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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不合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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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明理堂的上课钟声已经传遍整个青霄宗。
堂内也已经坐满了新入门的弟子,长老未到,众人窃窃私语。
只有裴清河一人坐在窗边,映着晨曦思索,不参言论,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沉郁。
前世的他直接拜入了莲清峰,由雪尘凰亲自指导,倒还从未上过这些晨课。
“肃静。”
刻板声音响起,自带的灵力震慑着这些新入门的弟子。
这是戒律堂的柳无相长老。
“今日宣讲门规戒律。”他翻开手中厚重的玉简,面容严肃,“第一条,尊师重道,不可忤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弟子修行之引路人,宗门传承之基石。凡我青霄弟子,须敬之,顺之,从之,若有言行不敬、阳奉阴违、乃至忤逆师命者,轻则面壁思过,重则逐出山门。”
裴清河不是第一次听这门规戒律,如今只觉可笑。
敬之,顺之,从之……
前世他敬极了,也顺极了,可结果呢?
“第二条,友爱同门,禁绝私斗。同门即手足,当互相扶持,切磋共进。严禁因私怨争斗,更不可蓄意伤害同门性命。违者,依门规严惩不贷。
台下弟子交换眼色,却皆不以为然。
随后柳无相一条条念下去,内容让众弟子觉得越发无趣,彼此私语,不知在评论什么。
唯有裴清河神色有些暗淡。
那一条条门规砸在他心里,那是真实的痛过。
柳无相终于念到了最后一条:“第八条,叛门者,废修为,逐出师门,召告天下宗门,永世不得收录。”
他的声音也从条条清散的门规中突然变得沉重:“凡背弃师门、勾结外敌、泄露机密、戕害同门、或行其他罔顾宗门大义、十恶不赦之举者,皆为叛门!一经查实,即刻废除全身修为,抹去宗门印记,永世驱逐,青霄宗上下,见之即诛,绝无宽宥!”
这不是玉简上的内容,众人也不知为何柳长老突然激动了一番。
裴清河的心思好似被怨念攥住。
废修为……永世驱逐……见之即诛……
这些词不断的烙在他的灵魂上。
玄冰狱里穿透肩胛的冰链,诛魔崖下蚀骨的魔风,还有……
师尊那双平静的碧青眼眸,淡淡地说了一句:“此缘,已尽。”
无数碎片的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死死咬住唇内软肉,才勉强压下那股血腥气味。
不能露馅,他现在只是个新弟子。
他忍着心中动荡,装作潇洒地投入众弟子的窃窃私语中。
几个时辰后,戒律宣讲终于结束,殿内略显压抑的氛围也渐渐松动。
柳无相开始讲解最基础的《吐纳篇》。
一改刚刚的沉重,柳无相详细的演示了灵气在基础经脉中流转途径,强调循序渐进,切忌贪功冒进。
“引气之法,各有优劣。”柳无相道,“今日先授最基础的灵雀纳气式。此法引气较快,门槛较低。另还有龟息引灵法,进境缓慢,却最是扎实,能磨砺心性,尔等日后可自行参详选择。”
弟子们跟随尝试,殿内很快就响起起此彼浮的灵气运转之声,略显青涩。
裴清河闭目凝神,装作不熟的在指尖掐诀。
周围稀薄的灵气被瞬间引动,在他周身汇聚盘旋。那灵力涌入经脉的速度明显比旁人快上不止一筹。
然而或许是刚刚的心思触动导致心绪不宁,亦或是火灵根属性本性于此,灵气漩涡的边缘显得有些毛躁不稳。
巡视的柳无相注意到此处,负手而立于一旁。
他注视着那个毛躁的灵气漩涡,满脸不赞同:“欲速则不达,心若不静,灵气如何能安?”
说完便转而走向下一位弟子。
云端上,雪尘凰亦时刻注意着这位前世魔尊。
这骨子里对力量的极力追求从未改变,也更像从前的那个他。
不过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这份急切,终成隐忧。
……
散课后,弟子们三两成群,满是对青霄宗充沛灵气的向往。
圆脸爱笑的慕予安,带着几个同样测出火灵根的少年围在裴清河身边。
“裴师兄!”慕予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结交之意,“你方才引气好快啊!不愧是单灵根的天才。咱们几个也都是火灵根,以后常往来啊,互相讨教讨教?说不定有机会拜入同一个师门下呢。”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单灵根本就是低阶弟子中的焦点。
裴清河没有结交朋友的期待,但还是客气的回来慕予安:“慕师弟过誉,修行之事各自用功便是。若是师弟有所疑虑,倒也可以探讨一二。”
说完他便收起面前玉简,径直穿过还在交谈的人群。
就在踏出殿门时,有位负责登记的青年执事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哎,前面那个,是裴清河吧?先别着急走。”
裴清河脚步顿住,转身躬身行礼:“师兄有何吩咐?”
青年执事打量他几眼,语气还算缓和:“你是这批新弟子里唯一的单火灵根,按宗门惯例,本月有一次额外前往藏经阁一层挑选低阶术法的机会。名录在此,你可自行择时前去,记着,机会只此一次,莫要错过。”
说罢,他递过一枚小小的玉牌,灵光流转。
这是进去藏经阁的临时凭证,周围未散的弟子闻言,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藏经阁的术法,哪怕是最低阶的,对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而言也是极大的诱惑。
雪尘凰云端上的神识也探到了这里。
只见裴清河接过玉牌,思索片刻说道:“多谢师兄告知!”
转而就离开,步履带着仓促。
雪尘凰看到了裴清河接过玉牌时的触动,少年英才眼眸中包含着渴求。
转身时的衣袂,也掀起了比平时更大的弧度。
【宿主,你说他真的还记得前世的事吗?】小九的声音很是困惑。
雪尘凰没有回应。
但他见过这份急切。
在前世,裴清河刚入门不久,赠予他第一本低阶剑谱时,也是这般直白的贪婪。
不加掩饰。
而现在……
再看那消失的背影。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吗?
若他真正重生,行为轨迹倒也不可能与前世如出一辙。
太像他了。
雪尘凰最后看了一眼少年消失在日光下的背影,云气流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明理堂上空。
……
未时刚过,莲清峰山门外。
结束了上午的课业,简单用了些辟谷丹后,裴清河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莲清峰外的青玉石阶上。
他沉默的跪下,背挺得笔直。
仿佛将所有的压抑情绪都灌注到这一跪中。
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
他的脸一半沐浴在阳光里,另一半埋在自身的阴影中。
时间不断流逝,偶尔有巡山的弟子路过,投来异样的阳光。
裴清河只有额角汗珠回应着。
这时萧子珩从山上下来了,手中拿着两只玉瓶。
他走到裴清河面前,停下脚步:“裴师弟。”
裴清河并未抬眼看他。
萧子珩将玉瓶轻放在他面前的青石上,目光扫过他微微泛红继续转述:“师尊有言,莲清峰前,非思过之地。既有心向道,当好生修行,莫再行此无谓之举。此乃化瘀散与辟谷丹,师尊念你初入山门,赐下以备不时之需。望你好自为之。”
裴清河的目光转到了眼前那萧子珩腰间的玉佩,正是青莲云纹。背面他不用看都知道,刻着萧子珩三个字。
玉佩上的灵力气息,好熟悉……
“多谢师兄。”他的声音比早时更加沙哑,“也请师兄代为转告仙尊。”
“弟子愚钝,别无他法,只会用这最笨的法子。”
“仙尊赐药,弟子感念。但弟子……心意如此。”
“此路若不通,弟子便跪到它通。”
“或者……”
他抬起眼,再次投向峰顶那片被竹海掩映的寂静深处,声音低了下去:“跪到弟子……再也跪不动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萧子珩。
萧子珩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眉宇间闪过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一阵微风,转身离去。
……
竹舍内,雪尘凰端坐在案后,静静地听着萧子珩复述着那几句话。
“跪到它通……跪到再也跪不动为止……”
少年声音平静但激烈。
【宿主……】小九有些不明情绪,【他这是在逼你啊!而且他身体损耗正在加剧,灵魂有些浮动……】
“我知道。”雪尘凰打断他。
他深知裴清河的偏执,前世便是如此。
他看向窗外,仿佛能远远见着那个固执的身影被黄昏吞没。
有些事情或许他必须去做,但他还是不想。
直到更深露重,雪尘凰推开竹舍的门。
门外下起了小雨,雪尘凰从门边顺走一把简单的油纸小伞。
雪尘凰没有开护体结界,山风很冷,或许也能让他保持着清醒。
一步步走下石阶,不等他靠近,青石板上的身影便猛的抬起头。
有些惊慌。
月色吝啬,只能勉强勾勒出彼此模样。
但少年眼神泛着光,比昨日更加混乱,也更加脆弱。
雪尘凰在他面前停下,举着伞静立,没有给他挡丝毫风雨。
夜风卷起衣袂,裴清河仰头跪在那里,未敢一言。
雪尘凰目光从未移开,颤抖的肩头以及坚挺的背脊。
前世的记忆不断刺激着他们,那个雨夜,裴清河爬出玄冰狱来到莲清峰山门前跪了七天,只为换得一次与师尊解释的机会。
可那时候的雪尘凰呢,也是这样站在这里,静而不语。
脑中不断响起系统强迫完成任务的声音。
就算他知道自己的徒弟是无辜的,他也必须走剧情把人推向万魔窟。
他叹了口气,散在风中。
“起来。”雪尘凰的声音响起,比夜风更清,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裴清河听到声音,身体颤抖了一瞬,像是被这简单的二字惊得不知所措。
他仓皇靠近,想要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最终他还是缓慢站了起来,几乎脱力。
雪尘凰还是毫无波澜地看着他:“青霄门规,未有弟子须长跪山门求师一条,你比举,于礼不合,于己无益,于道无用。”
“弟子愚钝,不知除了这身无长物的坚持,还能拿什么来换仙尊一顾。天赋、心性、还是像萧师兄那样……干净得体。”裴清河低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垂在身侧。
直白,幼稚。
件件事情都在磨平雪尘凰心中的猜疑。
但他不会心软。
如此心性修炼,将来误入歧途那是必经之路。
他微微侧过脸,月光照的他半边清冷无波。
“你与旁人如何,与本尊无关。”
“你的心意,亦与本尊无关。”
“莲清峰收徒,看的从不是‘坚持’,更非‘心意’。”
他略一停顿,吐字如冰:“而是合适。”
“你,不合适。”
……