消弭，只剩满殿烛火明明灭灭。

　　风明杨指尖骤然攥紧御座的扶手，眸色沉如寒潭，“放肆！尔竟敢将纲常伦理都抛诸脑后，文远侯府的家风倒是让朕大开眼界。”

　　叶听阑将轮椅划到大殿中央，努力拧着身子滑落到地上跪下：“臣深知此事逆伦悖礼，然本心难移，臣甘愿受罚，却不敢欺天瞒君，误了良人。”

　　风明杨面露不耐，“罢了，退回去，此事容后再议，莫要耽误正元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