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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香愁 佛前不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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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留痕蜂蝶馋蜜,桃花三两河豚欲上,杏李满枝烟雨阑珊,纸鸢乘风杨柳妆成。春雨打散了枝头芬芳,流莺冲破了馨香花影,最是春日好风光。
探春歪在软榻上听雨打芭蕉,侍书捧着一沓账目笑着进来道:“姑娘,这是二姑娘身边的水晶差人送来的。”整理账册是很枯燥乏味的,但迎春能沉下心来仔细算好,探春便将镇山书中人书局里里外外的账册都送到缀锦楼去。
“她算账我放心。”探春随手指了书案道:“放那里吧。”侍书摆好了转身道:“姑娘,怡红院茜雪打发人来了一趟,说是林老爷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宝玉这会子闹着要去呢。”
探春皱着眉手指慢慢蜷缩,心里暗道不好,面上十分凝重:“帮我更衣,我去看看,你再叫人去知会凤嫂子一声。”探春披了外衣便往怡红院来,院子里倒安静,里间隐约听见说话声。
宝玉愁得捶胸顿足,头发都抓掉不少,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叹了又叹:“前儿才定下来,现在便这样,传出去哪能好听?不成不成,说什么我克妻或是别的流言都不好,你们不许往外头说去,否则我回了老太太都打发出去!”秋纹碧痕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只有麝月站在一旁劝慰。
探春走进来劝道:“二哥哥急什么?老太太那里定然也得了消息,凤嫂子也不能叫人传出去平白招人笑话。这几日风雨交加,太太身上也不好,哪能人人都不生病?”宝玉这才冷静下来,笑道:“你说的是,我太心急了。林妹妹身边还有紫鹃晴雯呢,回头我带了她爱吃的点心一道去。”
宝玉刚坐下来喝茶,屋外便传来脚步声,有婆子丫环在外头高声喊,兵荒马乱地哎哟哎哟。探春正要出去查看,迎面撞上贾环,“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了?”
贾环如今长高了些,因着探春管园子,他和探春的关系也缓和许多。贾环忙抓住探春的手道:“姐姐,不好了,有人闯到园子里来啦!”
探春的眉头就没有松快过,忙问他:“是什么人闯进来了?”她环顾四周说道:“你老实在这儿待着。你们几个婆子随我去看看,我倒要讨教一下这人的胆大!”探春点了几个粗壮婆子出去,又叫侍书找守门的小厮来。
曲径通幽处摔了一群东倒西歪的婆子,为首的一个捂着腰说道:“三姑娘,了不得了!那两个妖物竟是凭空出现的,直直地往潇湘馆去啦!”宝玉安抚了贾环匆匆赶到,听了这话急得满脸通红,提着衣角便往潇湘馆跑去。
袭人气得大哭,左边是跛脚道人笑嘻嘻地问她仙子在哪?右边是癞头和尚里里外外地找东西,一干婆子丫环都被无形的屏障拦在门外,藕官缩在门边眼泪汪汪。“我不知道仙子是何人,你们从哪里来的?再不走,我要喊人来抓你们!”
宝玉匆匆赶来便听到癞头和尚隔着窗唱着梵文,他轻盈的心重重往下坠,继而想到黛玉病重,只觉得此生再无希望。
癞头和尚跳出来朝他笑,几个家丁拿着棍子拦在前面,癞头和尚笑嘻嘻道:“你们要打我,我不能教你们打到,打到了怎么成?不成也不成。”说来奇怪,他挥手几下,身姿诡谲地穿过众人,很快来到宝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
他身后一群哀嚎的仆从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癞头和尚哈哈大笑,指着宝玉道:“世人好世人好,总有痴儿如意了!”跛脚道人走出来,见廊下包着的麻布包裹,蹲下打开一看,是还没有复原的碎玉,“奇也,实乃珍奇也。”他把包裹背负在肩,似乎是要带走。
凤姐得了消息挺着肚子往园子里赶来,珍珠和玻璃扶着贾母下软轿,贾母皱眉浅笑道:“二位仙长别来无恙啊!老身失礼,没能亲自迎接,不知二位有何要事无故惊扰家中儿女?”
跛脚道人不语,癞头和尚笑道:“不知道不知道,世人多问为何,我直言不知道不知道。”探春扶着贾母坐下,怒道:“你们两个做什么来了?难不成是要钱吗?”道人与和尚对视一眼,都嬉皮笑脸地坐在地上捧着肚子笑。
宝玉垂眸道:“他们来找林妹妹……”这话虽轻,众人都安静下来。
跛脚道人点头道:“好友所托,姑苏林黛玉在何处?我们要带她走,此女注定要皈依佛门,不是世间俗人。”贾母听了,忙道:“她自小不见外人,身子早已大好了。你们为何非要带她走?难道不知家里人有多不舍么?”
癞头和尚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世人多问为什么,我只言不知道不知道!”贾母气得倒仰,鸳鸯忙掐着人中叫她缓过来,她稍微缓过来,指着这两个赖皮的世外人骂道:“我苦命的敏儿啊!我苦命的孩子啊!来人把他们打出去,永世不得进来,若是实在没了法子,我这把老骨头都能拿去!”
“我们走便是,老人家何必大动肝火?”跛脚道人微微皱眉道:“仙人历劫凡人遭殃,仙子归去众生皆平。”癞头和尚掐指一算,皱眉道:“错啦,仙子不在这里啦,我们走吧!”他拉起跛脚道人,两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地往外跑去,转眼便不见踪迹。
方才被压倒在地的小厮婆子纷纷爬起,却不见身上有何伤痛,再询问时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此处。贾母昏昏沉沉悄然睡去,探春凤姐上前服侍她回房,众人皆淡忘了道人与和尚,只留宝玉独自坐在廊下哭泣。
“分明是只有我出家,怎地这回叫林妹妹做尼姑去?”宝玉哭了一会,从袖中拿了手帕慢慢拭泪,脑海清明目光沉沉:“是了是了,我险些忘了还有人不愿意我过得好,若是它再收我去折腾一番,林妹妹此劫便能了了。”
他打定主意,转身便跑回怡红院不断咒骂,嘴里喊着天道不公不做人,手上写满了愤恨之语怨怼之言,几乎用上他毕生所学最难听的话诅咒,可惜唇干舌燥手指酸麻也不见半点成效。
宝玉苦笑道:“好哇,真是剜心。从前如此怕是早把我挫骨扬灰了,现下也随我骂随我怨,怎么也不折腾我了……”
竹笔放置在端砚边,沾了墨渍的纸团满屋打滚,风带来一身寒凉,眼中的微光渐渐暗淡。可宝玉从来不是在这件事情上认命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轮回多次,更不会兜兜转转想尽一切办法只为黛玉欢颜。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都能做出来,取死之道他都尝试过了,大不了再吐血而亡淹死撞死。
宝玉起身往府外走,茗烟谄媚道:“宝玉今儿做什么去?”宝玉淡淡道:“牵我的马来。林妹妹身子不好,我去看看她。”茗烟从不忤逆宝玉,很快拉了缰绳来扶宝玉上马。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宝玉心急如焚又不能风驰电掣一路急行。再次被一行车马堵住了去路,宝玉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他找了个落脚点下马,把马给茗烟之后抬腿便往林府跑去。他心中暗暗念着:“林姑父,若那两人来游说,你千万不能答应啊!”
果不其然,那跛脚道人和癞头和尚已然在林府了,宝玉冲进来便看到两人围着林如海又唱又跳。林如海强撑着身子,脸色苍白摇头道:“我记得你们,可我舍不得她,其中因果无法说清,你们走吧。”跛脚道人笑道:“我们带了她走,你也不会死去,岂不是很好?”
林如海叹道:“我本来也活不到这个时候,求你们依我罢!”癞头和尚凑近说道:“天道使然,固有一死。不是你,也会是旁人,她的身子也不成了吧?”林如海闻言,两行清泪落在锦被上赫然可见。
宝玉头顶似有天雷降下,热意夺眶而出,双手颤颤几乎站不稳。林府被药味和阴霾笼罩,仆人脸上皆有灰白的死意,紫鹃捧着药哭着从他身旁经过,对上宝玉的视线缓缓摇头。
他身处其中无可奈何,明明,明明……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啊……
林如海心思澄澈,早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与风寒无关,只凭药汤吊着性命,含笑问道:“我死了,她便能大好么?”癞头和尚道:“万物有命,终有所失,皆有所得。”林如海正要说话,宝玉出声道:“有所失有所得?我也记得你们。”
跛脚道人皱着眉,宝玉笑着走近,伸手摘下脖颈间的宝玉发了狠往地上摔去,“你们要带便带了我去,不然我摔了这劳什子!什么金玉良缘!什么万物有命?死便死了,我绝不说二话!”那玉摔在癞头和尚脚下,惊得他跳起来让开,他忙拾起吹净灰尘道:“你这是做甚?半点与你无关啊!”
宝玉手中拿着不知何时取到的剪子,疯癫地剪自己的头发,还把剪断的头发塞到跛脚道人手里,嘴里喊着:“给你给你,也给你!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她走,也把我带走!我一个孤孤单单的,有什么意思?给你给你!”
跛脚道人和癞头和尚被他唬得对视一眼,攥紧手心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有鬼追一般。
屋里安静下来,林如海深深地看了宝玉一眼,而后倒在床边不省人事。宝玉忙上前扶他躺好,叫来林管家和大夫看顾,自己则失魂落魄地走到芙蓉院门口迎风落泪。
晴雯出来被吓了一跳,还没张嘴,宝玉便道:“我这会丑极了,你别跟她说,平白叫她担心。”他鼻尖发酸哽咽道:“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你叫她忘了我罢!”他不等晴雯拦他,抹了眼泪转身就跑。
茗烟等在林府外,见到宝玉还仔细辨别了一会才满眼惊慌道:“宝玉,你这是怎地了?”宝玉翻身上马苦笑道:“你回去吧,同老祖宗说一声,我走了。”
“宝玉!你要去哪?”
“大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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